神都有玉京、肃鸿两个京县,而大玄的天锻府总署,因占地广袤,便设立在了毗邻玉京的天阙县之中。
天阙县背倚雄山,地势险要,素有“天阙神府,帝京门户”之称。
这里千岩竞秀,云兴霞蔚之间,若隐若现的,是数艘巨舟斗舰还在建造中的骨架,远远望去,好似数条峥嵘的骨龙在云中浮游。
大玄最大的造船厂,也坐落在天锻府总署之内。
千峰之上,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炼器炉,真火、灵焰、道火,熊熊而烈,映出一片崔嵬火山。
天阙神府,论其气象之宏伟,竟是比鬼斧阁还犹有过之。
无数炼器师往来穿梭,他们或是脚踏飞剑,或是乘着机关飞鸢,皆神色肃穆而匆忙。
鸾驷飞过千峰炉时,都梁香远远瞧见有人结队来到那近百丈之高的巨大熔炉之前,施展了什么法术,炉中的火焰就一一熄灭。
这是事出何故,竟要熄炉了?
天锻府中央最巍峨的建筑,名曰“天工殿”。
殿门前右侧的楹柱上挂着“天地为炉,造化为工”,左侧则是“阴阳为炭,万物为铜。”
入得大殿之中,殿内高悬一本巨大的金色之书,封皮上写着“天工开物”四字。
都梁香见离上值还有些时间,又是蠢蠢欲动地上前。
她才走近那本金书金光所照范围之内,察觉到她的所思所想,那本典籍自行摊开,翻到“水利第二十一”这一篇的总章。
她匆匆往后翻了数页,心中一边往前推算着,大玄九百年前的年号是什么来着?
熙载……泰衡,应是泰衡五十几年还是泰衡七十几年……
才翻找了一会儿,一阵脚步声近,一只手落在了都梁香的肩头。
她转过脸。
符阵署的署丞太史琰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都梁香连忙拱手拜道,“见过太史天工。”
署丞是太史琰的职务,大天工是她获得的尊号,仙朝并仙朝之外,皆称善工巧者为天工,善工巧之极者为大天工。
天锻府中的大天工们,官职品阶或许未必很高,但地位是最尊崇的,因而有时称呼他们为天工而不称官职,反而更显尊敬。
毫无疑问,这位太史琰现在就是都梁香的顶头上司。
“又在看,这么喜欢水利之事,要不要老妇写封信,将虞工荐到都水监那里去啊?”
都水监是负责规划水利、修筑堤堰、管理漕运的衙门,职事繁重,坐衙时要伏案画图,公出时要栉风沐雨,干的是天下第一辛苦事。
饶是过去了九百多年,已不记得当初在都水监都干了哪些苦差事,但那对于这份差事“极度痛苦”的认知还是牢牢刻进了都梁香灵魂深处。
太史琰当然是在阴阳怪气地说反话,都梁香忙不迭摇头,赔笑道:“太史天工说笑了,我这就不看了。”
天工殿中的这部《天工开物》金典,会分门别类收录大玄仙朝历代工事技术。
都梁香只是想查一下自己有没有青史留名而已。
虽然可能性不大,但谁还没有个梦想了。
兴许真有的话,还能帮她回忆起自己上一世的名字。
虽然她现在已经不记得了,但看见了总是能想起来的。
太史琰冷哼了一声。
两人并肩前往符阵署的公堂。
“知道你年纪轻,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工,好博观杂学也很正常,听说你善枪法、善棋道,于诸子百家更是多有涉猎,武学、道法、工事、经义,无不有所长,如今更是连阵道都有创研灵阵图的本事了。但事有轻重缓急,上峰既命你从速精研出溃气阵的阵图,那些旁的事,你就该放放,这会儿阵道还没学精呢,你又惦记上学水利去了,贪多嚼不烂的道理知不知道?”
都梁香老老实实地连声称是。
“太史天工教诲的是极,泽兰必从速改之。”
太史琰说这话时也不是底气那么足的。
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子,凭武学本事能上风云楼所排的丹英榜,凭棋力能定下通幽之品的棋品,凭经义之学能开道立言,哪一道都堪称是其中之佼佼,怎是那“贪多嚼不烂”能指责论断的。
“咳,你看我,平时也好思辨些经义之学,对你的神农道之说,亦是颇感兴趣,又有些研究的,此乃我所好也。但我有拉着你探讨闲聊吗?没有!为何?公事为重,职责之所在也。”
都梁香尬笑了两声。
她大约是听出味了。
太史琰可不是没有试图拉着她闲聊哈,只不过是她自己一下值就溜得飞快,格外不给自己这位上峰面子地跑了。
大约是因为太史琰对她这点微小的不满,这才在她“不务正业”看水利之事的时候,太史琰才非要挤兑她两句。
都梁香转移起话题,“我方才来天锻府之时,看见千炉峰不少大炉都熄炉了,太史天工可知其缘由?”
听都梁香提及此事,太史琰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审慎起来。
这事天锻府其他人可能亦是一知半解,但太史琰身为符阵署署丞,是后续某项计划的重要参与者,这件事,她还真知道一些。
这件事过不了多少时日,就会晓谕天下,倒也算不得机要,不是完全不能透露。
“国朝之中,很快将有大事发生。”太史琰老神在在道。
都梁香猜道:“圣君御极以来,每五千年便会命天锻府敕造一件镇国神器,此回,莫不是也要因循旧例?”
“或许吧。”太史琰不置可否。
多的,太史琰却是不能再多说了。
她拍了拍都梁香的肩膀,“只此事一出,恐将天下板荡,似今时一般,还能叫人安心做事的时光,怕是很难再有了,故而近来,你当静心、用心,尽早改进好溃气阵的阵图才是。”
都梁香若有所思,目光出神地落在虚处。
赤帝大限将至,她为身后事做的安排,当不会是一件镇国神器那么简单。
但如今已可以肯定的是,天锻府今日的异动,约莫便是赤帝的手笔,且十有八九,就和她为大玄谋的身后事有关。
这定然会是一件大事。
明净的天光穿过云纹明瓦,在古朴的金砖地面上,晕开一层流丽的鎏金。
她抬头望去,大殿穹隆高耸,恢弘无极,愈发衬得殿中之人小如芥子,一种肃穆宏大的感觉将她包裹。
穹顶上藻井的花纹繁复精巧,环纹叠绕,仿佛旋转了起来,看得人眼晕。
恍惚之中,她似感受到了某种冥冥中的牵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