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叫栅栏围起来的三尺见方的一小块花圃,种着几支或赤或赭的牡丹芍药,灼灼夭夭,丹艳霞蔚,袅娜娉婷,摇曳生姿。
因着薛庭梧悉心照料,又常用木灵力浇灌,长势极好,不分株的话恐易滋生病害,便又分株种下,如今便显得花团锦簇,生机盎然。
薛庭梧这一日归家后,照例先给它们浇水。
一路从鸿都学宫追着他回来的丁舜卿在一旁道:“薛庭梧,至于吗?从鸿都学宫出来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,你再这一副死样子我就揍你了!”
薛庭梧终于勉强施舍给他一个轻蔑的眼神,淡淡开口:“来。”
丁舜卿哪敢真的和他动手,他又打不过他!
“好了,你也就是最后一场论辩输了而已,”他伸出一根小拇指,比划了一下指甲盖的大小,“你只差了那么一丁点就能赢了,已经厉害得让人五体投地了!你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。”
丁舜卿在他胸口上捶了他一拳,“再消沉下去可就讨人厌了啊。”
薛庭梧眉头一皱:“我没消沉。”
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我还是知晓的,且神都士子卧虎藏龙,高手如云,乃是我大玄之幸。彼高我低,我不能胜也实乃理所固然,为何要消沉?”他平静道。
丁舜卿哼了一声。
他两人一起住过小半年了,认识也认识大半年了,他还不知道薛庭梧的死德行?
一心里憋着事儿就搞不爱理人这出。
“那你不与我说话。”
“犯哪条法?”薛庭梧疑惑道。
丁舜卿双手对举,从胸前往下压了压,深呼出一口气。
他不与薛庭梧这个臭石头计较。
“好好好,你不消沉,我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,是我现在心情不好,走,我请你喝酒去。”
薛庭梧抬起下巴,仰起脸,冷淡道:“借酒消愁,能济何事?懦夫所为也。”
丁舜卿目瞪口呆。
他可是在关心他!
这个没心肝的!
丁舜卿气歪了嘴:“好好好!你无事,是我多管闲事了!我以后再管你我就是狗!”
薛庭梧淡淡摇头:“狗何其无辜也,要被你作比。”
“薛庭梧!”
薛庭梧将人半送半推地请离了自己的院子,自己到书案前对着一案手札枯坐。
这都是他这几天为争鸣大会做的准备。
暮色渐浓,书房里尚未点灯,薛庭梧便长久地坐在那片昏昧里,任由案上手札的纸页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卷。
他并不真的在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与引证——那些文字他已经烂熟于心,每一处论据的起承转合,每一个可能被攻讦的薄弱关节,连同今日赛场上对手那道他未曾预料的精妙驳辩,全都刻在脑子里,反反复复地回放。
他承认自己败得并不冤。
他的对手们立论皆如刀削斧劈,干净利落,切入的角度刁钻至极。但他们透露出的态度、骨子里的优越、理所当然的阐释,都叫人……
今日没能取得优胜,他是有些失望……不过还没到消沉的地步。
每到这种时候,他习惯让自己处于安静的环境,自己消化那些相对低落的情绪。
丁舜卿太聒噪了。
书房中开了一扇窗,正对着院中的花圃。
薛庭梧无声地吐出一口郁气,将脊背松懈了下去。
他微微偏过头。
暮色里的牡丹与芍药不似白日那般灼目,赤的敛成了沉沉的绛,赭的晕染开暗哑的铜色,花朵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安静,却丝毫无损它热烈而张扬的生命力。
薛庭梧的目光柔和下来。
只有他的兰兰是不一样的。
他又想起他们从前的许多回忆。
哪怕是有些啼笑皆非的。
她问他苍梧剑原本既是一棵树,需不需要平时也插在土里。
他现在想道,其实也是可以的。
他抬起手,数条青绿的枝干虬结在一起,蔓生着如游龙般窜出了窗户,落在那花圃旁,重新化作一柄插在土里的木剑。
苍梧剑感受到了泥土对它的给养,生出根系往下扎去,汲取着土地中的灵气和生机。
那枝桠相缠膨隆起的剑格上,长出了一朵黄绿色的小花。
在那丛牡丹的衬托下,显得灰扑扑的。
但它们总归是挨在一处的。
每一阵风过,花影婆娑,叶片簌簌,都是心意相通的絮语。
*
“你们可知那前镜海太子生得是何模样?堪称国色也!天下英杰谁堪配?却是除了虞少君那等人物,再不作他想。他二人若真成就了一段姻缘,那着实也是一段佳话啊。”
“此事传得有鼻有眼的,可谁也不曾在栖凤台见过那位大柳,到底是真是假,尚犹未可知吧?”
“那还能是假?我朋友的朋友,说他的朋友在户曹司经办过柳兰泽的户籍文书,登记的籍簿就落在虞少君的名下。若不是真的,虞氏早就出来澄清了,家中有这么个貌美的倌氏在,此等风闻传出,怕不是会影响虞少君的婚事,毕竟,哪个士族高门的男郎,会不介意自己的妻子在婚前就如此高调地了有了个小倌呢?”
“但那可是虞少君啊,才貌冠绝神都,风流倜傥,多少人倾慕她的风姿,区区一个小倌,有就有呗。一想到像她这样有魅力的人,要是只能守着一个夫郎度日,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,若我家能与虞氏联姻,我肯定是不介意的。”
那男子说罢,对面和他交谈的女子约莫也是士族出身,听得他这番让人牙酸之语,一脸鄙夷地看过来,言辞尖刻:“就你?才学也不出众,相貌更是平平,就是给虞少君做个似薛庭梧一般的外室都不配,还奢想人家的正夫之位呢,真不嫌害臊。”
“你!”
两人吵了起来,眼看就要动手。
太学院内与同窗斗殴自然违反学规的,就是未造成伤害,也得“笞二十”。
薛庭梧远远路过,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,便停下了脚步。
两人火药味十足地就要动起手来时,他身为学录,本该出面调和劝阻,只这回,他才迈出的脚忽然一顿,又收了回来。
他冷眼看着两人争斗起来,互不相让地施展出法术,这才出面,用木藤将两个人捆了起来。
“依学规,聚众生事,斗殴不成伤者,笞二十,你二人可有异议?”
薛庭梧没心思听他们的狡辩之言,那些叽叽喳喳的聒噪之语模糊成一团杂音。
他只想着,确实应该同兰兰说说,叫虞氏管管这些流言了。
自然不是为了什么怕影响日后的婚事。
只是,真就应该是真,假就应该是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