浑圆封魔阵闭合的嗡鸣缓缓沉落,石厅中死寂了一瞬。
古魔悬在半空,黑雾翻涌着裹住残破的魔躯,两点猩红的眸光死死钉在阵眼处的江辰身上。先是短暂的错愕,随即竟发出一阵沙哑的低笑,像砂石磨着骨头,在密闭的阵中嗡嗡作响。
“小辈胆子不小。”它声音缓缓荡开,带着数万年尸山血海熬出来的凶戾,“玄元观九尊化神布下的封魔阵都困不住本座,就凭你这临时拼凑的破烂阵势,也敢班门弄斧?”
话音未落,它周身黑雾猛地一涨。
无数细如牛毛的漆黑魔丝顺着黑雾蔓延开来,像一张噬人的大网,朝着四面阵壁狠狠扎去。魔丝带着极强的腐蚀性,所过之处连地脉灵气都被染成墨色,显然是想硬生生腐蚀出一道缺口。
与此同时,一缕极淡的魔念顺着它脚底钻进岩层,循着地脉缝隙就往阵外钻——遁地之术是它的本命神通,当年玄元观的六阶界域大阵都拦不住它,它不信这年轻修士的阵势能锁得死地脉。
江辰负手立在阵眼,指尖连动都没动,只淡淡开口:“若是玄元观那座半成品封魔阵,或许还真让你走了。”
“可惜,你遇上的是浑圆封魔阵。”
话音落时,四壁阵纹齐齐亮起一层灰蒙蒙的混沌光晕。
那些凶戾的魔丝一碰触到混沌光膜,便像冰雪遇上了沸油,“滋”的一声便消融殆尽,连半点魔气都没剩下。而钻入地底的那缕魔念,刚钻进数丈深,便撞上了层层叠叠的空间锁纹,像撞进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,被轻轻一弹,便倒飞而回,散作丝丝魔气。
古魔心中一凛。
锁地脉?还消魔气?
这阵法的品阶,竟不在玄元观那座封魔阵之下!
它刚要再变招,旁边熊霸天早已按捺不住。
“黑不溜秋的家伙,废话恁多!”
憨熊咆哮一声,周身白毛根根炸起,十五丈的身躯在阵中站起,掌中冰石巨棒凭空凝出数丈长。六阶中期的妖帝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,棒身裹着极北寒煞,带着开山裂地之势,对着黑雾当头便砸。
呼——
棒风扫过,连空气中的魔气都被生生砸散一片。
古魔冷哼一声,黑雾一翻,一只数丈大的魔爪凭空探出,硬生生接了这一棒。
铛——
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阵壁都微微发颤。
熊霸天浑身一震,往后退了半步,熊掌震得发麻。古魔也不好受,魔爪被砸得崩开数道裂纹,漆黑的魔血顺着裂隙滴落,落在地上便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有点蛮力。”古魔声音冷了几分,“可惜,还不够看。”
它正欲再出手,另一侧神真子也动了。
老道长一袭灰袍无风自动,身后缓缓铺开万丈玄龟法相。龟甲之上山川河海纹路流转,带着六阶妖帝的厚重威压,往前轻轻一压。
“玄水·封魔!”
低沉的喝声中,玄黄色的水纹光柱从龟首口中喷出,带着冻彻神魂的寒煞,横着扫向黑雾。所过之处,魔气纷纷凝结成细碎的冰碴,簌簌往下掉。
古魔身形一滞,只觉得周身魔元都慢了半拍。
它这才真正凝重起来。
两头六阶妖修!一个蛮力惊人,一个防御浑厚,配合得恰到好处。再加上那座诡异的六阶大阵压着自身魔元……
“难怪敢设局引本座来。”古魔声音沙哑,“倒是本座小瞧了你们。”
嘴上说着,它心中却丝毫未乱。
活了数万年,什么样的死局没闯过?
黑雾忽然猛地一收,再一涨。
“万魔噬灵!”
低喝声中,黑雾之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,都是这些年被它吞噬的修士残魂。一张张面孔带着极致的贪婪,张着嘴朝着四面八方猛吸——这是它的天赋神通,能吞噬万物灵气为己用,当年多少正道修士就是被这招抽干了精血神魂。
可这一次,吸了个空。
大阵之中,地脉灵气被混沌道韵牢牢锁死,连一丝一毫都泄不出来。那些残魂拼命抽吸,吸进嘴里的只有淡淡的混沌之气,入体便开始消融魔元,反倒灼得残魂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“怎么可能——!”古魔终于变了脸色。
吞噬灵气是它安身立命的根本,没了这招,它的续航能力便废了大半。
“你的吞噬之术,在阵里没用。”江辰平静的声音从阵眼传来,“接下来,该轮到我们了。”
他指尖轻轻抬起,五指微曲。
整座大阵的阵纹齐齐运转,五行灵气顺着阵脉层层汇聚。
金行灵气凝作漫天金刃,带着锋锐之气从左侧斜斩;土行灵气化作厚重岩柱,从右侧狠狠砸落;水行灵气缠成锁链,顺着地面缠住魔躯四肢;火行灵气顺着锁链蔓延,烧得魔气滋滋作响。
四位一体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古魔怒喝一声,魔躯暴涨,硬生生挣断土柱与冰链。可漫天金刃接踵而至,在它魔躯上划出一道道深痕。魔血喷涌而出,却没等落地,便被阵纹抽走,化作精纯的灵气反哺大阵。
此消彼长。
熊霸天趁机扑上,冰石巨棒抡得虎虎生风,一棒接着一棒,招招都往古魔头上招呼。神真子则操控玄龟法相稳步推进,龟甲虚影越压越低,六阶妖帝的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,锁死古魔所有闪避空间。
江辰居中调度,大阵便如臂使指。时而收紧阵力压缩古魔的活动空间,时而在古魔逃窜的方向凭空升起空间壁垒,时而将混沌之力凝成细针,专挑它魔躯上的伤口钻。
不过百招,古魔便左支右绌。
本就在封魔阵下受了重创,魔躯本源有损,如今又被大阵克制了吞噬神通,两头六阶妖修轮番猛攻,再加上江辰在阵中不断补刀……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,气息也越来越黯淡。
再这么耗下去,必死无疑。
古魔眼中凶光闪烁,却忽然退了攻势。
黑雾一收,它竟硬生生将魔躯缩到丈许高,两点猩红的眸光看向江辰,语气忽然缓和下来:
“小辈,你可知你在做什么?”
“我与玄元观为敌数千年,他们是什么德行,你不会不知道。你今日费尽心机镇压我,到头来功劳全是玄元观的,他们转头便会忌惮你的阵道修为,卸磨杀驴。”
它声音放缓,带着几分循循善诱:“不如你我做个交易。你撤了大阵,放我走。我北荒深处藏着三座六阶灵脉,还有数不尽的魔道秘藏,尽数给你。我远走海外,永世不回古南。如何?”
熊霸天听得勃然大怒:“放屁!当谁稀罕你的破灵脉!看棒!”
巨棒带着风声砸下,古魔却不闪不避,只是死死盯着江辰。
它赌这年轻修士会动心。
六阶灵脉,对任何宗门都是天大的诱惑。更何况,玄元观的忌惮,也是实打实的。
可江辰只是淡淡看着它,像看一场拙劣的戏。
“说完了?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,“说完了,就继续接招吧。”
古魔瞳孔一缩。
“你不信我?”
“你那点心思,不必拿出来现眼。”江辰指尖轻轻一点,又一道金刃划破长空,在古魔肩头再添一道血痕,“玄元观的人来不了,你的灵脉,我也不稀罕。”
他早就算得明明白白。
选这处废弃分舵,本就偏僻至极,外有幻阵掩住气息,内有空间锁纹隔绝波动。玄元观的化神刚在北荒吃了大败仗,正忙着闭关疗伤,就算察觉到地脉微震,也只会当是寻常地动,根本不会往这边来。
至于灵脉——七星宗已有三条六阶灵脉,刚又得了一条金行灵脉,等土行灵脉到手,五行俱全,比古魔那三座零散灵脉强上十倍。
一句话,便戳破了古魔所有算计。
古魔脸上最后一丝缓和也消失了。
黑雾之中,两点猩红的眸光彻底冷了下来,带着鱼死网破的狠厉。
它知道,今日靠常规手段,是绝无可能突围了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它沙哑地笑了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,震得阵中碎石簌簌发抖,“小辈,你真以为吃定本座了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它表面上魔躯一软,黑雾缓缓低垂,像是力竭认命的模样。暗地里,却将一缕最本源的魔念,压到了极致。
这缕魔念细如发丝,不带半分杀伐之气,反倒和地脉深处的土行气息一模一样。它借着熊霸天一棒砸下、阵纹震荡的间隙,顺着阵眼最边缘的一道地脉裂隙,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。
速度不快,却稳得惊人。
贴着地脉深处,一路往南。
方向,正是二十万里外的玄元仙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