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脉深处的土黄色岩层里,两道身影一前一后,正顺着地脉裂隙急速飞掠。
前头的熊霸天四条粗爪扒着岩壁,窜得飞快。雪白的熊毛上沾了厚厚一层土屑,愣是染成了土黄色,它却半点不在意,反倒心里美滋滋的。
“嘿嘿,这老魔头跟得还挺紧。”
它边跑边在心里嘀咕,每隔百八十丈就故意泄出一丝六阶妖帝的气息,像挂在驴眼前的胡萝卜,吊着身后的古魔往前追。跑得起兴了,它还猛地回头,冲着后面的黑雾嗷唠一嗓子挑衅,爪子还贱兮兮地挥两下。
回应它的是一道漆黑的魔刃,贴着地脉岩壁横扫过来,锋锐的魔气削得石屑簌簌往下掉。
熊霸天吓得一缩脖子,魔刃擦着耳朵尖掠过去,削掉了几撮雪白的熊毛。它“嗷”了一声,非但不慢,反倒窜得更快了,嘴里还嘟嘟囔囔:“凶什么凶!等会儿进了阵,有你好果子吃!”
那副得了便宜又卖乖的憨态,哪有半分威震极北的妖帝模样。
身后百丈之外,古魔所化的黑雾却渐渐慢了下来。
两点猩红的眸光在黑雾中沉沉浮浮,带着数万年尸山血海熬出来的警惕与多疑。
最开始它撞见这头熊妖,只当是哪来的不开眼的妖修,敢闯自己疗伤的地界。可追了这一路,它越追越觉得不对——这熊妖明明是六阶中期的修为,打不过自己也就罢了,逃却绝对能逃得彻底,偏生就吊着这么点距离,既不跑远,也不回头死战,摆明了是在引自己。
再往南去……便是当年那处血影教的废弃分舵。
它当年吞了整座分舵的修士,对这一带的地脉再熟悉不过。那里除了半条残损的六阶土行灵脉,什么都没有,平白无故引自己去那做什么?
“圈套。”
古魔沙哑的声音在黑雾中滚过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活了数万年,什么样的诱敌之计它没见过?就这么一头憨头憨脑的熊妖,也敢在它面前班门弄斧?
它当即便停住了身形,黑雾猛地一收,非但不往前追,反倒往后飘了半步。
区区一头熊妖,半条残灵脉,还不值得它冒钻圈套的风险。北荒地脉万千,随便找一处蛰伏个百八十年,伤势自然能慢慢恢复。
前头正跑得起劲的熊霸天,听着身后的魔风声没了,心里咯噔一下。
它猛地刹住脚步,爪子抠着岩壁划出四道深沟,回头一瞅——古魔那团黑雾停在百丈之外,隐隐有要转身的架势。
“哎?!”
熊霸天当时就慌了。
熊掌“啪嗒”一下拍在自己脑门上,力道大得震得自己头晕。它本来以为自己这诱敌之计天衣无缝,怎么这魔头说不追就不追了?
这要是给放跑了,回去怎么跟江辰交代?怎么跟凰女交代?
它急得原地转了两个圈,爪子挠着后脑勺,白毛都挠乱了几撮。想冲过去硬拽吧,自己未必打得过这受伤的魔头,反倒打草惊蛇;想喊两句话激它吧,张了张嘴,又不知道该说啥才能戳中这魔头的痛处。
憨熊站在地脉中间,耳朵都耷拉下来了,抠着岩壁上的碎石子,半天没个主意。
石厅深处的阵眼之中,江辰负手而立,指尖已经扣住了阵纹法诀。
神念将地脉口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,他眉峰微蹙——古魔果然生性多疑,比预想中还要难引诱。熊霸天这憨货,真到了要紧关头,半分主意都没有。
他刚想催动通灵印,给熊霸天传讯让它佯装负伤,肩头的秋秋却忽然眼睛一亮,小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脖颈,细若蚊蚋的声音顺着神念传过来:
“主人,我有办法。”
不等江辰应声,秋秋已经悄悄运转起凤凰本源。
一丝极其细微、却纯粹到极致的涅盘凤火之气,从她指尖溢出,顺着地脉缝隙,慢悠悠地飘向阵外。她控得极巧,将那丝凤火之气混在土行灵脉的残气之中,若有若无,飘飘忽忽,像是地脉深处藏着什么身负重伤的高阶灵禽,因为气血虚浮,才不小心泄出了一丝本源气息。
不多,就一丝。
多了怕古魔起疑,少了又怕它闻不见。
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地脉入口处,正打算转身折返的古魔,动作猛地一顿。
黑雾之中,两点猩红的眸光瞬间亮了几分。
它鼻子动了动。
这气息……是凤凰?!
活了数万年,它对这种顶级灵禽的气血再熟悉不过。精纯,蓬勃,带着涅盘重生的大道意蕴,对它这受损的魔躯而言,简直是世间一等一的大补之物。比十个元婴修士的神魂精血加起来都要滋补。
它刚在封魔阵下损了魔躯本源,正愁找不到天材地宝温养,这送上门的凤凰气血,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。
可多疑的本性还是压下了贪婪。
古魔没有立刻往前冲,反而神念铺展开来,顺着地脉往前细细扫过。
神念扫过熊霸天的时候,正急得转圈的憨熊忽然闻到那丝熟悉的凤火气息,心里猛地反应过来——是秋秋!
它也是活了千年的妖物,这点默契还是有的。当下立刻收起急色,摆出一副急不可耐又强压着的模样,踮着脚往分舵方向瞅,爪子攥得咯吱作响,像是明知道里面有重宝,又忌惮里面有危险,急得抓耳挠腮。
那副又贪又怕的样子,演得比真的还真。
古魔看在眼里,心里信了三分。
它试探着往前飘了数丈,一丝丝细如发丝的魔丝顺着地脉往前探,一点点摸向分舵入口。
魔丝触碰到石厅外壁的瞬间,江辰指尖微微一沉。
混沌道韵全力运转,整座浑圆封魔阵的气息被压得死死的,阵纹的波动频率调得和寻常地脉震动一模一样。古魔的魔丝扫过阵壁,只探到里面土行灵气浓郁,确实是当年废弃分舵的模样,深处那一丝凤凰气息,反倒更淡了些,像是藏得极深,轻易不外露。
“果然是躲在里面疗伤……”
古魔心中暗忖。
可它还是谨慎,又往前飘了十余丈,便再次停住。黑雾翻涌着,显然还在权衡——一头受伤的凤凰固然诱人,可要是和这熊妖联手设套,也足够自己喝一壶的。
踌躇片刻,它竟又往后退了半步。
再看看。
宁可不贪这机缘,也不踩未知的坑。
熊霸天一看这魔头又要退,差点没蹦起来。
它都已经演得这么卖力了,怎么这老魔头还不上钩?!
就在这憨熊急得就要不管不顾冲上去硬拽的时候,阵中的秋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。
她故意身子轻轻一晃,原本就极淡的凤凰气息猛地紊乱了一瞬,像是伤势突然发作,控不住自身本源了。紧跟着,一声极细极轻的痛哼,顺着地脉缝隙飘了出去,细得像风吹碎石的摩擦声,不凝神去听根本察觉不到。
就这一声轻哼,像一根针,扎破了古魔最后一层谨慎。
受伤的凤凰!
而且伤势极重,连气息都稳不住了!
要是吞了这凤凰,不仅能补全封魔阵下亏损的本源,说不定还能借着凤凰涅盘之力,修复魔躯上数千年的旧伤!到时候什么玄元观、什么九大化神,都不放在眼里!
贪婪终于压过了多疑。
可它目光扫过旁边的熊霸天,又顿了顿。这熊妖也是六阶中期,真要是抢起来,难免一番恶斗,耽误时间。
正思忖间,就听对面那熊妖再也按捺不住似的,嗷唠一嗓子,震得地脉岩壁都簌簌掉渣:
“里面的宝贝是老子的!谁也别跟老子抢!”
喊完,熊霸天一头就扎进了分舵入口,身影急匆匆的,连妖帝威压都散了几分,活像个见了蜂蜜就忘了命的熊崽子,什么城府、什么谨慎,全丢到了九霄云外。
古魔见状,再也不疑。
这熊妖一副急着抢宝的憨态,半分作伪的痕迹都没有。
它生怕晚一步,凤凰气血被这憨熊吸个干净,那自己才是亏到了姥姥家。
“孽畜,也配跟本座抢机缘!”
古魔低喝一声,黑雾一收,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,跟着熊霸天就冲了进去。速度之快,比刚才追熊妖的时候快了何止一倍,连魔风都带着急不可耐的贪婪。
一冲入分舵地界,古魔心中便微微一动。
脚下的地脉看似寻常,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滞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锁死了地脉流转。
可它的目光全被深处那越来越清晰的凤凰气息勾着,又想着前头熊妖已经进去了,就算有圈套,以自己的遁法,难道还闯不出去?
它一路往里冲,穿过废弃的廊道,越过崩塌的石室,眼看着就到了当年的灵脉核心——也就是江辰布下阵眼的开阔石厅。
前方熊霸天的身影停了下来,站在石厅中央,东张西望,像是在找传说中的“宝贝”,一脸茫然。
古魔狞笑一声,黑雾铺天盖地展开,就要先拿下这头碍事的憨熊,再去活捉那只受伤的凤凰。
便在此时。
石厅四壁的岩层上,忽然亮起一圈淡淡的灰蒙阵纹。
五行灵气顺着阵纹缓缓流转,混沌道韵氤氲其间,空间之力隐于阵纹缝隙,悄无声息地锁死了所有退路。
江辰的身影,从阵眼中央的灵气光晕里缓缓浮现。
他指尖轻轻抬起,眸色平静无波。
“古魔,你终于来了。”
古魔的狞笑声戛然而止。
两点猩红的眸光骤然缩成针状。
它猛地转身想退,却发现身后的通道入口,早已被层层叠叠的空间纹彻底封死,连一丝地脉气息都透不出去。
浑圆封魔阵,
彻底闭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