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后堂,烛火在夜风中摇曳,将赵和庆的身影拉长,投在斑驳的墙上。
他独自坐在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茶已凉透,他却浑然不觉。
刘琨临死前的话在他脑海中盘旋。
“楚王”
“朝廷的天要变了”
“你挡了太多人的路”。
“楚王……”赵和庆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这位皇叔,英宗次子,今上亲叔,封楚王,领大宗正司。
在朝中素来小动作不断……
赵和庆闭目沉思。
赵和庆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头那盏跳动的烛火上。
火苗忽明忽暗,如同这纷乱的时局。
“官家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赵煦那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孔浮现在眼前。
那个少年天子,刚刚亲政便已展露出不逊于神宗皇帝的雄才大略。
西北拓边、新政推行、整顿吏治……每一步都走得艰难,却也走得坚定。
他站起身,在堂中踱步。
靴子踩在青砖上,发出规律的“嗒嗒”声,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踱至第七步时,他忽然停下。
“官家定然知晓。”
赵和庆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他越想越觉得合理。
赵煦是何等人物?能在高老太太垂帘听政数年后,一举亲政,并在短短时间内掌控朝局,这等手腕心机,岂是寻常?
“官家这是在钓鱼。”赵和庆喃喃道,“以身为饵,钓那些沉不住气的大鱼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夜风涌入,带着海水的咸腥气。
“是丁谓?还是蔡京?”
赵和庆脑中飞快闪过朝中几位宰执的面孔,“或是……章惇?”
章惇,当朝宰相,变法派的领袖。
此人刚毅果决,对今上忠心耿耿,但手段也最为酷烈。
若是他配合官家设局……
赵和庆摇摇头,将这些猜测暂时压下。
当务之急,是东南。
“无论朝中如何,东南不能乱。”
他转身走回案前,取过纸笔,开始写信。
笔尖在宣纸上滑动,墨迹淋漓。
他写得极快,几乎不加思索。
第一封信是给杭州的苏辙和赵世开的。
信中详细说明了天台、临海两县的发现,让杭州提前开始行动。
写罢,他用火漆封好。
第二封信是给明州岚山大营的宋青云的。
这封信要简单得多,只有寥寥数语:
“见信速发。率五千水军出海南下,三日内抵临海浦呗港外龙头岛汇合。”
两封信写完,他唤来暗卫。
两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进入堂中,单膝跪地:“殿下。”
赵和庆将信分别递给二人:
“这一封,送往杭州,亲手交予苏相公。
这一封,送往明州岚山大营,亲手交予宋青云。
记住,要快。”
“是!”两名暗卫双手接过信件,贴身藏好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赵和庆看着他们,
“刘琨虽死,但他的同党未必肃清。
东南这条线上,不知还藏着多少人。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其中一名暗卫沉声道,“属下定不辱命。”
“去吧。”赵和庆挥手。
两人躬身退出,身形一晃,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赵和庆重新坐回案前,端起那杯凉茶,一饮而尽。
茶水冰冷苦涩,却让他精神一振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王平推门而入,面上带着几分凝重。
“殿下,刘琨府中抄查完毕。”
王平走到案前,取出一份清单,“这是清单,请殿下过目。”
赵和庆接过清单,目光扫过。
黄金万两,铜钱二十万贯,珠宝玉器三箱,名人字画五箱,田产地契若干……
他冷笑一声,将清单扔在案上:
“好一个‘朝廷亏待’!
好一个‘蕃商养活’!
我尝听人说,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。
如今看来,这话还是说轻了。
刘琨区区一个六品马步都指挥使,在台州十五年,竟攒下如此家资!”
王平低声道:
“属下查过了,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。
刘琨在宁波、杭州、泉州还有多处宅邸、商铺,其子在宁波的船运生意,规模也不小。”
“查,继续查。”赵和庆眼中寒光闪烁,
“凡是与刘琨有勾连的,一个都不放过。
还有那个福隆商行、顺昌号,他们在临海的产业,全部查封。
账册、货物、人员,都要彻查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王平应道,犹豫了一下,又说,
“殿下,刘琨虽死,但临海驻军还需有人统领。
如今军中人心惶惶,若不安抚,恐生变故。”
赵和庆看向王平:
“我正想与你商议此事。
王平,你说,若以暗卫暂时控制临海驻军,如何?”
王平略一思索,道:“殿下,我们群英殿的暗卫,多出自皇城司。
队长以上,皆是当年朝廷在百草园培养的‘天罡地煞’。
这些人武艺高强,都专门学习过兵法,并且在军中历练过。
以他们掌控地方驻军,应该可行。”
“哦?”赵和庆来了兴趣,“细细说来。”
王平道:“这次随殿下南下的暗卫中,就有四人符合条件。
余烬、贺林、常佑、叶骁,皆是先天初期修为,都曾在禁军中历练三年以上,通晓兵法,熟悉军务。”
“他们在暗卫中任何职?”
“余烬是戊字队队正,贺林是己字队队正,常佑和叶骁是他们的副手。”王平道,“这四人都是孤儿出身,自小在百草园受训,忠诚可靠。”
赵和庆点头:“去请他们进来。”
王平领命而去。不多时,四名黑衣青年被带进堂中。
这四人年龄相仿,都在二十三四岁上下。
虽是一身黑衣,但行动间自有一股军人的挺拔之气。
他们进得堂来,齐刷刷单膝跪地,拱手行礼:“属下参见殿下!”
声音整齐划一,干脆利落。
赵和庆打量四人。
为首一人面容刚毅,眉骨略高,眼神沉稳,是余烬。
他左侧的青年面庞略黑,嘴唇紧抿,透着股倔强,是贺林。
右边两人,一个面容清秀,眼神灵动,是常佑;另一个身形略瘦,但站姿如松,是叶骁。
“免礼。”赵和庆抬手。
四人起身,垂手肃立,目不斜视。
“王平说,你们都曾在军中历练过?”赵和庆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