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烬上前半步,抱拳道:
“回殿下,属下四人皆是元佑三年入禁军,在侍卫亲军马军司历练三年。
元佑六年调回皇城司,绍圣元年转入群英殿。”
“可曾带过兵?”
“在禁军时,属下曾任都头,带兵百人。”
余烬道,“贺林曾任副都头,常佑、叶骁曾任押官。”
赵和庆满意地点头:
“很好。如今临海局势,你们也看到了。
刘琨伏诛,驻军无主,军中人心不稳。
我欲以你们暂掌临海、天台两县驻军,稳定局面,你们可愿意?”
四人齐声:“愿为殿下效力!”
声音铿锵,毫无迟疑。
赵和庆看向王平:“群英殿暗卫明面上的身份是?”
“皆是侍卫亲军步军司的将虞侯,从八品从义郎。”王平答道。
“品阶低了些。”赵和庆沉吟片刻,
“但非常时期,行非常之事。
余烬,我任命你暂代临海马步军都指挥使;常佑为副都指挥使。
贺林暂代天台厢军指挥使,叶骁为指挥副使。
品阶暂定为从七品武功郎,待局势稳定后,再行正式任命。”
四人再次跪地:“多谢殿下信任!属下必不负所托!”
“起来吧。”
赵和庆走到四人面前,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年轻而坚毅的面孔。
“临海、天台,是东南海防要地。
刘琨虽死,但他的同党未必肃清。
你们上任后,第一要务是整肃军队,清查与刘琨有勾连之人。
第二,加强防务,严防倭寇乘虚而入。
第三,配合王平,继续清查福隆商行、顺昌号在当地的产业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厉:
“记住,军中以稳为上。
若有不服者,可先夺其权,后奏其罪。
但切记,不可滥杀,不可激变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四人齐声道。
“去吧。”赵和庆挥手,
“明日一早,我会让王平带你们去军营交接。
正式任命文书,我会通知两浙路经略安抚使司,奏报枢密院下达。”
“是!”
四人躬身退出,步履沉稳有力。
堂中又只剩下赵和庆与王平两人。
王平低声道:“殿下,这四人虽能干,但毕竟年轻,资历尚浅。
骤然提拔,恐军中有人不服。”
赵和庆冷笑:“不服?刘琨勾结倭寇,私运兵甲,临海驻军中,有多少人牵扯其中?
如今正是清洗的时候,有人不服,正好一并查了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缓缓道:
“王平,你知道我为何要用群英殿的人吗?”
王平摇头:“请殿下明示。”
“因为忠诚。”
赵和庆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。
“群英殿的暗卫,都是朝廷从小培养的孤儿。
他们无亲无故,唯一的依靠就是朝廷。
他们的忠诚,经得起考验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而且,你不觉得,如今的局势有些不对吗?”
王平神色一凛:“殿下是指……”
“刘琨临死前的话,你也听到了。”
赵和庆压低声音,“有人要在中枢搞事!”
王平倒吸一口凉气:“殿下是怀疑……”
“我不是怀疑,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。”
赵和庆打断他,“官家年轻,虽雄才大略,但毕竟登基不久。
若是真有人趁群英殿和皇城司的主力在西北和东南,起了不该有的心思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王平已经明白了。
“所以殿下要……”王平问道。
“你心里明白就行了。”
王平沉默片刻,道:“殿下深谋远虑。”
“深谋远虑?”赵和庆苦笑,“我只是在尽一个弟弟的本分。官家待我以诚,我必以忠报之。况且……”
他想起历史上赵煦的结局。
那位少年天子,二十五岁便英年早逝,没有后代,大宋江山便宜了端王赵佶,最终导致北宋灭亡的祸根。
“按照……按照常理,官家应该还能撑过这一关。”
赵和庆将差点脱口而出的“历史”二字咽了回去,“但世事难料,我们总要做最坏的打算。”
王平点头:“殿下说得是。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,等。”赵和庆坐回椅子上,“等宁海军南下。”
他闭上眼睛,手指轻揉太阳穴。
连日奔波,劳心劳力,便是以他宗师巅峰的修为,也感到一丝疲惫。
王平见状,悄声退到一旁,垂手侍立。
堂中陷入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暗卫推门而入,单膝跪地:
“殿下,杭州转来消息!”
赵和庆睁开眼:“说。”
“宁儿郡主南下了!”
暗卫道,“目的正是来找殿下!据杭州分部的飞鸽传书,郡主已离开杭州,沿灵运古道南下,预计明日可抵天台县!”
赵和庆猛地站起身:“师姐南下了?就她一人?”
“带了韩五、赵七两名暗卫。”
赵和庆眉头紧锁。
师姐突然南下,必是朝中出了大事!
否则她不会在得知自己行踪后,还如此急切地追来。
“看来朝中的局势,比我想的还要严峻。”赵和庆喃喃道。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沿着灵运古道移动:
“师姐明日应该能到天台。但天台现在……”
他想起天台县如今的情况。
陈广被抓,驻军换将,福隆商行的产业被查封……那里现在就是个火药桶,一点就炸。
“不能让师姐去天台。”赵和庆当即决定,“王平!”
“属下在!”
“立刻派人,沿灵运古道北上接应。
接到郡主后,不要回天台,直接带到……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后停在一处,“千头山!未来两天,我会在千头山等着明州的水军。让师姐去那里与我会合。”
“千头山?”王平看向地图,“那里距临海县城约三十里,山势险要,易守难攻,倒是适合暂时驻扎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赵和庆手指在千头山位置画了个圈。
“你看,千头山北接灵运古道,南临浦呗港,东望龙头岛。
宁海军南下,必经过龙头岛。
我们在千头山驻扎,既可接应师姐,又可与宁海军遥相呼应。”
王平仔细看去,果然如赵和庆所说。
千头山虽不算高,但山势连绵,林木茂密,山中多有洞穴,确实是个理想的临时驻地。
“殿下英明。”王平道,“属下这就派人去接应郡主。”
“等等。”赵和庆叫住他,“同时派两队暗卫出海,在上大陈岛东北侧游曳,别让倭人跑了。
上大陈岛上的倭人最强的两个宗师已经死在我的手上”
“是!”
王平领命而去。赵和庆重新坐回案前,却已无心再看地图。
师姐南下,意味着什么?
“楚王叔……”赵和庆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若真是你,你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。汴京、东南……你究竟布下了多少棋子?”
他想起刘琨临死前的疯狂,想起郑奎供认的“朱先生”,想起蓝姬那冰冷的眼神……这一切,似乎都串联起来了。
“蒲氏、海寇、倭寇、楚王……”
赵和庆眼中寒光闪烁,“好大一张网。但你们漏算了一点——”
他站起身,走到堂中,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我,赵和庆,不在这张网中。”
窗外,夜色渐深。
海风呼啸,带着远方海浪的咆哮。
临海县的这一夜,注定无人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