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天傍晚,黄丽霞开完方子,大丫在旁边看了看那张方子,忽然说了一句——“娘,这方子里少了一味药吧?”
黄丽霞一愣——“少哪味?”
“您看,”大丫指着方子上的几味药,“这是治风寒感冒的方子,麻黄、桂枝、杏仁、甘草都有了,但姥爷的方子里还有一个‘羌活’,您没写进去。是不是忘加了?还是说这方子不用羌活?”
黄丽霞仔细看了看那张方子——果然,她开的是麻黄汤的底子,但照理说风寒夹湿的感冒应该加羌活,她刚才跟病人聊天聊忘了,把这个细节漏了。她赶紧把羌活添上,又仔细核对了其他几味药,确认没有其他遗漏,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大丫,”黄丽霞看着她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“你比娘细心。”
大丫嘿嘿一笑——“我就是随便一看,平时看您开方子看多了,记住了。姥爷那本药方里有好多方子,我没事也翻着看,看着看着就记住了。”
黄丽霞摸了摸她的头,没有说什么。但她心里头有一个念头慢慢地浮了上来——这孩子,说不定以后真能当个大夫。她比自己强,识字多、记性好、心还细,让她帮自己认药方,说不定是给自己找了个小徒弟。
那天晚上,黄丽霞在煤油灯下把那本新抄的药方又翻了一遍。大丫在旁边写作业,写完作业又凑过来看药方,指着上面一个她新认的字说——“娘,这个是‘荆芥’,不是‘京芥’,我老师说了,‘荆’是草字头底下加个‘刑’,念‘jing’,不是‘jing’?不对,‘京’是北京的京,这个是‘荆’,您看,草字头……”
黄丽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,果然是自己写错了。她笑了——“你比娘认字准。以后你当娘的老师,你认字,娘认药,咱俩搭配着来。”
大丫听了这话,高兴得从炕上蹦了起来——“真的?我当娘的老师?”
“真的。你教娘认字,娘教你认药。咱们娘俩互相教。”
大丫嘿嘿笑着,爬上炕,盘腿坐在黄丽霞对面,把那本药方摊在两人中间,像个小老师一样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念——“这个是‘羌活’,这个是‘独活’,这两个名字像但用法不一样。您给我讲讲这俩有啥区别呗?”
黄丽霞看着对面坐着的女儿——煤油灯的光映着她的小脸,眼睛里亮晶晶的,充满了好奇和求知的光。她心里头涌上来一股暖流,像是冬天灶膛里那一炉烧得正旺的火,从心底一直暖到指尖。
“好,娘给你讲讲。”她说,“羌活和独活都是祛风湿的,但羌活走表,治上半身的疼痛;独活走里,治下半身的疼痛。一个偏上,一个偏下,方向不一样……”
娘俩头碰着头,在煤油灯下,一个讲一个听,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动着,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一大一小,紧紧地挨在一起,像是一棵树和它旁边新长出来的小苗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把整个院子照得白晃晃的。屋里暖烘烘的,药香和煤油灯的气味混在一起,在空气中慢慢弥漫。
大丫认字越来越多了,黄丽霞的药方也越攒越厚。冬天慢慢深了,大黑山上的雪又厚了一层,采伐队停工了,王西川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里转,打猎采药,一样没落下。屯子里的日子虽然紧巴巴的,但一家七口人挤在热炕上,倒也不觉得苦。
腊月里的一天,天阴沉沉的,北风刮得紧,把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枯枝吹得呜呜响。黄丽霞在屋里烧了火炕,炕烧得滚烫,五个闺女脱了棉袄在炕上玩,大丫教三丫认字,二丫帮五丫穿袜子,四丫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雪。黄丽霞在灶台边整理药材,砂锅里熬着一锅党参黄芪汤,满屋子都是草药混着烟火气的味道,暖融融的,让人犯困。
忽然,院门被拍得山响,又急又重,像是有谁拿拳头在砸门。
“黄大夫!黄大夫!”
黄丽霞手一顿,放下手里的药材去开门。院门一开,一个陌生的汉子站在门口,三十来岁,中等个头,穿着一件破棉袄,裤腿卷到膝盖,脸上全是汗,急得说话都打磕巴了,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:“黄大夫!我兄弟……采药……被蛇咬了……腿肿了……人不行了……”他一口气断成好几截,像是嗓子眼被堵住了,一边说一边比划,两只手不停地抖,脚在雪地里来回搓。
“人在哪儿?”黄丽霞已经转身去拿药箱了,手速飞快,几本必须的手抄本往箱子里一塞,又抓了几包常用药,背带往肩膀上一挂,整个人已经跨出了门槛。
“在屯子口!我用板车拉来的,走不动了,不敢再动了!”汉子转身就跑,黄丽霞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跑起来。屯子里的土路上雪被踩实了,滑溜溜的,黄丽霞跑得急,差点摔了一跤,稳住了身子继续跑。
到了屯子口,果然停着一辆板车,车板上铺着一层干草,干草上躺着一个男人。男人脸朝上躺着,脸色青灰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半闭的,已经没什么神采了,像是一盏快灭了的灯。一条裤腿被卷到了大腿根,小腿肿得跟水桶似的,皮肤发黑发紫,一按一个坑。伤口在脚踝上方,两个小小的牙痕,周围一圈已经溃烂了,渗着黄水,散发着一股腥臭味。
黄丽霞蹲下来,先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又摸了摸他的额头——滚烫的,烧得不轻。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,又按了按他肿起来的小腿,男人疼得身体抽搐了一下,从牙缝里挤出“嘶”的一声,但眼睛都没睁开,整个人已经半昏迷了。
“什么时候咬的?”黄丽霞问。
“今天早上!我跟我兄弟进山采药,他不小心踩到了一条蝮蛇,蛇咬了他一口就跑了我追上去打死了那蛇,是我背着走了二十多里路回来的,到屯子口他就不行了,我想送县医院但路太远了怕来不及……”汉子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,“黄大夫,求求您救救我兄弟!他家里还有两个娃,他媳妇还怀着第三胎呢,他要是没了这个家就散了!”
“蝮蛇咬了多久了?”
“早上七八点钟咬的,现在……现在快中午了,四五个时辰了!”
四五个时辰。黄丽霞心里一沉。蝮蛇毒发作快,四五个时辰蛇毒已经扩散得差不多了,整条腿都肿了,皮肤发黑,说明毒液已经开始坏死组织,再不处理这条腿都保不住了,更别说人命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姥爷手抄本上的毒蛇咬伤急救——扎止血带、扩创排毒、内服解毒汤、外敷解毒药。一整套流程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。她先弯腰从药箱里翻出一卷布条,在男人膝盖上方三寸的位置扎紧,用的是“一寸紧一寸松”的法子,扎得不至于把血完全断死,又能阻止毒液继续往上跑。
“你帮我按住他的腿,别让他动。疼也得忍着。”黄丽霞对那汉子说。汉子哽咽着按住自家兄弟的腿,男人的身体因为疼痛而绷紧了一下,又瘫软下去。
黄丽霞从药箱里拿出一把消毒过的小刀,在伤口处的牙痕上划了一个十字口,又沿着肿块的边缘划了几道浅口排毒。黑紫色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,又稠又腥,滴在雪地上,把洁白的雪染成一滩深紫色,像是谁打翻了一瓶墨水。她用拇指在伤口周围用力挤压,把毒血往外挤,挤了满满一盅子,直到挤出来的血颜色从紫黑变成暗红才停下。
然后她又从药箱里掏出几味草药——半边莲、七叶一枝花、白花蛇舌草,都是她平时备好的干品,虽然新鲜的效果更好,但大冬天的只能凑合用干的。她把三味药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,拿药杵捣碎了,虽然捣得有些费劲,干药比鲜药硬得多,捣了好半天才捣成一团黏糊糊的药糊。她把药糊敷在伤口上,用布条包好,扎紧。做完这一切,她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她提前配好的“蛇伤解毒散”——方子是从韩把头那里得来的,加了几味姥爷方子里的药,综合出了这个方子。
“去我那屋里,拿砂锅熬药。用三碗水煎成一碗,趁热给他灌下去。”黄丽霞把药包递给那汉子,“让他喝下去就灌,别怕苦。这药灌下去之后发汗,汗出来毒就排掉一半了,剩下的就看他的命硬不硬了。赶紧去,快去!”
汉子接过药包,撒腿就往王西川家跑,脚底下一滑摔了一跤,又爬起来接着跑,棉袄上沾满了雪和泥也顾不上拍。屯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,有人帮忙扶着板车,有人回家拿来了被子和热水,有人帮男人把被角掖紧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——“这是谁家的?没见过啊。”“听说是靠山屯那边来的采药人,进山采药被蛇咬了。”“这大冬天的蛇不该冬眠了吗咋还咬人?”“怕是踩到蛇窝了,冬眠的蛇被惊着了也会咬人的。”黄丽霞没工夫理会那些议论,她蹲在板车旁边,一只手搭在男人的手腕上把着脉,另一只手掀开眼皮看了看他的瞳孔反应,心里在数着时间。
过了一会儿,男人开始呕吐,吐出来的全是黄水,黄丽霞却松了口气——“吐出来就好了。他胃里没东西,吐的是毒水和黄胆水,排毒的反应。你那边药熬好了没?快点端来!”
汉子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从屋里跑出来,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,药汤在碗里晃荡着差点泼出来。黄丽霞把男人的头抬起来,碗沿抵着他的嘴唇,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灌。男人已经吞咽困难了,第一勺灌进去从嘴角流出来大半,黄丽霞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嘴合上,等喉咙动了一下再灌第二勺。一碗药灌了大半碗,男人喝了进去,虽然流了不少,但好歹有半碗下了肚子。
男人喝了药之后,身体开始发抖,先是手脚在抖,然后全身都在抖,像是在打摆子。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,汗珠子从额头滚到太阳穴,沿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。黄丽霞给他盖了两层被子,又让汉子把他按住,别让他抖得太厉害,免得药效还没上来人先虚脱了。男人的身体在被子里抖着,呼吸比刚才更重了,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,像是拉风箱一样,呼哧呼哧的,一口比一口重。
汉子蹲在板车旁边,两只手攥着兄弟的手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。“二哥,你别吓我,你挺住啊……嫂子还在家等着你呢……小强和小花还在等你回去呢……你答应他们过年给他们买新衣裳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了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。
“让他发汗,不用管他。”黄丽霞说,“汗发出来,毒就散了一半。你去烧点热水,等会儿他出汗出多了得补充水分。还要准备干净毛巾,出了汗别着凉,及时给他擦干。”
汉子站起来抹了把泪,又跑进屋里去烧水了。黄丽霞守在板车旁边,时不时摸一下男人的额头和脉搏。冬天的风很大,吹在脸上跟刀割一样,她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,但风还是从领口灌进去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没有走开,蹲在板车旁边,一只手始终搭在男人的手腕上,感受着他脉搏的变化。
屯子里的人陆续散了,有人回家拿了热水壶和干粮来放在旁边,有人跟黄丽霞说——“黄大夫,你先回去歇歇,我帮你看着,有事我喊你。”黄丽霞摇了摇头——“不用,我得守着,等他的烧退了再走。这蛇毒不是闹着玩的,稍不注意人就没了。你们有心了,东西放下就行,回去忙你们的吧。”
那些人也不走远,就在附近站着,远远地看着,像是在等一个结果。有人小声说——“这人不认识,大冬天的跑山里去采药,不容易。黄大夫能救过来不?”另一个说——“悬,那腿都黑成那样了,毒怕是走遍了,黄大夫尽力了,看命吧。”
一个多时辰后,男人的烧开始退了。黄丽霞又摸了一次他的额头——虽然还是烫,但比之前好了一些。又掀开眼皮看了看瞳孔,对光的反应也比之前灵敏了。被毒蛇咬伤的人,最怕的就是烧不退、瞳孔散大、意识模糊,这三样都在好转,就是好兆头。
男人睁开了眼睛,眼神涣散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又闭上了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黄丽霞在他耳边说——“别说话,你毒还没完全清,先歇着。你兄弟在这儿守着你,等你好一点了喝点米汤。你命大,能挺过来的。”
男人的嘴唇又动了动,眼泪从眼角渗出来,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里。
傍晚的时候,王西川从山里回来了。他背着半背篓柴火和几只野兔,走到屯子口就看见围了一圈人。他挤进去一看,黄丽霞蹲在板车旁边,脸色冻得青白,嘴唇都起了皮,但精神头还好。板车上躺着一个不认识的汉子,脸色青灰但气息已经平稳了,腿上裹着厚厚的布条。旁边蹲着另一个汉子,眼眶红红的,看着自家兄弟睡着了。
“咋回事?”王西川把背篓放在地上,蹲在黄丽霞旁边。
“采药人被蝮蛇咬了,我给他处理了一下,毒清了大半,烧也退了一些,人应该能活。”黄丽霞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一整天没喝水,“你回来得正好,帮我把人抬屋里去,在外面冻着不行。他这身子虚得很,不能再见风了。”
王西川看了看那个采药人,又看了看黄丽霞冻得发白的手指——“你先回去暖和暖和,我来抬。”他把背篓交给旁边的人,蹲下身子跟那汉子一人一头,小心翼翼地把采药人从板车上抬起来,送进了自己家的炕上。黄丽霞已经提前把炕烧热了,被褥也铺好了,男人躺在炕上,身上盖了两层被子,脸色虽然还是青灰的,但呼吸已经比下午平稳多了,不再是那种又快又浅的急促喘息,而是深沉而有力了一些,像是从鬼门关门口被人拽回来了。
那汉子跟着进了屋,站在炕沿边看着自家兄弟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转过身,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黄丽霞面前——“黄大夫,您是我兄弟的救命恩人!要不是您,他现在已经没了!大冬天的被毒蛇咬了,还走了二十多里路,命都丢了一半了!您把他救回来了,我们全家这辈子都忘不了您!”
黄丽霞赶紧把他拉起来——“别跪,快起来,地上凉。你兄弟还没完全好呢,你这又是磕头又是跪的,他知道了心里也不踏实。你先把他安顿好,让他安心养着。他这腿上的伤口还得天天换药,等毒完全清了再回去。你们要是不嫌弃,就在我家住几天,我看着他。”汉子哭着点头,一边点头一边用袖子擦眼睛,袖子早就湿透了,擦也擦不干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黄丽霞终于能坐下来歇一歇了。她靠着灶台坐在小板凳上,把冻僵的脚伸到灶膛边烤火,手里的热水碗冒着白气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水已经温了,但喝下去胃里暖乎乎的。王西川蹲在旁边添柴,五个闺女已经在里屋睡了,大丫看娘还没睡,也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陪着。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,火苗映着三个人的脸,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光影。
“今天那蛇毒,要是再晚一个时辰,人就没了。”黄丽霞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他那腿肿成那样,毒已经走遍了半边身子。半边莲和七叶一枝花敷上去的时候,伤口那块的肉都发黑了,再晚一点那条腿都保不住。大冬天的蛇不该出洞的,他怕是运气不好踩到了蛇窝里。”
王西川没有说话,只是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,让火烧得更旺一些。黄丽霞喝完了那碗水,把空碗放在灶台上,靠着墙眯了一会儿眼睛,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她脸上的疲态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,颧骨高了,眼窝凹了,下巴也尖了,这一阵子她累瘦了不少。
大丫轻轻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娘身上,然后也靠着娘坐下来,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,慢慢地也睡着了。王西川看了看灶台边的娘俩——黄丽霞靠着墙已经睡着了,大丫靠在她肩膀上,呼吸声一重一轻地合在一起,像是两把调好了音的琴弦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们脸上,暖融融的,把冬天的寒气挡在了门外。他把灶膛里的火又添了一根柴,然后坐在小板凳上,没有去炕上睡,就坐在那里守着灶膛里的火,也守着这一屋子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