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侍郎近来可谓是春风得意。
往日里那些互相看不顺眼的同僚,竟破天荒地开始主动与他颔首致意了。
朝中拖沓了许久的议案,如今也顺畅地走起了流程。
仿佛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场烦心事,在一夜之间便烟消云散了。
就连他的顶头上司都对他青睐有加,抚须笑赞他“终于茅塞顿开,通达了人情世故”。
王侍郎虽不明就里,但只觉日子越过越有奔头,心头自然是美滋滋的。
他哪里知道,这背后全是杜平宴熬了大半年心血,四处斡旋,才将王家所有的事业线都理得顺顺当当。
而宁苒则对杜平宴态度愈发温柔。
这段时日,她每日对着杜平宴皆是笑靥如花,嘘寒问暖,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,直将他哄得晕头转向,生产队的驴都没他能干。
这日,杜平宴正伏在书案前,凝神撰写一份奏疏。
忽然,身后的空间泛起一阵奇异的波动,一道曼妙的幽影宛如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他身侧。
那影子定定地凝视着他,眼神中透着说不尽的幽怨与委屈。
“平郎,你竟是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了吗?”
听着那道幽怨的声音,杜平宴猛地打了个激灵,宛如大梦初醒。
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,这才惊觉自己这段时间深陷于王家的琐事之中,竟险些将最初的筹谋抛诸脑后。
为了向那影子表明心迹,他抬手便毫不留情地朝自己脸上猛扇了几个巴掌。
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刺耳,他望着那道虚影,信誓旦旦。
他定会速战速决,早日功成,与她长相厮守。
当晚,宁苒如往常一样从王府归来,刚踏进房门,便见杜平宴早早等在了家中。
见她进门,杜平宴立刻迎上前去,像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,小心翼翼地递到宁苒面前。
他满脸堆笑,语气中透着邀功的意味,说自己特意寻了京中名医,将祖传的秘方改良制成了这药丸。
只需每日取一粒,就着清水服下,既无刺鼻的异味,也免去了灌药的痛苦。
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男人,宁苒在心底冷笑。
但念在他这段时间替王家鞍前马后、确实出了不少力的份上,她决定暂时不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。
于是,她神色平静地接过那瓶丹药,当着杜平宴的面,倒出一粒就着温水吞服了下去。
看着宁苒乖乖咽下药丸,杜平宴高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,这才终于稳稳地落了地。
接下来,杜平宴每日都会亲自服侍宁苒用药,无论他有多忙,应酬到多晚,这件事他永远记得。
杜平宴喂药很积极,宁苒吃药也不含糊,一时间,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和谐到了顶点。
时光荏苒,一年时间眨眼而过。
杜平宴盘算了一下时日,觉得时候差不多,可以收网了。
于是,这天晚上,宁苒回到寝室以后,一眼便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美人图。
画中女子云鬓微倾,眼波流转,在摇曳的烛火下竟似活了一般。
杜平宴自屏风后缓步走出,脸上挂着肉眼可见的高兴,他跟宁苒解释道。
“夫人莫怪,这是我曾祖父的遗墨。当年先祖画功登峰造极,此画便作为传家之宝,一代代传了下来。不仅笔墨精妙,寓意更是极佳,先祖曾言,挂此画者,必有鸿运相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缱绻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自从我将它请入房中,便一路连中秀才、举人,直至殿试高中探花。如今将它悬于榻前,不求功名,只愿它能护佑夫人身体康健,万事顺遂。”
宁苒点点头,然后走近那幅画,看着画中立着的美人栩栩如生,尤其是那双眼睛,就如同真人一般,直直地望向她。
杜平宴见她看得痴迷,凑了过来。
“看啊,夫人,你与这画中美人长得竟有七分相似,这可真是难得的缘分啊。”
宁苒没理他,转身收拾就寝了。
杜平宴在宁苒离开后,痴痴地望了那幅画一眼,然后也跟着去了。
夜幕低垂,华灯初上。
杜平宴如往常一般踏入了宁苒为他精心编织的幻境之中。
他心底虽然很清楚,自己对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并无半分男女之情。
但他也不得不承认,宁苒生得极美,是个不折不扣的绝色佳人。
此刻,他在幻境中卖力地扮演着丈夫的角色,沉浸在欲望之中不可自拔。
在他逢场作戏之时,墙上那幅美人图里,悄然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画中的美人,活了。
她静静地立在画框之内,眼睁睁看着榻上那两人被翻红浪、颠鸾倒凤。
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与不适,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她本是杜平宴曾祖父笔下的丹青,因世代挂在书房,日复一日地浸润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与浓郁的墨香之中,竟在岁月流转间,悄然生出了灵智。
杜家自曾祖父起,便满门皆是读书人。
一代代子孙悬梁刺股,只为在科举中求得功名,光耀门楣。可
造化弄人,竟无一人能得偿所愿。
到了杜平宴这一代,杜家更是彻底败落,甚至到了揭不开锅、食不果腹的境地。
她挂在墙上,将杜平宴的怀才不遇与落魄潦倒尽收眼底。
看着他郁郁不得志,她心疼得无以复加。
于是,她忍不住褪去画皮,现身于他面前。
她为他出谋划策,替他拨开前路的迷雾。
在杜平宴眼中,这个自画中翩然飘落的女子,宛如九天之上垂怜世人的菩萨,将他从泥沼中救赎。
他为她取名“画儿”,将满腔柔情尽数倾注。
不过短短时日,两人便如飞蛾扑火般,深深坠入了爱河。
然而,她终究道行尚浅,无法长久待在凡尘之中。
为了能与他长相厮守,他们不得不暗中筹谋,布下一场步步为营的局。
她比谁都清楚,杜平宴此刻的逢场作戏、虚情假意,皆是为了他们二人的将来。
可理智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酸涩。
她立在暗处,静静地望着榻上那两人风停雨歇,直至一切归于沉寂。
随后,她身形微动,再次隐入画卷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