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和眉眼带笑,缓步走下御阶,径直朝着吕尚恩行去。
吕尚恩踏入重华殿,目光环视过殿内众人,脚步未停,直走向沈怀瑾的座席。
沈怀瑾位于右殿首排正中,位置醒目,身侧便是周少安。自吕尚恩踏进门的那一刻起,二人的视线便齐齐落在了她身上。
周少安眉宇间凝着几分疑惑,心中满是不解。无心已经决定抽身隐退,为何此刻会突然现身皇宫?
沈怀瑾的神情却格外复杂,望着一步步走近的身影,怔怔出神,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浅淡的雀跃。
这些时日,他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,想什么都是模模糊糊。即便轻舟提起往昔旧事,他也没有多少兴趣。
面对吕尚恩,他更是矛盾交织,明明似曾相识,却又恍若陌路,时而心生欢喜,转瞬又涌上几分抵触。
吕尚恩斜睨了眼快走到跟前的李和,故作视而不见,先一步走到沈怀瑾案前,沉声唤道:“沈大人。”
沈怀瑾闻声抬首,下意识挺身欲起。可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时,不祥之感陡然袭来,半立的身形骤然僵住。
此刻李和距吕尚恩只有数步,脸上笑意正浓,正要开口搭话,视线里却骤然掠过一抹冷冽寒光。那锋芒自吕尚恩袖中疾射而出,直直刺入沈怀瑾胸口。
李和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,双目圆睁,满脸不可置信。
周少安就坐在沈怀瑾身侧,距离近在咫尺,一直有关注着吕尚恩,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,他看得分毫未差。
他亲眼看见吕尚恩垂在身侧的衣袖微颤,一抹森白寒光破袖而出,不带半分犹豫、无半分预兆,狠绝精准地扎入了沈怀瑾的前胸。
凛冽的刀锋刺破锦袍、穿透皮肉的细微声响,竟在他的耳中清晰得骇人。
刹那间,周少安脑中轰然一声巨响,整个人彻底失神,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四肢百骸皆是一片冰凉的麻木。
他怔怔望着眼前猝然发生的惨剧,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眼前之人是吕尚恩,是那个素来沉静淡然,行事有章法的吕尚恩。
而被刺之人,是一直帮衬吕尚恩的沈怀瑾!
这不是真的!决对不是真的!
不过瞬息的凝滞,周少安骤然回神,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猛地跨步上前,一把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沈怀瑾。
伸手去摸沈怀瑾的胸口,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鲜血,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四肢。
不是幻觉,吕尚恩真的行刺了沈怀瑾!
瞬间清醒的周少安盯着立在原地、神色冰冷的吕尚恩,素来沉稳冷静的声线彻底破裂,裹挟着极致的震惊、愤怒与不敢置信,厉声怒斥:“吕尚恩,你疯了?!他是怀瑾!你为什么要杀他?为什么?”
这一声破声的质问怒吼铿锵炸裂,狠狠划破了殿中的喧嚣喜乐,彻底打破了满堂欢腾的氛围。
整座大殿瞬息间死寂一片,方才丝竹悦耳、笑语不绝的景象荡然无存。
满朝文武皆被这陡然响起的怒吼惊得一怔,纷纷下意识转头望向声源处,待看清眼前一幕时,众人无不头皮发麻,倒吸冷气。
吕统领竟手持匕首,当众杀了沈怀瑾!
上座的帝后也被这突发变故惊得身形一震。
曹皇后失声惊呼,指尖一颤,手中鎏金酒盏径直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砸在金砖地面,酒水四溅。
宣帝先是满目错愕,转瞬脸色沉如寒潭,猛地拍案而起,周身威压席卷而下。
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沈怀瑾身形踉跄,几乎无法站立,重重倚靠在身旁的周少安肩头。
心口的痛楚钻心刺骨,可他的神智却在这一刻异常清明。
往昔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流转,那些朝夕相伴、暗自倾心的片段历历在目,他想起待吕尚恩一片赤诚,满心皆是倾慕。
可……
沈怀瑾艰难垂眸,视线落在那柄刺入自己心口的匕首上,握着刀柄的,正是吕尚恩的手。
他抬眼望向对方,眸光里翻涌着难以置信、深深的疑惑、茫然无助,最后尽数化为彻骨的悲凉,气息微弱地出声:“我这般心悦你,你为何……要杀我?”
吕尚恩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,手指轻轻一颤,缓缓松了手。
她抬手在自己脸颊旁摩挲几下,竟当众揭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。
面具之下,一张倾世面容赫然显现。
绝色眉眼间不见半分暖意,寒冽如冰,绝美皮囊之下,翻涌着极具侵略性的森冷杀意。
她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,不动声色地掠向北域使团所在的方向,随即抬首望向御座上的宣帝,声线冷冽清朗,朗声禀报:“忘生谷余孽,无心,见过陛下。”
话音未落,她不等宣帝发作,身形一纵,如惊鸿般朝着殿门疾掠而去。
宣帝见状勃然大怒。
堂堂皇宫大殿,竟有人当众行刺,行凶者还敢堂而皇之自报身份后逃窜,更何况遇刺的沈怀瑾是父皇临终前托付给他的幼弟。
此等奇耻大辱绝不能忍,他厉声喝令:“拦住她!拿下刺客!”
身后的御前侍卫与殿外值守的神武卫闻声而动,转瞬便朝着殿门蜂拥围堵。
周少安离无心最近,本想即刻松开怀中之人上前追问,他心中满是疑窦,定要问清无心行凶的缘由。可身子刚刚移动,就被沈怀瑾死死攥住衣襟。
沈怀瑾脸色惨白如纸,嘴角不断溢出殷红血迹,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,眼看便要撑不住。
周少安心头大骇,连忙将人牢牢扶住,再顾不得追缉刺客,声线都因慌乱变了调,高声急呼:“快!太医,快去请太医!太医——”
大殿彻底陷入一片混乱。
一旁的天宝圣女冷眼瞅着一团乱局,先前吕尚恩进殿,她瞥了一眼,没有放在心上,直到吕尚恩走向沈怀瑾,她的目光不由看了过去。
她的席位设于御道左侧靠前之处,与御道右侧沈怀瑾的座席斜斜相对,两相相隔约莫两丈。
方才她有意无意留意着二人之间的动静,谁知内侍大监李和恰好走到吕尚恩身侧,身形不偏不倚,正好隔断了她的视线。
她收回目光,可就在这一瞬,骤然感觉到一股凛冽刺骨的杀意。
她心头一凛急忙抬眼,入目景象让她瞳孔骤缩——一柄锋利的匕首,已然深深刺入沈怀瑾胸口。
天宝圣女瞬间怒不可遏,面上覆上一层彻骨寒霜,周身气场冷得逼人。
胸中气血翻涌,逆气直冲咽喉,她强压下翻涌的内息,抬手舒展广袖,将大半张脸掩在袖间,压抑地轻咳数声。
望着收回手的吕尚恩,天宝圣女眸底寒意翻涌,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然而待吕尚恩揭下人皮面具的那一刻,她眼中的锋芒先是微微一滞,转瞬之后,微微犯紫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原来是她啊。
数年未见,竟还活着,倒是有趣。
待气息稍定,她冷眼斜睨身旁的雪瑶、雪汐两名圣女。
两名圣女心领神会,趁着殿内乱象,身形化作两道残影疾追而出。手中的脚筋透甲锥寒光乍现,如同两道流光,直取无心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