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灵离去后,无心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,昏昏沉沉间,忽听得客房木门“吱呀”轻响。
她眼皮未抬,语声淡得像一汪静水:“回来得倒是早。”
来人并未应声,反手合上门扉,脚步轻缓地行至榻边。沉寂片刻,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:“今日若非亲眼得见,我还当你早已殒命。”
无心眼睫轻轻颤动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倒是没想到,右廷监竟有胆子主动来找我。”
右廷监一声冷哼:“先前是你主动找上我,如今我为何不能登门?”
无寻缓缓坐起身,凉凉地看着面前站着的老嬷嬷,冷声说道:“我的目的,便是让忘生谷在世间彻底消失不留痕迹,但凡谷中余孽,一个都不会留。”
无心眉梢微微一挑,“右廷监,你自然也在此列。”
右廷监面色骤然一沉:“忘生谷早已烟消云散,魏冉也亡于你手,偌大的刺客组织,如今已然不复存在。你又何必咄咄逼人”
“哦?你是如何知道魏冉是我所杀?”
“京城方寸之地,顶尖高手寥寥无几。此事虽由周大人出面揽下,可事后唯独你销声匿迹,稍加推敲便知真相。更让我意外的是,昔日的吕尚恩,原来就是你无心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也不晚”无心漫不经心扫她一眼:“如今你已被撤去官职,再唤你右廷监便不合时宜了。不知该如何称呼?”
“叫我无寻便可。”
“无寻……”无心低笑一声,“果然是谷中前辈。这么说来,你也是忘生谷余孽。我刚才说过了,不想死,就别再出现在我眼前。”
房中陷入短暂的安静。
少顷,无寻反倒笑了起来:“听你气势,是打算将所有忘生谷旧部赶尽杀绝?”
无心缄默不语,算是默认。
无寻眼底泛起冷意,嗤笑道:“既然你执意如此,我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。我手上有一份名单,上面是谷中余孽,正好帮你遂了心愿。”
无心呵了一声,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人。
无寻早已易容,昔日狰狞相貌被全然遮掩,此刻瞧着,像个神色肃穆的老嬷嬷。
她声音浸着凉意,缓缓开口:“你当我是傻子吗?想利用我报你的仇怨?
无寻,我这把刀,不是谁都能借的。”
无寻面色微微一滞,随即沉声道:“我确有报仇之心,而我要清算的,同样是忘生谷残余。你我目标一致,不妨联手合作。”
无心抬眸打量着,眸底寒色未散:“合作?你我各怀心思,凭什么信你?”
“眼下形势摆在眼前,”无寻语气沉定,“单凭你一己之力,未必能将所有潜藏之人尽数揪出。我手中有名单,有我相助,能省不少力气。”
无心唇角噙着一抹凉薄隐含嘲讽的笑,直了直身子:“很会使唤人,可惜了,我不会与你合作。”
榻上的轻纱被她微动的身形拂得轻颤,无心眉眼清绝,半点没有商榷的余地。
无寻脸上最后一丝从容淡去,那双藏在嬷嬷温和面皮之下的眸子骤然沉暗,裹挟着经年沉淀的阴翳。
她定定看着无心,语气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不甘与胁迫:“忘生谷残存之人蛰伏多年,根基极深,彼此勾连盘缠,隐匿于市井朝堂各处,凭你一己之力,何时才能斩尽杀绝?”
无心随意掸了掸衣摆上本不存在的微尘,身姿挺拔地坐直起身,清冷的眸光淡淡扫向立在身前的人,字字清冷,带着颠覆性的嘲弄:“我何时说过要斩尽杀绝,一个不留?”
“你……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无寻眉心紧蹙,出声质问。
无心随意摆了摆手,语气淡漠:“字面意思罢了,你的恩怨,与我无关。”
一番言语尽数落空,无寻心头怒火翻涌,冷嗤一声:“你倒是自信。倘若名单上的人知晓,吕尚恩本就是你无心,后果你可想过?”
无心双眸微微眯起,寒芒乍现:“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我不过据实而言。除恶务尽,否则后患无穷。”无寻语气沉冷,“无心,想想吕氏全族。一旦你身份揭穿,吕氏上下,用不了多久便会满门屠戮。”
“呵呵呵……”无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放声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刺耳,直叫无寻眉头拧得更紧。
“你笑什么?难不成是疯了?”
无心敛了笑意,轻轻摇头,话语里满是讥讽:“在凡尘俗世待得久了,人也变得愚钝了?我本就是冒用吕尚恩的身份,又怎会对吕氏族人存有半分情谊?你我皆是出自忘生谷,几时见过刺客心怀真情?”
她唇角勾起一抹邪佞的弧度,目光玩味地扫向对方:“倒是你,莫不是动了真心?对五皇子真心以待了?”
见无寻脸色微滞,无心笑意更浓:“我一直怀疑你与那位五皇子,关系不浅。只是你尚没有犯到我手上,我懒得多管闲事……”
无寻五指骤然收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钻心的痛感竟也浑然不觉。
无心眼神忽而变得阴鸷,如同蛰伏的恶鬼,语气染上几分病态的玩味:“不如,我们做笔交易。”
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,无寻牙关紧咬,一字一顿道:“什么交易?”
无心抚了抚垂落的长发,凉凉说道:“刺客最忌心生羁绊,儿女情长只会拖慢出手的速度,最是无用。你替我铲除吕氏一族,我替你出手除掉五皇子,这笔买卖,如何?”
“大胆!”无寻眸中剧烈震颤,她万万没料到,无心竟会对五皇子动了杀心,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,“五皇子乃是皇室血脉,身份尊崇,你也敢妄动?”
“瞧你这色厉内荏的模样,我当真有些‘惧怕’呢。”无心嗤笑出声,“皇室子便尊贵了?比起西凉摄政王、南昭太子,又算得了什么?区区一位皇子,不值得我手软。”
无寻望着她近乎癫狂的模样,心底生出几分怯意。她太清楚无心的性子,心狠手辣,行事向来肆无忌惮。
无心微微偏头,步步紧逼:“怎么?舍不得了?枉我还称你一声前辈,竟连这点狠绝都做不到。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思量,时限一到仍无决断,便自行离去,你没资格与我谈条件。”
说罢,她径直躺回软榻,阖上双眼,一副悠然休憩的模样。
无寻立在原地,眼神游移不定,心中百感交集。悔意、杀意、顾虑在心底反复撕扯。
她暗自懊恼,此番前来实属不智,无心根本不是自己能掌控之人。可转念一想,对方气息虚浮,明显身负伤势,此刻正是下手除患的绝佳时机……
榻上的无心似是洞悉了她的心思,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:“若想杀我,动作可得快些。我的帮手即刻便回。今日你若不能一击得手,往后,我定会让你追悔莫及。”
无寻呼吸愈发急促,双拳反复握紧又松开。
半盏茶的功夫转瞬即逝,她终究咬了咬牙,转身快步走出了客房。
待脚步声彻底远去,无心缓缓睁开眼,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,一声冷笑漫溢而出。身负软肋之人,还妄想拿捏旁人,实在可笑至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