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日吗?”
无心垂着眼,低声呢喃一句,嗓音极淡,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思忖。
周少安颔首应声:“不错,后日午时,重华殿设下盛宴,三品及以上官员列席相陪,专门宴请北域女帝与随行使团。”
“原来如此,那场面必定极为盛大。”无心淡淡接话。
“自是浩荡隆重。”
无心微微点头,不再多言,与周少安告辞,缓步离开了廷尉府。
折返客栈之后,她周身的紧绷尽数褪去,眉宇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,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,静坐窗前默然出神。
百灵见状连忙快步上前,满脸担忧地轻声询问:“主人,怎么了?筹划的事可是进展不顺?还是义庄那边出了问题吗?”
无心抬眸,静静看了她片刻,并未应答她的疑问,只沉声开口:“我让你整理的药物,都处置好了?”
百灵立刻收敛神色,恭声回话:“早已整理妥当,尽数分门别类,放入箱子”
“取来我看。”
百灵依言上前,拎过那只特制的机关药箱。无心抬手轻启箱身隐秘机关,只听细微的咔嗒声响,箱内层层暗格依次弹开。
一只只莹润的瓷瓶整齐罗列其中,每一瓶药丸、药粉都分置有序,摆放得一丝不苟。
无心伸手,正要从中取瓷瓶,一旁的百灵瞬间神色紧绷,急忙出声劝阻:“主人小心!主人如今体质虚弱,万万不可随意触碰这个格子里的毒物,免得误触伤身!”
“我晓得。”
无心淡淡应着,眸光落在一排排瓷瓶之上,细细核对脑海中留存的药性记忆。
斟酌良久,她抬手拿起其中一只瓷瓶,打开瓶塞,垂眸端详着瓶中的细腻药粉,指尖轻抵瓶口,久久默然沉思。
良久,她才轻声低喃,语气晦涩难辨:“当初炼制这药粉时,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局面……或许,是天意使然。只是不知,这药用在天宝圣女身上,能否起效。”
百灵闻言微微一怔,连忙开口辩解:“主人,这药粉没有毒,药性温和,若是您想对天宝圣女用毒,能行吗?”
“药效的确不够,你试药之时仅能维持短时间的药效,用在天宝圣女身上,应是微乎其微”
“那……换一种?”
“来不及了,早知道今日,早该琢磨改良一下药方……好在这药粉足够多……”
无心眸光深深,眼底掠过一丝晦暗。
“单味药性自然不足。”她眸光轻抬,眼底掠过一丝算计,“那便再配一物,或许……可以达到相辅相成的效果……”
百灵看到无心拿起另一只瓷瓶,心头骤然一紧,睫毛剧烈颤动,眼眸中满是惊疑不安,颤声问道:“主人,您……您究竟打算做什么?”
无心抬眸望向窗外天光,语气轻淡,却带着一场孤注一掷的决绝:“我想同这宿命,赌上一赌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屋内寂静无声。
百灵浑身猛地一震,脸色瞬间煞白,心底的慌乱瞬间翻涌而上。
她怔怔望着眼前神色淡漠、眼底却燃着决绝孤勇的主人,心口骤然狠狠攥紧,一股莫名的恐惧与惶恐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。
她跟着无心多年,素来只见她从容谋算、步步为营,万事皆留后手。
即便当初撵她离开悠然居,自己诈死脱离忘生谷之时,也未见过主人这般不计得失、悍然无畏的模样。
“主人……”百灵声音发颤,双膝几欲发软,眼眶微微泛红,满是惊惧不安,“不要去救沈大人好不好?宿命天定,他的生死与主人无干……我们马上离开京城离开东岳,现在就去隐居,好不好?
或者……等一等……等主人身体养好一点,我跟主人一起把沈怀瑾从北域救回来……还有木辞……我们一起……主人…再等一等……”
她语气哽咽,语句凌乱,字字皆是发自肺腑的担忧,整个人惴惴不安,盯着无心,生怕她一时执拗,把自己的命搭上。
无心闻声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,转头看向惶恐失措的百灵。
眼底的凛冽决绝尽数敛去,只剩一抹淡淡的温和。
她抬手,抬手拂去百灵鬓边微乱的碎发,动作轻柔舒缓,屈指轻轻弹了一下百灵的脑壳。
“慌什么。”她轻声开口,嗓音温润沉稳,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,“我从未做过无的放矢的事。”
“我知晓前路凶险,也知宿命难破。”无心垂眸,眸光清淡笃定,“可我这一生,皆是被天命裹挟、被人摆布,身不由己半生浮沉。如今解脱了,却也活不长久,与其任由时光磋磨,倒不如做件有意思的事。”
她轻轻拍了拍百灵的肩头,柔声安抚:“不必害怕,也不用担心,这是我的选择。你会理解我的,对吧?”
简单几句温柔话语,却字字铿锵,悄然抚平了百灵心底翻涌的惊惧,只是那份深深的担忧,依旧萦绕在心头,久久不散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支持主人”
“好,这才是我养大的小妖,”说罢,她收起木箱,轻声吩咐:“取纸笔来。”
“嗯嗯”百灵胡乱擦了一把脸,即刻取来笔墨纸砚。
无心伏案垂眸,落笔行云流水,须臾便写就三封密信。待墨迹风干,她将信件叠好,尽数交于百灵手中。
“你去驿站跑一趟,第一封信寄给兰静怡,第二封,由兰静怡代为转交黎族少主月姮。第三封是写给周少安的母亲冯金锭。”
“冯金锭?”百灵惊讶,“周少安的母亲还活着?”
“活着,身在南昭,见到我的信,我与她之间的交易彻底两清,她自由了”
“嗯,”百灵捧着三封密信,转身就走“我这就去寄信,主人还有别的吩咐吗?”
“你回来之时,绕道去一趟吕宅,取我的侍卫统领公服与腰牌回来,记着,别让宅子里的人发现”
百灵怔了一瞬,点了点,“我知道了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