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皇后看着他这般毫不掩饰嘚瑟的模样，唇角噙着温婉笑意，静静听着，并不打断，只眼底藏着几分化不开的忧郁。
璟儿带着祯儿归来已有一年。
私心而论，儿子与孙儿受了这般天大委屈、历经无数磨难，曹皇后心底既疼惜儿孙，亦暗自怨怼北域女帝，打从心底里不愿少璟与端敏再续情缘。
可普济方丈早前便为少璟批过命格，祸福姻缘，皆是天命注定，半点强求不得。
曹皇后不是不懂这个道理，只是身为母亲，更盼着儿孙绕膝，安稳度日，共享天伦之乐。
她缓了缓神色，轻声开口：“陛下，今日宫宴之上，妾身观北域女帝气度锋芒，绝非温顺好相与的性子”
宣帝拍了拍曹皇后的手，笑意收敛了几分，语气沉了下来：“身为女帝，自然是不好相与的。英国公的奏报里写得明白，北域此番内乱，端敏一举定鼎大局。
那些姐妹兄弟，死的死，流放的流放，圈禁的圈禁，连背后依附的宗族势力都被她连根拔起。
听说她掌握权柄的那些日子，北域王都街头血流遍地，血腥气经久不散，直至连下三天三夜大雨，才勉强将满城血腥冲刷干净……”
曹皇后面色微微一白，眉心轻轻蹙起，眸底掠过一丝惊悸与凝重，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，连握着锦帕的指节都泛了淡白。
宣帝神色愈发沉肃，缓缓续道：“端敏的生母，那位上代女帝，也被她亲手安置，圈禁在北域深宫别苑之中。
明面上尊为太上女帝，供养极尽荣华，享尽朝野供奉尊荣，实则形同软禁，此生都只能困在那方方寸天地里，做个徒有虚名的尊贵囚徒。”
这话落定，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曹皇后只觉心口一阵发紧，后背竟漫上丝丝凉意，方才强撑着的温婉笑意彻底淡去，只剩悲悯。
她半生居于深宫，见惯了后宅倾轧、朝堂纷争，却从未见过这般对至亲都能狠绝至此的女子。
那是生养她的生母，是曾执掌北域权柄的上代女帝，她竟能不念半分骨肉情分，夺其权、禁其身，用最体面的名号，行最冰冷的软禁之事。
连生身母亲都能如此处置，那些与她有利益纷争的兄弟姐妹，那些挡了她帝王路的宗族势力得到那样的悲惨的下场也说得通了。
一想到自家璟儿，曾与这样一位心思狠戾、手段决绝的女子纠缠数年，甚至还要再续前缘，曹皇后心头的惊惧便翻涌得更甚，眼底的忧郁尽数化作了化不开的担忧与抗拒。
亲生母亲，兄弟姐妹都能如此对待，夫君与儿子又怎么可能会一直善待。
她垂眸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，声音都轻了几分，“这般……这般连骨肉至亲都能狠心至此的性子，当真是……杀伐果决到了无情的地步。”
宣帝闻言神色淡然，脸上并无半分讶异，反倒透着几分置身事外的了然与不以为然。他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语气沉稳从容：
“你只看见她冷酷无情，却不知生在帝王家，本就没有寻常骨肉亲情。
她若心慈手软，对兄弟姐妹留余地、对生母念私情，到头来只会被旁人反噬，储位不保，连性命都难以保全。”
宣帝目光望向殿外沉沉暮色，声线沉稳淡然，“北域帝位传承向来残酷，她身为储君，必须在诸王兄弟姐妹的围杀之中站稳脚跟，必须狠绝，斩草除根。
为君者，当断则断，当舍则舍。扫宗族、清异己、幽禁上代女帝，看似凉薄，实则是坐稳北域江山的必经之路。换做是朕，身处她那般绝境，亦会做同样的抉择。”
宣帝放下茶盏，抬手轻轻拍了拍皇后微凉的手背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通透：“端敏不是寻常闺阁女子，她是执掌一方山河的女帝，骨子里本就藏着帝王的杀伐与城府。这般行事，在你我看来狠绝，在帝王之道里，却是再正常不过。”
曹皇后垂眸静听，指尖缓缓松开了攥得发皱的锦帕，眼底翻涌的惊悸渐渐平复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了然。
她并非不通事理、不明时局的深宫妇人，自幼饱读诗书，伴驾数十载，怎会不懂这至高权位背后，从无半分温情可言，更清楚帝王之路，向来容不下半分心软与私情。
宣帝所言在理，端敏身处北域那般虎狼环伺的境地，若不狠、不绝、不斩断所有牵绊与隐患，根本活不到登临帝位的这一日。
道理她全都懂，也彻彻底底听明白了。
可懂是一回事，接受又是另一回事。
她缓缓抬眼，眸中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愁绪，只是少了几分方才的惊惧，多了几分身为人母的执拗与酸楚，轻声应道：“陛下说的道理，妾身都明白。为君者权衡天下，本就该舍弃私情、杀伐果断，端敏女帝能有今日的格局与手段，实属不易。”
话音微顿，她望着宣帝，眼底的忧虑终究还是压过了通透，语气轻软却无比坚定：“只是妾身终究是个母亲、是个祖母。璟儿是妾身的儿子，祯儿是妾身的孙儿，妾身只盼他们一世安稳、远离纷争，不必与这女帝这样的的人，再纠缠半分。”
宣帝叹了一口气，周少璟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，他也舍不得好端端的嫡子日日活在这般心思难测、手段冷冽的女人身边。
没有人比自己清楚，身为帝王注定薄情，天底下的君王就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朕
朕就不一样了，既能坐镇朝堂、拿捏天下，本事强得没话说，偏偏还重情重义、心底温热。
当皇帝杀伐决断镇得住百官，做夫君又体贴周全护得住后宫，精明霸气有了，温柔情义也半点没少。
既能叱咤风云，又懂怜惜人情。
反观少璟那小子，半点没随朕的精髓。
本事没学到几分，心软倒是学得十足，憨愣愣一根筋。
遇上端敏那种心眼多、手段狠的，怕是被人家哄得团团转，还傻乎乎掏心掏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