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老朱跟朱瑞璋说起这一段,自己都纳闷,说:
你说邪性不邪性?合着他那张嘴,还认人?旁人给的是毒药,咱给的才是饭?
朱瑞璋那时候笑着打哈哈,说兴许是哥你洪福齐天,百邪不侵,神仙也只吃得惯你这碗饭。
老朱骂他贫嘴,可心里头那点对周颠的看重又重了几分。
真正让老朱彻底认定周颠是神人的,是讨伐陈友谅那一回。
那是朱瑞璋亲身经历过的。
那时候陈友谅已经杀了徐寿辉,自己称帝,国号汉,定都武昌。
陈友谅据着长江上游,兵多将广,光是楼船战舰就有几千艘,六十万大军,顺江东下,
那声势,遮天蔽日,要一口把老朱吞了。
老朱那边呢?
战船又小又旧,地盘也小。
两边的家底摆一块儿,怎么看怎么是老朱要完蛋。
出兵之前,老朱心里头也打鼓。
他把周颠找来了,问他:咱要出兵打陈友谅,你说,这一仗,行不行?
周颠就答了一个字。
老朱皱着眉头,又问:可陈友谅如今已经称帝了,名分有了,声势也大,咱打他,怕是很难吧?
周颠听到这话,忽然抬起头,望着天。
他平日里疯疯癫癫,眼神涣散,
可那一刻,他的神色说不出的郑重,说不出的肃穆,完全不像个疯子。
他望着天,一字一句地说:
天上无他座。
天上没有陈友谅的位子。
换句话说,陈友谅那个皇帝是假的,是长不了的,
老天爷的名册上头压根没给他安排那把龙椅。
老朱听完,没再多问,转身就点兵出征。
朱瑞璋那时候就在军中。
他头一回见周颠,就是在出征的船上。
他记得那是个看着毫不起眼的疯道人,破衣邋遢,蹲在船头,时不时抬头冲着天上嘿嘿傻笑,谁也没把他当回事。
可后来发生的事,由不得他不当回事。
大军的船队,逆流而上,开到安庆一带的江面,出事了。
没风了。
长江上,一丝风都没有。
水面平得跟一面镜子似的,几千艘战船,扯着帆,帆软绵绵地耷拉着,船在江心里头寸步难行。
兵贵神速,陈友谅的大军就在前头,
他们在半道上多耽搁一天,就多一天的变数。
老朱急了,派人去问周颠。
派去的人回话说,周颠讲了,只管开船,风马上就来。
老朱半信半疑,让船队别停,命人上岸拉纤,用桨划,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结果没走出多远,江面上忽然就起风了。
先是桅杆顶上的旗子动了动,接着风势越来越大,呼呼地响,把满帆吹得鼓鼓的,
战船借着风势,劈波斩浪,跟离弦的箭一样直扑前线。
朱瑞璋当时站在船头,让那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,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船尾的周颠。
周颠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,仿佛这风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还有一件事,朱瑞璋记得特别清楚。
行军途中,江面上漂下来不少尸首,
有双方战死的士兵,也有让乱兵祸及的百姓,一具一具,顺着江水往下漂,惨得很。
船队从那些尸首旁边经过的时候,周颠不疯了,也不笑了。
他一个人站在船舷边,看着江面上那一具具浮尸,嘴里头念念有词。
朱瑞璋离得近,侧着耳朵听了半天,没太听清他念的是什么。
不像经文,不像咒语,断断续续的,又像是在数数,又像是在跟那些死人说话。
他念了很久,一直念到江面上再看不见一具尸首才闭上嘴,重新缩回船角,抱着膝盖发呆,
那背影,说不出的萧索。
那时候朱瑞璋就觉得,这个疯子跟旁人不一样。
旁人看见死人,要么害怕,要么麻木,要么高兴,毕竟是敌人的尸首。
只有周颠,他看着那些死人,像是在看一些他早就认识、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人。
再往后,就是鄱阳湖决战。
那一仗,是朱瑞璋这辈子打过的最大、最险、也最惨的一仗。
陈友谅六十万人,几千艘楼船,连锁为阵,楼高如山;
老朱这边,人数、船只都吃亏,一开始被压着打,几度身陷绝境,
老朱的座船都一度搁浅,让敌船围死,差点就交代在鄱阳湖里。
朱瑞璋自己,也是提着脑袋在血水里头滚了多少回。
可最后,赢的是他们。
最后陈友谅这个称帝的死了。
天上无他座应验了。
没风的地方呼来大风的,是周颠;
说陈友谅没有皇帝命的,也是周颠。
鄱阳湖一战定乾坤,陈友谅身死国灭,老朱最大的对手就这么没了,
这天下,从此再没人能挡住他登基的路。
仗打完了,论功行赏,所有人都盼着荣华富贵。
周颠却走了。
就在大军班师、走到九江一带的时候,
周颠找到老朱,也没什么隆重的辞别,就随随便便拱了拱手说他要走了,
归隐庐山,从此云深不知处。
老朱挽留,许以高官厚禄,金银财宝,他一概不要,
就这么笑呵呵地转身就走,走得干干净净,连个回头都没有。
老朱派人去追,哪里还追得上。
一个疯疯癫癫的道人,钻进庐山的云雾里头,就跟一滴水落进了大海,连个影子都寻不着了。
从那以后,周颠就再没在人前露过面。
老朱是个念旧的人,更是个心里头搁不住事的人。
周颠越是不露面,他越是惦记。
登基之后,他不止一次派人上庐山寻访,次次都是空手而归。
到了洪武二十年(历史上是二十六年),
老朱实在没办法了,也算是给自己、给这段机缘一个交代,他亲笔写下了一篇《御制周颠仙人传》,
把周颠的桩桩件件,从头到尾全都记了下来,命人刻成一块巨碑立在庐山之上。
朱瑞璋记得,碑文的最后,老朱写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,他此刻在石碑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找到了。
……此真神人也,朕不能测。
这是真正的神人啊,朕看不透他。
能让朱元璋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、一辈子不服天不服地、连贪官污吏的皮都敢扒的开国皇帝,
亲口说出朕不能测四个字的人,古往今来,能有谁?
朱瑞璋伸手,轻轻抚上那块被岁月浸得发凉的石碑。
石碑上的字,凹凸不平,硌着他的指腹。
老家伙。
他在心里头说,我哥看不透你,张三丰那老道也神神道道的,不肯把话说透。
我身上这桩事,满世界转了一圈,能问的人好像就剩你了。
你可一定得在这山上。
他收回手,不再看碑,转过身,离开御碑亭,朝着庐山更深处走去。
过了御碑亭,再往上就没有正经路了。
庐山是有名的游览胜地,山下的那些名胜,
什么东林寺、锦绣谷、仙人洞、五老峰,都有香道、石阶,沿途还有茶棚、歇脚的亭子,
挑滑竿的脚夫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等生意。
可朱瑞璋专挑那些没人走的地方钻。
他也不看什么路标,遇着岔路口,站定了,左右瞧瞧,
哪边看着荒、看着幽、看着不像有人去的,他就往哪边去。
起初,石阶还有,断断续续的,缝里头长着青苔,滑得很,一看就是长年累月没人走。
再往后,连石阶也没了,只剩下一条被野兽和砍柴人踩出来的毛道,
弯弯曲曲,藏在齐腰深的茅草和灌木里头,时有时无。
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。
先是松树,一棵一棵,老干虬枝,遮天蔽日,日头光都漏不下来几缕;
再往里走,松树里头混进了竹子,先是三三两两几丛,接着是成片成片的竹林,
风一吹,竹叶沙沙地响,千万竿翠竹一起摇晃,
那声音不是树声,是潮声,像有一片看不见的海,在竹林深处涨潮落潮。
人走在竹林里,四围全是那种干干净净的青碧色,连呼吸都仿佛被染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