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,这周颠在后世也算是大大有名的。
朱瑞璋前世了解过老朱亲笔撰写的《御制周颠仙人传》。
还有《明史》里头的方伎传,周颠传也赫然在列;
民间传说、话本杂剧里头也常有他的影子。
只不过后世的人添油加醋,把他编排进了什么明教五散人里头,
跟说不得、铁冠道人那些虚构人物混在一块儿,拿着一把扇子,神神道道地掺和武林纷争。
那都是瞎扯。
真实的周颠,比话本里头那个要邪乎得多。
朱瑞璋记得碑文上的记载,也记得老朱后来跟他喝酒时亲口讲的那些事。
周颠是江西建昌人,土生土长的江西老表。
他没有真名。
没人知道他叫什么、爹娘是谁、家住哪条村。
这两个字,是世人给他的称呼,是建昌那一带的大姓,至于,那就是疯癫的颠了。
他十四岁那年得了一场狂疾,说白了就是疯了。
没缘由地,一个半大孩子,忽然就疯疯癫癫起来,说话颠三倒四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
家里人看不住,他自己也跑了,一路流落到了南昌城,就在街头乞讨度日。
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叫花子,在南昌城里头混了一年又一年。
那时候还是元朝的天下,天下看着还安稳,
虽然骨子里头早就烂透了,可表面上日子还过得下去。
周颠在南昌街头,有一桩怪事。
但凡有新上任的官员,前呼后拥地进南昌城,
周颠不管在哪个角落,一准儿能得到信,颠颠地跑过去,拦在仪仗前头,
也不喊冤,也不求赏,翻来覆去就喊三个字。
告太平!!
告太平!!
新官上任,他喊告太平;再来一个新官,他还喊告太平。
那些官员一开始还当是哪儿来的疯子,让衙役把他轰走。
轰走了,下回新官上任,他照来,照喊。
南昌城的百姓见怪不怪,都拿他当一乐,说这疯花子又来告太平了,
太平太平,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。
那时候谁也没琢磨过来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是告诉太平要来了?还是禀报太平的消息?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意思?
没人懂。
一个疯子的胡话,谁当真呢。
直到后来,朱瑞璋回过头来想,才咂摸出一身冷汗。
元朝还没乱的时候,他就拦着官差喊告太平;等天下真的大乱了,他反倒不喊了。
这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就已经看见了后来的事?
至正年间,红巾军起,天下果然乱了。
莫道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,战火一点就着,半个大元烧成了一片焦土。
各路群雄你方唱罢我登场,今天你打我,明天我杀你,江西这地方更是四战之地,几易其手。
后来,陈友谅兵强马壮,占了南昌。
就在陈友谅的人马开进南昌城的那几天,周颠消失了。
那个天天在街头喊告太平的疯花子,说没就没了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。
有人说他饿死在哪个墙角了,有人说他让乱兵砍了,还有人说他投了江。
总之,南昌城再没人见过他。
再后来,老朱收复了南昌。
大军开进南昌,安抚地方,队伍正行进着,
路边忽然爬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子,蓬头垢面,朝着老朱的车驾,纳头便拜。
旁人要赶,老朱多了个心眼,让人把他带过来一问。
那疯子抬起头,满嘴胡言乱语,可说着说着,老朱听出味来了,这人话里有话。
老朱这辈子,起于微末,最信两样东西:一样是刀把子,另一样,就是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命、气数。
他自己就是造反造出来的皇帝,他比谁都信天命所归这四个字。
于是他没赶周颠,带着他,一路回了南京。
到了南京,周颠就成了老朱驾前一个甩不掉的影子。
老朱每次出门,仪仗刚出大门,周颠一准儿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,拦在驾前,
还是那三个字:告太平,告太平。
一回两回还行,架不住他回回如此。
老朱起初还觉得新鲜,时间一长就烦了。
这老头子的脾气,朱瑞璋太了解了,那是个杀伐决断、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,
让一个疯子天天堵着门口喊,喊得他脑仁疼。
终于有一天,老朱火了,心里头也起了个试他一试的念头,
他倒要看看,这疯子到底是真有道行,还是装神弄鬼。
老朱让人弄来一口巨大的陶缸,把周颠扣在缸底下。
然后在缸四周堆上柴火,点着了。
火越烧越旺,柴火烧得噼啪作响,那口大缸让火舌舔着,通红一片。
周围的人远远看着,都觉得这疯子这下子不成烤乳猪也得成焖肉了。
就这么烧,一直烧到柴火都烧尽了,火自己灭了。
老朱让人把缸掀开。
一掀开,所有人都傻了。
周颠在缸里头,盘腿坐着,安然无恙,一根头发丝都没烧着,全须全尾。
只是脑门上头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,他还抬手,不紧不慢地擦了把汗,
那神态,跟大热天在太阳底下走了一圈、出了点薄汗的寻常人一模一样。
老朱盯着他看了半天,没说话。
烧不死。
这事儿要是换个皇帝,一准儿把周颠当活神仙供起来了。
老朱没有。
老朱这人,轴,认死理,烧不死?他还得再试。
他把周颠送到了南京城外的蒋山寺,让寺里的和尚养着。
没过多久,寺里的和尚就跑来告状了。
说这位周颠居士也不知怎么的,跟寺里的和尚赌气,开始绝食,
给他饭,他不吃,给他水,他不喝,整日里坐着一动不动。
老朱一听,来了精神,问:绝了几天了?
和尚说:半个月了。
半个月不吃饭?老朱压根不信。
他亲自跑到蒋山寺去看,一看,周颠果然还在那儿坐着,
气色红润,谈笑如常,半点饿了半个月的样子都没有。
老朱还是不服。
他干脆把周颠从寺里接出来,关进一间空屋子,门窗封死,派人日夜看守,
滴水不给,粒米不进,要看看这人到底能撑多久。
一个月。
整整一个月。
一个月后,老朱让人打开门。
周颠坐在屋里头,气色如常,该什么样还什么样,
看见老朱还咧嘴乐了一下,跟刚吃饱喝足、睡了个好觉似的。
老朱这下子,是真有点服了。
这世上怪人怪事多,可一个大活人,火烧不死,断食一个月饿不死,这就不是字能解释的了。
不过,这位颠仙身上,还有一桩更怪的事。
他吃饭挑人。
寻常的将士、兵丁,出于好奇或者好心,给他送酒送菜,他也不客气,拿过来就吃。
可那些酒菜一进他的嘴,他立马就吐,吐得干干净净,
跟那些东西里头掺了沙子似的,一口都咽不下去。
唯独跟老朱在一块儿吃饭的时候,他才好好吃。
老朱吃什么,他吃什么;
老朱给他夹一筷子菜,他嚼得津津有味;
老朱喝一碗酒,他也能陪着喝一碗,一切如常,半点异样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