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瑞璋在竹林里头穿行了大半个时辰。
走了这么远的荒路,他一点都不觉得累,也不觉得饿。
换了寻常游客,早就在半山腰打退堂鼓了。
他不是寻常人,他那副身子骨,别说走一天山路,就是让他在这山里走上十天半个月也跟玩一样。
他心里头那点感觉越来越清楚了。
怎么说呢,就像是黑夜里头远远看见一盏灯。
他看不见那盏灯,可他知道它在那儿。
竹林深处,山坳尽头,有个什么东西,或者说有个什么人在等着他。
那感觉不强烈,若有若无的,可一直牵着他,一根看不见的线,拴在他心口上,
他走,线就松一松,他停,线就紧一紧。
朱瑞璋也说不上来这感觉是真是假。
万一走到头是个山沟,是片悬崖,啥也没有,那他这趟就算是来庐山遛了个弯也不亏。
就这么走着,周遭的雾气,又起来了。
这一回的雾比山下的更白,更软,也更静。
雾在竹林间流动,像水一样,绕着竹干,绕着他的腿慢悠悠地打旋。
四下里静极了,连一声鸟叫、一声虫鸣都听不见,只有他自己的布鞋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
静得有点不像是在人间。
朱瑞璋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。
他打了半辈子仗,尸山血海都趟过来了,胆子比磨盘还大,
可走到这片雾里头,他心里头竟生出几分难得的、近乎少年人似的忐忑。
也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可能是半个时辰,可能是一个时辰,也可能更短,
在这种地方,时间是最不作数的东西,日头看不见,影子摸不着,
你觉得走了很久,兴许才一炷香;你觉得刚走两步,兴许大半天已经过去了。
就在他转过一丛特别茂密的竹子时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水声。
不是瀑布那种轰轰隆隆的巨响,也不是山涧那种叮叮咚咚的急响。
是小河流水的声音。
很轻,很缓,很安静,水从石头上漫过去,
发出一种细密的、温柔的哗——哗——声,
像是谁在耳边,一下一下,轻轻摇着什么。
在这一片死寂的雾竹林里头忽然听见这么一道水声,朱瑞璋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侧着耳朵,听了好一会儿。
没错,是河。
而且听这水声,河不宽,水不深,是那种清浅的、慢悠悠绕着山脚流淌的小河。
他循着水声,又往前走了几百步。
竹林到了头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朱瑞璋站在竹林的边缘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雾气,在这一片地方不知怎么的散开了。
像是有人在这白茫茫的雾海里头,专门腾出了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方。
那是一处山坳里的小平地,不大,也就几亩见方,让四周的青山和竹林环抱着。
一条小河不知道从哪道山缝里钻出来的,打这平地中间弯弯绕绕地淌过,
河水清得发绿,能看见河底一色的鹅卵石和几尾停在石缝里、一动不动的小鱼。
水面上飘着几片竹叶,打着旋,慢悠悠地往下游去。
小河上架着一座小桥。
桥是木头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年头搭的,就两截粗木头一拼,
上头铺了木板,栏杆是天然的树枝弯的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,
可收拾得干干净净,桥面上一片落叶都没有,栏杆磨得发亮。
桥的那头,是几座茅草屋。
一共三座,竹墙,茅顶,一座正屋,两座偏屋,墙是手臂粗的柱子做的,
屋顶的茅草苫得整整齐齐,厚厚的,
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,还挂着几串红辣椒、几辫子大蒜。
院子是竹篱笆围的,篱笆上爬着藤,藤上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,蓝的,紫的。
院子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,干净得不像话。
地面扫得一尘不染,一角辟了个小小的菜园,种着青菜、韭菜,一畦一畦,横平竖直,绿油油的;
另一角搭了个鸡埘,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头慢悠悠地刨食,
偶尔低头啄一下,又抬起头机警地四下里看看。
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树,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,几个石墩,石桌上头放着一把陶壶,两只粗瓷碗。
这地方,四面是竹,门前是河,河上是桥,桥上是雾,
桥那头是几缕袅袅升起来的、淡青色的炊烟。
朱瑞璋站在竹林边上,看着这一幕,脑子里头,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前世读过的一句元曲。
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。
他前世读这句的时候,只当是写得好,文字上的好。
直到此刻,亲眼看见这么一处地方他才算真的咂摸出那几个字里头的滋味。
小桥,流水,人家。
就六个字,平平常常,可组合在一块儿,
不知怎么的,就让人心里头那根绷了几十年、打了无数仗、见了无数死人、装了无数天下大事的弦的一声松了。
这地方,不该在人间。
或者说,这地方只该在画上,在诗里,在人累极了的时候做的那种梦里。
朱瑞璋在边关见过大漠孤烟、长河落日,
在海上见过滔天巨浪、水天一线,在京城见过金碧辉煌、万户灯火。
那些景象,都大,都壮,都让人心胸激荡。
可眼前这几间不起眼的茅草屋,这条小河,这座小木桥,
却让他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一时之间不敢抬脚往前走。
他怕自己这一脚踩进去,把这场梦踩碎了。
就在他站着发愣的工夫,院子的竹篱笆门一声开了。
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僧人。
那僧人看着四十来岁年纪,身材不高,精瘦,穿一身灰色的僧袍,
那僧袍洗得发白,打着好几块补丁,却干干净净。
他头上没有戴僧帽,光头,戒疤清晰。
最惹眼的是他赤着脚。
一双脚,就那么直接踩在地上,踩过院子的泥土,走过小桥的木板,
走到微凉的、带着水汽的河边也同样不穿鞋。
他手里头提着一只木桶,看样子是要到河边来打水。
可他一出篱笆门,目光就直直地朝朱瑞璋藏身的竹林这边看了过来,仿佛早就知道这儿站着个人。
隔着一条河,一座桥,一片淡淡的雾,
那赤脚僧看着朱瑞璋,双手合十缓缓行了个礼。
阿弥陀佛。
他的声音不高,清清楚楚地顺着水面飘过来,带着点江南口音,温温和和的。
施主既然来了,为何站在竹林里,不进来歇歇脚?
朱瑞璋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他没有再躲,整了整衣衫,从竹林里走出来,沿着河边的小径,走到小桥这头。
那赤脚僧已经提着桶,走上了小桥,走到桥中间,正好迎着他。
两人在桥上碰面。
离得近了,朱瑞璋才看清这僧人的模样。
这人看着平平无奇,一张瘦脸,其貌不扬,可一双眼睛清净得很,
像桥下那条河,一眼能望到底,却又让人觉得那一眼望到底的底下还藏着些什么。
赤脚僧上下打量了朱瑞璋一眼,目光在他那满头银发和银色面具上停留了一瞬,
没有半分惊讶,仿佛他见到的,不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怪人,而只是一个寻常的、远道而来的香客。
他又行了一礼。
先生已经在里面恭候施主多时了。赤脚僧说道。
朱瑞璋挑了挑眉。
先生?
他没急着过桥,站在桥上,反问了一句,
敢问大师,你口中的先生,是哪一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