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。
天还未亮,皇宫里便已灯火通明。
午门外,百官云集。绯袍、紫袍、青袍,按照品级依次排列,在朦胧的晨色中站成一片肃穆的海洋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腾,汇成一片朦胧的雾。
今日是大朝会——一年中最重要的朝贺之礼。
卯时正,午门缓缓开启。
“进——!”
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,百官整肃衣冠,鱼贯而入。
金銮殿前,丹陛之上,金銮宝座已经设好。殿内灯火辉煌,映得那鎏金的龙椅熠熠生辉。两旁的铜鹤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,青烟袅袅,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。
百官按品级站定,恭候圣驾。
辰时正,钟鼓齐鸣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南宫叶云身着明黄色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从后殿缓步走出。他的步伐沉稳,面容肃穆,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身后跟着的,是同样身着朝服的南宫星銮。
他今日也换了正式的亲王服饰——玄色底袍,绣着金色的四爪蟒纹,腰束玉带,头戴七旒冕冠。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百官齐齐跪倒,齐呼万岁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!”
那声音整齐划一,在金銮殿上空回荡,久久不散。
南宫叶云在龙椅上坐定,目光扫过殿内群臣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百官起身,垂首而立。
接下来便是繁琐的朝贺仪式——百官依次上前,呈递贺表,恭贺新禧。先是皇亲国戚,再是三公九卿,然后是各部部长,最后是地方官员代表。
每一份贺表都要当众宣读,每一句吉祥话都要说得诚恳真挚。
南宫星銮站在皇亲队列的最前面,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,心里却已经在想——
这仪式什么时候能结束?
他都站了一个时辰了,腿都酸了。
可面上,他依旧端得稳稳的,一丝不苟。
朝贺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,直到日上三竿,才终于结束。
“赐宴——!”
司礼太监的嗓音再次响起。
金銮殿两侧的东西配殿里,早已设好了宴席。按照品级,百官分列而坐。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。
南宫叶云坐在正殿的高台之上,面前是一张单独的龙案。南宫星銮坐在他右侧下方,是亲王的位置。
南宫叶云端起酒盏,目光扫过殿内群臣。
“今日元正,万象更新。朕与诸卿共饮此杯,愿我大辰——国泰民安,风调雨顺。”
百官齐齐举杯。
“国泰民安!风调雨顺!”
一饮而尽。
宴席正式开始。
觥筹交错,笑语欢声。丝竹声起,舞姬翩然入场,长袖翻飞,舞姿曼妙。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,方才朝贺时的肃穆被冲淡了许多。
南宫星銮端起酒盏,浅抿了一口。
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,落在那些推杯换盏的官员身上。
有几位,笑得格外灿烂。
太傅林维舟,礼部尚书李翰,御史中丞崔明,兵部侍郎刘明……他们坐在一处,频频举杯,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意,与身旁的同僚谈笑风生。
看起来,与任何一个寻常的官员都没有区别。
南宫星銮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后收回目光,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高台之上,南宫叶云也正与人交谈。他身侧坐着的,是几位年迈的老臣——赵丞相,还有几位三朝元老。他们说着话,气氛融洽。
南宫叶云的余光,却也偶尔扫过那几位笑得灿烂的官员。
兄弟俩的目光,在空中轻轻一碰,又各自移开。
什么都没说。
什么都懂。
宴席持续了近两个时辰,直到未时,才渐渐散去。
百官依次告退,退出金銮殿,退出午门,各自回府。
南宫星銮陪着南宫叶云回到后宫,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累死我了。”他揉着脖子,方才那副沉稳的模样瞬间消失,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,“这大朝会,比打仗还累。”
南宫叶云瞥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这就累了?晚上还有宫宴呢。”
南宫星銮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。
“还有?”
“皇亲国戚,内眷家宴。”南宫叶云淡淡道,“你不去?”
南宫星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。
“去,当然去。”
南宫叶云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里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行了,先回去歇着吧。酉时再来。”
南宫星銮点点头,转身要走,忽然又想起什么。
“皇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晚的宫宴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里闪过几分深意,“那几个老家伙,会来吗?”
南宫叶云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今晚是家宴。”
南宫星銮点了点头。
“行吧。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南宫叶云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深远。
阳光落在御花园的积雪上,映出一片刺目的白。
南宫星銮出了宫,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去了苏府。
苏府里,苏晚清正陪着祖母说话。见他来了,脸微微一红,却还是落落大方地起身行礼。
他把红封递给她。
“来拜年。”他说,“新年好。”
苏晚清接过红封,轻声道谢。
两人站在后院的梅树下,说了几句话。阳光透过花枝,落在他们身上,斑驳陆离。
他没有多待,只是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手里那盏兔子花灯,便告辞了。
回到王府,已是申时。
木槿迎上来,问他晚上是不是还要进宫。他点点头,让木槿去备车。
酉时正,金銮殿。
宫灯高悬,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。今日是家宴,不比白日朝贺那般拘谨,但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。皇亲国戚们按尊卑落座,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,热气腾腾。
南宫叶云坐在主位,身侧是顾清沅。她今日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宫装,衬得气色极好,隆起的腹部在宽大的衣袍下若隐若现。
南宫星銮坐在右侧下首,旁边是六公主还有其他几位宗室长辈。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,心里却还在想着白日里那几个人的反应。
林维舟、李翰、崔明、刘明——白日大宴上,他们笑得格外灿烂。
可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,他心里清楚。
家宴开始,觥筹交错,倒也其乐融融。
南宫星銮端着酒盏,目光却时不时往殿门口飘。
他在等。
等那些人。
果然,宴过三巡,殿外传来通报声。
“太傅林维舟、礼部尚书李翰、御史中丞崔明、兵部侍郎刘明——到!
他看向南宫叶云,南宫叶云端着酒盏,面色不变,仿佛早有预料。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,又各自移开。
林维舟为首,四人鱼贯而入。
他们都换了一身簇新的官服,脸上带着恭谨的笑容,走到殿中央,齐齐跪下行礼。
“臣等恭祝皇上、皇后,新年大吉,万事如意。”
南宫叶云端着酒盏,微微颔首。
“平身。赐酒。”
宫人端上酒盏,四人接过,一饮而尽。
南宫叶云也抿了一口,算是回礼。
按规矩,敬完酒就该退下了。
可林维舟没有动。
他抬起头,看向南宫叶云,脸上带着恭谨的笑意。
“皇上,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南宫叶云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太傅有话,但说无妨。”
林维舟笑了笑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最后落在南宫星銮身上。
“臣听闻,殿下去岁在大殿之上所言春闱改革之事——不知殿下打算何时推行?”
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丝竹声停了,舞姬的动作僵住了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南宫星銮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。
他抬起头,迎上林维舟的目光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
“太傅倒是心急。”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几分玩味。
林维舟呵呵一笑。
“殿下胸怀天下,要还天下学子一个公平,臣等自然要多多关注。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着南宫星銮,“只是——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殿下想要改革,可曾想过,这其中牵扯多少人的利益?”
南宫星銮看着他,笑意不减。
“太傅是在教本王做事?”
“不敢。”林维舟连忙躬身,“臣只是提醒殿下,有些事情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”
李翰在一旁开口,语气恭谨:“殿下,春闱之事,历来有定制。寒窗苦读十年,一朝登科,靠的是真才实学。殿下说要公平,可这天下,哪有绝对的公平?”
崔明也接话道:“是啊殿下,各地学子水平不一,贫寒之家与书香门第,本就天差地别。殿下若是一味追求公平,反而会让那些真正有才学的人,失去机会。”
南宫星銮听着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看着面前这几个人,看着他们脸上那恭谨的表情,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他们在怕什么。
春闱改革,动的是谁的利益?
是他们的。
那些靠门荫入仕的世家子弟,那些靠着关系爬上去的官员,那些把科场当成自家后院的蛀虫——他们怕了。
怕那个“公平”二字。
他放下酒盏,目光扫过那四人。
“太傅,李尚书,崔御史,刘侍郎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你们说,这天下没有绝对的公平。那本王问你们——如今的春闱,公平吗?”
四人脸色微变。
“寒门学子,十年苦读,却不如世家子弟的一封荐书。边疆学子,千里迢迢赴京赶考,却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。而那些有钱有势的,花点银子,就能买到考题,买到名额,甚至买到进士出身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句,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就是你们说的——没有绝对的公平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林维舟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恢复如常。
他笑了笑,拱手道:“殿下所言极是。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着南宫星銮。
“殿下可曾想过,若是真的改革,那些靠科举改变命运的寒门学子,真的会感激殿下吗?”
南宫星銮眉头微挑。
林维舟继续道:“改革之前,他们还有个盼头。改革之后,新的规矩,新的门槛,新的竞争——他们真的能适应吗?殿下以为的公平,在他们眼里,或许就是另一种不公平。”
南宫星銮盯着他,目光渐深。
这老狐狸,说话滴水不漏。
表面上是在为寒门学子着想,实际上——是在拖延,是在搅浑水,是在告诉他:别动,动了也没用。
南宫叶云端起酒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太傅,今日是家宴,不谈国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林维舟连忙躬身。
“是臣失言了。臣告退。”
他带着李翰几人,缓缓退出大殿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,看了南宫星銮一眼。
那目光里,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笑。
南宫星銮迎上那目光,也笑了。
两人什么都没说。
可什么都说了。
殿门缓缓合上。
丝竹声重新响起,舞姬继续翩然起舞,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可那气氛,已经回不去了。
南宫星銮端起酒盏,一饮而尽。
顾清沅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。
“銮儿?”
南宫星銮转过头,对她笑了笑。
“没事,皇嫂。”
他放下酒盏,看向殿门的方向。
那目光,深邃得像一潭水。
南宫叶云依旧端坐在主位,面色如常。可他的手,在袖中微微握紧。
林维舟等人退出金銮殿,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。
夜色已深,宫灯摇曳,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走出很远,刘明才忍不住开口。
“林兄,你今日这是做什么?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春闱改革,就不怕……”
林维舟笑了笑,打断了他。
“怕什么?怕他南宫星銮当场翻脸?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保和殿的方向。
“我就是要让他知道——这件事,没那么容易。”
李翰皱眉道:“可他若是执意要改呢?”
林维舟笑了。
“让他改。”
三人一愣。
林维舟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“改,就要动别人的利益。动了利益,就会有人跳出来反对。他以为他是在为天下学子谋公平,可那些被他动了蛋糕的人,会让他知道什么叫——寸步难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“更何况,他改得了规矩,改得了人心吗?那些寒门学子,真的敢站出来支持他吗?”
夜色深沉,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而就在除夕夜,同样是这样一群人,在太傅府的正堂里,谋划着另一场阴谋。
那是除夕夜,万家灯火,阖家团圆。
可那团圆之下,暗流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