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终于散了。
皇亲国戚们三三两两地告退,宫人们鱼贯而入,收拾着满桌的残羹冷炙。丝竹声停了,舞姬们也退了下去,偌大的金銮殿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南宫星銮站起身,正要往外走,却见南宫叶云还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他身上,似乎在等什么。
兄弟俩对视一眼。
什么都没说,却什么都懂了。
南宫星銮没有出宫,南宫叶云也没有回寝殿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侧门,来到金銮殿的后殿。
后殿比前殿小得多,陈设也简单,只有一张书案、几把椅子和一架书架。这里是南宫叶云平日批阅奏折的地方,不常让人进来。
南宫叶云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吧。”
南宫星銮坐下来。
平日里,他在南宫叶云面前从来都是嬉皮笑脸的,不是抱怨就是耍赖,可今夜,他却出奇地沉默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,一言不发。
南宫叶云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怎么了?这是在大殿上被林太傅他们说的话给打败了?”
南宫星銮摇了摇头,依旧看着窗外。
“那倒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只是有些没想到。”
南宫叶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等着他继续说。
南宫星銮收回目光,看向自己的兄长。
“我原本以为,他们会拿西戎的事做文章。乌维病死,灼日即位,那小子野心勃勃,迟早要对我大辰用兵。我以为他们会说,西戎才是心腹大患,春闱改革可以往后放放——用这个来拖延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没想到,他们直接冲着春闱改革本身来了。看来,他们知道我那份改革的具体措施已经交给礼部了。”
南宫叶云点了点头。
他确实也没想到。除夕夜那场密谈,林维舟等人明明已经把西戎当成了拖延时间的筹码,可到了宫宴上,他们却只字不提西戎,只盯着春闱改革不放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在他们眼里,春闱改革比西戎的威胁更可怕。
西戎打过来,损失的不过是边关几座城池,死的是边关的将士和百姓。而春闱改革,动的是他们的根基,断的是他们的后路,毁的是他们世世代代把持朝政的资本。
所以,他们宁可放着西戎不管,也要先把春闱改革压下去。
南宫叶云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南宫星銮身边。
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春闱改革,既然做了,那就把它做到底。现在说放弃,已经晚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句,清晰而坚定。
“为兄一直在你身后。”
南宫星銮抬起头,看着兄长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信任,有托付,有作为兄长的担当,也有作为皇帝的决断。
南宫星銮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有说“谢谢”,也没有说“我会努力的”。只是“我知道”三个字,却比任何话都重。
兄弟俩一起走出后殿,来到廊下。
夜风微凉,吹散了殿内的酒气。月亮已经西斜,挂在宫墙的檐角上,清冷而明亮。
他们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满天星辰,闪闪发光。
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孤零零地挂在一边,有的挤在一起,连成一片。可不管亮的暗的,都在那里,都在发光。
南宫星銮看着那些星星,忽然说:“皇兄,你说那些星星,会不会也有不想发光的时候?”
南宫叶云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夜空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不管想不想,它们都在发光。因为它们在那里,就该发光。”
南宫星銮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皇兄,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了?”
南宫叶云瞥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兄弟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那笑声在夜色中飘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
年后第一次大朝会,定在正月初七。
这一日,天还没亮,午门外就站满了人。过了一个年,百官们都精神了不少,新衣新帽,红光满面。见了面,互相拱手拜年,寒暄几句,说着“过年好”“万事如意”之类的吉祥话。
可也有不少人,脸色不怎么好看。
那些脸色不好看的,大多是与春闱改革有关的官员——礼部的、吏部的、翰林院的,还有几个世家出身的御史。
他们消息灵通,早就听说逍遥王那份春闱改革的具体措施已经交上去了,今天大朝会,十有八九要拿出来讨论。
这一讨论,他们的好日子,怕是要到头了。
卯时正,午门大开。
百官整肃衣冠,鱼贯而入,在金銮殿上按品级站定。
辰时正,钟鼓齐鸣。
南宫叶云身着明黄色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从后殿缓步走出。他的步伐沉稳,面容肃穆,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南宫星銮跟在他身后,亲王服饰,玉带冕冠,与过年时一般无二。
百官跪倒,山呼万岁。
南宫叶云在龙椅上坐定,抬手道:“众卿平身。”
百官起身,垂首而立。
司礼太监怀仁上前一步,高声道:“有本早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人从队列中走出。
是柱国大将军苏烈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南宫叶云微微颔首。
“准。”
苏烈拱手道:“陛下,西戎王乌维病逝,其子灼日即位。此人野心勃勃,远胜其父,即位之后便整顿兵马,蠢蠢欲动。臣以为,我大辰不可不防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乌维病死的事,年前就有消息传来,可正式在朝堂上提出,这还是第一次。
南宫叶云点了点头,面色不变。
“苏卿所言极是。此事朕已有所安排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群臣。
“年前,朕已亲笔书信一封,命人快马加鞭送往边关,交与邹擎岳老将军。邹老将军戍边多年,经验丰富,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群臣纷纷点头。
邹擎岳与苏烈并称为柱国大将军,镇守西戎边境十几年,从未出过差错。有他在,西戎那边暂时翻不了天。
苏烈拱手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说完,他退回了队列。
接下来,又有几位官员上前奏事,说的都是些日常事务——哪个地方遭了雪灾要赈济,哪个地方的官员渎职要查办,哪个藩属国派了使臣要来朝贡。
南宫星銮站在队列里,耐心地等着。
终于,等那几位官员都奏完了,殿内安静下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队列中走出。
“陛下,臣弟有本奏。”
南宫叶云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。
“准。”
南宫星銮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,双手捧起。
“臣已将春闱改革的具体措施整理成文,呈请陛下御览。”
殿内忽然安静了。
那些早就得到消息的人,脸色变了变;那些还不知道的人,也嗅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息。
怀仁走下来,接过奏折,转呈给南宫叶云。
南宫叶云接过奏折,翻开来看。
其实这份奏折,他年前就看过了。不仅看过了,还和南宫星銮反复讨论过好几遍,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都推敲过。甚至,他已经暗中让礼部的人开始准备了。
可现在,他还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。
殿内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盯着他,等着他的反应。
过了片刻,南宫叶云合上奏折,点了点头。
“这份折子,朕看过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群臣。
“准了。就按逍遥王的意思办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哗然。
不是大声喧哗,是那种压抑的、暗流涌动的骚动。有人交换眼色,有人低头沉思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林维舟站在队列中,面色不变,可他的手,在袖中微微握紧。
他知道,如果再不说话,这件事就真的定了。
他看了一眼李翰,又看了一眼崔明。
李翰会意,从队列中走出。
“陛下,臣有话要说。”
南宫叶云看着他,面色平静。
“李卿请讲。”
李翰拱手道:“陛下,春闱改革事关重大,臣以为,应当从长计议,不可草率行事。”
南宫星銮眉头微挑,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李尚书觉得,本王草率了?”
李翰连忙躬身:“臣不敢。臣只是觉得,殿下年纪尚小,读的圣贤书也不多,如此重大的改革,恐怕有考虑不周之处。”
南宫星銮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几分锐利。
“李尚书说本王年纪小,本王认了。说本王圣贤书读得不多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“可本王记得,孔圣人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后生可畏,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?’有志不在年高,无志空活百岁。李尚书,您说是不是?”
李翰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南宫星銮这番话,引经据典,有理有据,他若是再拿年纪说事,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。
崔明见状,连忙站出来打圆场。
“殿下息怒。李尚书并非质疑殿下的才学,只是觉得——这改革之事,牵涉甚广,应当多听听各方意见。”
南宫星銮看着他,笑意不减。
“崔御史有什么意见,但说无妨。”
崔明斟酌了一下措辞,开口道:“臣听闻,这份改革措施,出自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之手。臣并非质疑那人的才学,只是觉得——如此重大的事,让一个没有经验的人来操刀,恐怕不妥。”
殿内又安静了。
南宫星銮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崔明说的是谁,南宫星銮自然知晓。
这份改革措施,确实有沈清秋的手笔。沈清秋才华横溢,对科场积弊看得比谁都清楚,很多具体的条款都是他拟定的。可他在朝中没有任何官职,没有任何资历,只是一个寄居在王府的布衣。
拿这个说事,他确实不好反驳。
南宫星銮沉默了一瞬。
他在想该怎么回答,既不能否认沈清秋的参与,又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殿外传来。
“这些措施之中,也有本宫的手笔。”
那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,在金銮殿上炸开。
南宫星銮的嘴角,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殿门口。
一道身影缓缓走进来。
六公主南宫永宁,身着公主朝服,头戴凤钗,面容清冷,目光沉静。她的步伐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。
而她的身后,跟着一个年轻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,面容清俊,眉目温和。他微微垂着眼帘,姿态恭敬,却不卑不亢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
有人认出了他——沈清秋。
可更多的人,是第一次见到他。
他们好奇,也震惊。
这么多年,这位六公主殿下一向自视甚高,京城中没有几个男子能入她的眼,而现在她身后却跟着一个男子,不由得让人联想。
那些目光里,有审视,有好奇,有不屑,也有意味深长。
南宫星銮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大臣们脸上精彩的表情,心里爽得不行。
他在心里憋笑,憋得都快内伤了。
林维舟那老狐狸,此刻脸上的表情,也是精彩极了。
他没想到,南宫永宁会来。
更没想到,她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说那些措施有她的手笔。
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春闱改革,不仅是逍遥王的意思,也是六公主的意思。不仅是皇帝在支持,公主也在支持。
南宫永宁带着沈清秋走到御前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。
“臣妹参见皇兄。”
沈清秋也跟着行礼,姿态恭敬。
“草民参见陛下。”
南宫叶云看着他们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平身。”
南宫永宁直起身,目光扫过殿内群臣,最后落在崔明身上。
“崔御史方才说,这些改革措施出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之手,让这样的人操刀,恐怕不妥?”
崔明的脸色变了变,连忙躬身。
“臣……臣不知公主也参与了此事。臣失言了。”
南宫永宁看着他,面色平静。
“崔御史不知,情有可原。可崔御史方才那番话,却让本宫听出了一些意思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清冷。
“崔御史的意思是,没有功名,就没有资格参与国事?没有官职,就没有资格建言献策?”
崔明连忙摇头:“臣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崔御史是什么意思?”
南宫永宁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