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辰国都,太傅府。
前院里,爆竹声声,烟花绚烂。
几个小辈正围在院子中央,手里举着点燃的香,小心翼翼地凑近地上的烟花引线。
最小的那个才五六岁,穿着大红色的新棉袄,被哥哥姐姐护在身后,眼睛却瞪得圆溜溜的,又害怕又想看。
“嗤——”
引线燃起来了,火花四溅。
几个孩子尖叫着往后退,捂着耳朵,眼睛却舍不得离开。
“砰——啪!”
一束火光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,化作漫天金红色的流光,洒落在院中的积雪上,映出一片绚烂的光影。
“哇——!”孩子们齐声欢呼,又蹦又跳。
“快快快,下一个!”
“让我点让我点!”
“不行,你刚才点过了!”
院子里热闹非凡,笑声、欢呼声、爆竹声混成一片,把除夕夜的气氛推向高潮。丫鬟小厮们站在廊下看着,脸上都带着笑。时不时有年长的婆子喊一声“小心点儿”,又被孩子们的笑声淹没。
暖阁里,女人们围坐在一起,嗑着瓜子,聊着家常。
老夫人坐在主位上,怀里抱着最小的重孙,逗得那娃娃咯咯直笑。几个媳妇围在她身边,有的在说今年谁家的姑娘定了亲,有的在说明年的春装该做什么样式,还有的在抱怨自家男人喝多了酒又耍酒疯。
丫鬟们端着茶点进进出出,把一盘盘精致的点心摆在桌上,又给各位夫人续上热茶。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,融融的暖意驱散了冬夜的寒冷。
一切看起来那么温馨,那么和睦,那么——正常。
可就在这阖家欢乐的背后,在这灯火辉煌的阴影里——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。
正堂的门紧紧闭着。
门外站着两个家丁,面色肃然,目不斜视。他们像两尊门神,把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都挡在外面。
屋内,与外头的热闹截然不同。
一片死寂。
正堂里坐着七八个人,都是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。
太傅林维舟坐在首位,一身深灰色的长袍,花白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,手里端着茶盏,慢条斯理地品着。他面色平静,仿佛只是在寻常待客,与外头那些热闹毫无关系。
可其他人,就没他这么淡定了。
兵部侍郎刘明坐在左侧中间位置,一张脸黑得像锅底。他面前的热茶一口没动,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闷响,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。
礼部尚书李翰坐在他右侧首位,面色也不好看,眉头紧锁,一言不发。他时不时抬眼看向林维舟,欲言又止。
御史中丞崔明坐在李翰对面,手里捻着佛珠,眼睛半闭着,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念经。可那捻动佛珠的速度,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还有几个世家的话事人,或坐或立,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焦躁。有人在屋里来回踱步,有人不停地喝茶,有人盯着窗外出神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明明屋里烧着炭火,却让人觉得透骨的冷。
终于,刘明忍不住了。
他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,椅子被他猛地一推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我就说——当初就该听我的,不要同那东夷小儿合作!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,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现在可好?‘雷暴’暴露了!若是让南宫家那两个小崽子察觉,开始调查,你们说怎么办?”
没人接话。
可每个人的脸色,都更难看了几分。
他们今天下午才得到的消息——东夷那边,在之前东境的战事中,竟然把他们秘密研制的“雷暴”给暴露了。
那个蠢货!
明明叮嘱了无数次,这东西不能轻易示人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。
现在好了,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
传到谁耳朵里,用脚趾头都能想到。
“雷暴”那东西,威力太大,根本就不是东夷那种弹丸小国能研制出来的。若是皇帝顺着这条线查下去——
查到哪里?
查到他们头上。
到时候,可就不是暗中较劲了,而是真的要摆到台面上来了。
南宫家那两个小子,一个比一个难缠。大的那个,南宫叶云,看着温润如玉,实则心机深沉,手腕狠辣;小的那个,南宫星銮,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,可谁要是真把他当傻子,那才是最大的傻子。
他们俩加在一起,比当年鼎盛时期的太上皇也不遑多让。
更何况——
“雷暴”现在还没完全研制成功。威力不稳定,保存困难,生产速度也跟不上。真要打起来,他们还真没有几分把握。
刘明越想越气,目光落在首位那个人身上。
林维舟。
这个老狐狸,从头到尾都稳坐钓鱼台,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似的。
“林太傅!”刘明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质问,“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?”
林维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抿了口茶。
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,让刘明气得牙痒痒。
其他人也纷纷开口。
“是啊,林兄,这件事你总得给个说法吧?”
“当初把‘雷暴’卖给东夷,可是你出的主意。还有倒卖私盐,也是你的意思。如今出了岔子,你可不能撒手不管。”
“老林,我知道你心里有数,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,大家商量着办。”
林维舟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,仿佛没听见这些话。
屋里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色都很难看。
终于,林维舟把茶盏放下,抬起眼皮扫了一圈。
那目光淡淡的,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。
“诸位稍安勿躁。”他开口,声音苍老而沉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稍安勿躁。”
“稍安勿躁?”
一道冷哼声响起。
坐在李翰身后的徐靖站起身来,一张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说的倒是轻巧!”
他指着林维舟,手指都在抖。
“到时候南宫家真要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,我看你怎么稍安勿躁!”
徐靖性子急,脾气暴,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
“徐靖!”
李翰回过头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“放肆!怎么跟林太傅说话的?”
徐靖被他这么一喝,理智稍微回笼了一些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狠狠瞪了林维舟一眼,这才坐回位子上,冷哼一声,不再说话。
李翰转过头,看向林维舟,脸上堆起笑。
“林兄,徐靖性子急,言语冲撞了,还望海涵。”
林维舟摆摆手,脸上依旧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崔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。
他看向林维舟,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。
“林兄如此云淡风轻,可是已经想到应对之法了?”
他拱手问道,语气恭敬。
林维舟看着他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却让人捉摸不透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崔明微微一怔。
可他很快反应过来,和李翰对视一眼。
两人眼中,都闪过一丝亮光。
林维舟如此态度,说明什么?
说明他心里有底。
只是方才被他们这一群人轮番质问,心里不痛快,正拿乔呢。
都是千年的狐狸,跟他玩什么聊斋?
李翰会意,站起身来,走到林维舟面前,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。
“林兄,方才是我等放肆了,言语之间多有得罪,还望林兄大人大量,莫要计较。”
他的姿态放得很低,语气诚恳。
“不知林兄想到什么好法子了?可否说出来,让大家心里也有个底?”
林维舟看着他这副模样,那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都是千年的狐狸,你跟我玩什么聊斋?
他抬手示意李翰坐下,不紧不慢地开口:
“我确实没想到什么好法子。”
众人一愣。
刘明刚要开口,林维舟却抬了抬手,示意他稍等。
“但是——”他缓缓道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“我之前得到了一个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众人异口同声。
林维舟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,这才不紧不慢地说:
“西戎王乌维,死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“这算什么消息?”
徐靖又忍不住了,双手一摊,满脸不解。
“西戎那边隔三差五就死个王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就因为这个,南宫家那两个小子就不查我们了?”
刘明也皱起眉头。
“林兄,你这……”
可崔明和李翰却对视一眼。
两人眼中,都闪过几分若有所思。
“林兄的意思是……”崔明试探着开口。
林维舟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他的儿子灼日即位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那小子,可不是个省油的灯。他老子活着的时候,好歹还能压着他,不让他乱来。如今他老子死了,他坐上那个位置——你们觉得,他会怎么做?”
李翰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
“西戎与我大辰接壤,世代为敌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灼日比他老子要有血性,所以他……”
林维舟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,忽明忽暗的光影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晦暗不明。
“我得到线报:西戎不久便会对大辰起兵。到时候——”
他回过头,看着众人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所有人的目光,都会被吸引过去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。
然后,刘明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他猛地站起身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林兄的意思是——让西戎替我们分担火力?”
林维舟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,藏着太多东西。
崔明捻着佛珠的手又动了,这一次,快了许多。
“妙啊。”他喃喃道,眼睛越来越亮,“西戎一旦起兵,朝廷上下必然全力应对。南宫家那两个小子,就算再有精力,也得再顾着边关战事。到时候——”
李翰也站起身来,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。
“等他们忙完,恐怕已经是几个月后了。那时候——”
他看着林维舟,目光灼灼。
“林兄,云梦泽那边……”
林维舟点了点头。
他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云梦泽来信,说是已经找到了稳定‘雷暴’的方法。如今正在大规模生产。”
他说着,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。
“也就是说,只要给我们时间,让我们将‘雷暴’做出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“到时候,南宫家就算想跟我们打,我们又有何惧?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一阵低低的笑声响起。
那笑声很轻,很压抑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。
徐靖也笑了,拍着大腿。
“好!好!好!”
他连说了三个好,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。
刘明也放松下来,靠回椅背,长出一口气。
“还是林兄想得远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方才是我急躁了,林兄莫怪。”
林维舟摆摆手,没说话。
李翰和崔明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
庆幸。
庆幸有林维舟这样的人在前面顶着。
庆幸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。
庆幸今晚这场风波,总算有了应对之策。
林维舟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不过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沉了几分,“此事还需谨慎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,看着他。
“西戎那边,要派人暗中联络,推波助澜。”林维舟缓缓道,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让他们快些起兵,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李翰点了点头。
“此事我来安排。我手头有几个合适的人,可以潜入西戎,煽风点火。”
“云梦泽那边,”林维舟继续道,“要加紧生产,越多越好。但必须隐秘,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刘明应道:“明白。我会派人盯着,确保万无一失。生产线上的工匠,一律不许外出。若有可疑之人,就地处置。”
林维舟又看向崔明。
“朝堂之上,要多留意南宫家那两人的动向。有什么风吹草动,及时通报。”
崔明捻着佛珠,点了点头。
“林兄放心。御史台那边,我安插了不少眼线。南宫叶云和南宫星銮的一举一动,都逃不过我的眼睛。”
林维舟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站起身。
他看着窗外。
窗外,烟花依旧绚烂,孩子们的欢笑声隐约传来。
那是另一个世界。
一个充满光明、热闹、温暖的世界。
而他,站在这黑暗的阴影里,谋划着如何颠覆那个世界。
他回过头,看着屋里这些人。
屋里很暗,只有几盏烛火摇曳。那些人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,每一张脸上,都带着同样的东西——
野心。
欲望。
“诸位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从我们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众人沉默。
他继续说,“成,则荣华富贵,世代不绝;败,则万劫不复,株连九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希望诸位,心里都有数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良久,众人对着林维舟深深一揖。
“愿听林兄差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