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道很长,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回响。远处隐约传来一些喧闹,大概是宫人们在准备除夕夜的各项事宜。
苏晚清走在他身侧,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开口。
“殿下。”
南宫星銮侧头看她:“嗯?”
苏晚清抿了抿唇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臣女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苏晚清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问:“上午在凤清宫,殿下抚摸皇后娘娘腹中孩儿的时候……在想什么?”
南宫星銮脚步一顿。
他停在宫道中央,转头看向她。
苏晚清也停了下来,对上他的目光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打量,只有单纯的好奇,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关切。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南宫星銮问。
苏晚清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因为……当时殿下身上的气势变了。变得跟平时不一样。”
南宫星銮微微一怔。
“不一样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哪里不一样?”
苏晚清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平时殿下很随性。”她说,声音轻柔,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晰,“说话做事都让人觉得……轻松,自在,像一阵风。跟木槿闹的时候像没长大的少年,跟臣女说话的时候温和有礼,跟皇兄皇嫂相处的时候又像个调皮的弟弟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那一刻的画面。
“可那一刻,殿下身上有一种……臣女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”
南宫星銮没有打断她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苏晚清思索着,眉头微微蹙起,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有一种气质。”她终于开口,看着他的眼睛,“像陛下身上有时会流露的那种气质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说:
“睥睨天下。”
四个字,轻轻落在暮色里。
宫道上一时安静极了。
远处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风吹过宫墙的轻微呜咽,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。
南宫星銮看着她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,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光,有认真,还有一种她可能自己都没察觉的……关切。
他没有想到,她会注意到这个。
更没有想到,她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你看出来了?”
苏晚清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臣女只是……感觉到了。那一刻的殿下,和平时不一样。臣女说不清是什么,但就是不一样。”
南宫星銮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。暮色中,那些金顶红墙被染成一片辉煌的橘红,像燃烧的火,又像沉睡的巨兽。
那是权力的中心,是天下的心脏。
也是无数故事的起点和终点。
许久,他才开口。
“晚晚,如果未来有一天,我创造出来了一种很厉害的大杀器,会杀掉很多人,你……会怪我吗?”
说到这里,南宫星銮看向苏晚清,神色平静。
“嗯?”突然被问这种问题,苏晚清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她愣愣地看着南宫星銮,那双眼睛里方才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温和笑意,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见底。他就那么看着她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苏晚清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——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不是杀伐决断的冷厉,也不是俯瞰众生的疏离,而是一种……很轻、很淡、却真实存在的犹豫。
他在意她的答案。
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软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不会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没有一丝犹豫。
南宫星銮微微一怔。
苏晚清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臣女不会怪殿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南宫星銮问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。
苏晚清抿了抿唇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因为臣女相信殿下。”她说,“臣女相信,殿下不管做什么事,都有殿下的理由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臣女虽然跟殿下相处时间不长,但是臣女能感受到,殿下的心里装着很多人。有皇后娘娘,有陛下,有木槿,有王府里的每一个人,还有……还有很多臣女不知道的人。”
“殿下想护着他们,想让他们过得好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。
“这样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去做伤害别人的事。”
“所以臣女相信殿下。不管殿下做什么,一定有殿下的理由。臣女或许不懂,但臣女相信。”
她说完,便垂下眼帘,不再说话。
周围依旧喧嚣。
可南宫星銮却觉得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,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绞在一起的手指。
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,被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他从没想过,有人会这样看他。
他从没想过,有人会这样相信他。
他从没想过,那些压在心里、从未对人说起的东西,会被一个人用这样温柔的方式,一点一点看见。
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沉默了很久,他才轻轻开口。
“晚晚。”
苏晚清抬起头,看向他。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有期待,有忐忑,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。
南宫星銮看着她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。
“谢谢你。”
他说,声音很低,却很认真。
苏晚清愣了一下,随即脸更红了。
她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“走吧,带你去逛庙会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嘴角微微上扬,向前走去。
苏晚清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肩头,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。他的脚步轻快,和方才那个说着“睥睨天下”的人判若两人。
她抿嘴笑了笑,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并肩走出宫门,来到东华门。
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京城,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。宫门外的广场上,人来人往,都是赶着出宫回家过年的官员和内侍。
南宫星銮带着苏晚清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,那里停着一辆马车。
刚走近,一阵轻微的鼾声便传入耳中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苏晚清脚步一顿,有些意外地看向南宫星銮。
南宫星銮脸上露出一个“果然如此”的神色,嘴角微微抽搐。
他快步走到马车边上,一把掀开帘子。
车厢里,木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。他整个人呈一个“大”字型,嘴巴微微张着,鼾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。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,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,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容。
南宫星銮看着这一幕,眼角跳了跳。
他深吸一口气,面色“铁青”地探进半个身子,伸手一把揪住木槿的耳朵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惨叫划破暮色。
木槿猛地惊醒,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,脑袋“砰”的一声撞在车厢顶上。
“哎呦喂!我的头!”他捂着脑袋哀嚎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南宫星銮松开他的耳朵,双手抱臂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木槿捂着脑袋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对上南宫星銮那张“铁青”的脸,瞬间清醒了。
“殿、殿下?!”他结结巴巴地喊,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惊恐,“您、您怎么来了?”
南宫星銮嘴角抽了抽:“我不来,你是不是打算睡到明年?”
木槿眨眨眼,又眨眨眼,忽然想起什么,连忙爬起来,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。
“不是不是!殿下您听我解释!”他急得满头大汗,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等得太久了,想着躺一会儿,就一会儿!谁知道……谁知道就睡着了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心虚地低下头,眼睛却还偷偷往上瞟,观察南宫星銮的表情。
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的抽搐变成了无奈的笑意。
“行了,下来吧。”
木槿如蒙大赦,连忙从马车里跳下来。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,好不容易站稳,一抬头,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苏晚清。
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“苏、苏姑娘!”他结结巴巴地喊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“您、您也来了……”
苏晚清掩嘴轻笑,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木槿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“在!”木槿条件反射地应道,站得笔直,像根木桩子。
苏晚清看着他,笑着说:“方才你睡觉的样子,挺可爱的。”
木槿的脸更红了,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能傻乎乎地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,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行了行了,别杵着了。”他拍了拍木槿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“上车,赶车去。再磨蹭,庙会都收摊了。”
木槿这才回过神来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好嘞!”他一蹦三尺高,转身就要往车辕上爬,刚爬上去一半,忽然想起什么,又跳下来,跑到苏晚清面前,殷勤地撩起车帘,“苏姑娘,您请上车!慢点儿,别碰着头!”
苏晚清被他这副狗腿子模样逗笑了,轻声道了谢,踩着脚凳上了马车。
南宫星銮也跟着上了车,在车厢里坐定。
木槿把车帘放好,跳上车辕,一抖缰绳。
“驾——!”
马车辘辘地驶离东华门,朝着灯火最璀璨的方向而去。
车厢里,空间不大,却布置得舒适。铺着软垫,放着一个小几,几上还有一壶热茶,用棉套包着,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
苏晚清坐在一侧,手里还捧着那盏兔子灯。烛光透过绢纱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。
南宫星銮坐在她对面,隔着小小的几案。
车厢微微摇晃,偶尔传来木槿在外面哼小曲的声音,还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。
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可那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。
马车穿过一条条街道,驶向京城最热闹的地方。
没过多久,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叫卖声、笑闹声、锣鼓声、鞭炮声,混成一片,热闹得几乎要掀翻车顶。
木槿在外面喊:“殿下,苏姑娘,咱们快到啦!前面人太多,马车进不去,得在边上停了!”
南宫星銮应了一声:“行,找地方停吧。”
马车又走了一会儿,终于停了下来。
木槿跳下车辕,撩开车帘:“殿下,苏姑娘,到了!”
南宫星銮先下了车,然后转身,伸手去扶苏晚清。
苏晚清愣了一下,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。
他的手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在灯火中显得格外好看。
她迟疑了一瞬,还是伸出手,轻轻搭在他的手上。
他的手很暖,紧紧握着她的手,稳稳地扶着她下了车。
落地的那一刻,他松开了手。
可那温度,还留在她手上。
苏晚清垂下眼帘,心跳又快了几拍。
木槿已经把马车拴好,兴高采烈地跑过来。
“殿下殿下!咱们快进去吧!我听见里面有敲锣打鼓的,肯定有耍猴的!”
南宫星銮无奈地笑了笑,看向苏晚清。
“走吧。”
苏晚清点点头,跟在他身侧,一起朝着那片灯火璀璨处走去。
三人并肩走入灯火璀璨的街市。
眼前的热闹几乎让人眼花缭乱。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,红的、黄的、粉的、绿的,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。空中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,混着烤红薯的焦香、炸丸子的油香,还有淡淡的硝烟味,是有人在放鞭炮。
人群摩肩接踵,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,有挽着手的小姑娘,有骑着父亲肩膀的小娃娃,还有三五成群的少年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,每个人的眼睛都被灯火映得亮晶晶的。
木槿一钻进人群就像鱼入了水,撒欢儿地往前冲。可他跑出几步,又想起什么,赶紧折回来,护在苏晚清身侧。
“苏姑娘,您跟紧我!这儿人多,可别挤着!”他一本正经地说,小大人的模样。
苏晚清笑着点点头。
南宫星銮走在她另一侧,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,替她挡开那些莽撞的行人。
“殿下,您看那个——”木槿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喊。
两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围满了孩子。那老师傅一手拿着小勺,一手转着竹签,金黄的糖稀在他手下三两下就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,又变成了一只展翅的蝴蝶。
木槿眼巴巴地看着,喉咙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。
南宫星銮失笑,从怀里掏出钱袋,递给他几枚铜钱。
“去吧,自己买。”
木槿接过钱,欢呼一声就冲了过去。
苏晚清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木槿真是……”她摇摇头,不知该怎么形容。
“活宝。”南宫星銮替她说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木槿很快就举着两个糖人跑回来了,一个孙悟空,一个猪八戒。他把孙悟空递给南宫星銮,把猪八戒递给苏晚清。
“殿下!苏姑娘!给你们!”
南宫星銮接过糖人,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孙悟空,笑道:“这孙悟空怎么长得像你?”
木槿一瞪眼:“哪儿像了?我可比它俊多了!”
苏晚清掩嘴轻笑,低头看着手里的猪八戒,胖乎乎的,憨态可掬。
“谢谢木槿。”她轻声道。
木槿嘿嘿一笑,挠挠头:“不客气不客气!苏姑娘喜欢就好!”
三人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,木槿又走不动道了。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,有兔子、狐狸、老虎、孙悟空,还有青面獠牙的鬼怪。
木槿挑了一个孙悟空的戴上,转过身来对着两人手舞足蹈。
“呔!俺老孙来也!”
南宫星銮扶额。
苏晚清笑出了声。
木槿见他们笑了,更来劲了,学着猴子的样子抓耳挠腮,在人群里窜来窜去。
“妖怪!哪里逃!”
他窜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,把卖糖葫芦的大娘吓了一跳。大娘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地上,看清是个戴面具的孩子,又好气又好笑,拿着糖葫芦作势要打他。
木槿吓得转身就跑,一溜烟钻进人群里。
苏晚清笑得直不起腰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南宫星銮一边笑一边摇头,拉着苏晚清往前追。
“木槿,别跑远了!”
木槿在前面跑,他们在后面追,穿过一拨又一拨的人群。
跑着跑着,苏晚清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。
在苏府的日子,她永远是那个端庄温婉的苏大小姐,说话要轻声细语,走路要步态从容,笑不能露齿,行不能逾矩。她习惯了那样的日子,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可此刻,在这热闹的街市上,在这拥挤的人群中,追着一个戴面具的傻小子跑,她却忽然感受到了另一种快乐。
一种自由的、放肆的、不用端着的快乐。
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南宫星銮。
他正一边跑一边笑,眼里满是无奈和宠溺。灯火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。
她忽然想,这样的时刻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