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槿终于跑累了,停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,气喘吁吁地把面具摘下来。
“不……不跑了……”他大口喘气,扶着膝盖,“累死我了……”
南宫星銮和苏晚清追上来,也都有点喘。南宫星銮抬手就给了木槿一个爆栗。
“跑啊,怎么不跑了?”
木槿捂着脑袋,委屈巴巴:“殿下,我错了……”
苏晚清在一旁笑,笑得眉眼弯弯。木槿见她笑了,也不委屈了,嘿嘿两声,转身去看摊子上的花灯。
这个摊子比方才那个更大,花灯更多。有普通的红灯笼,有精致的走马灯,有可爱的兔子灯,还有做成各种形状的——鲤鱼、莲花、蝴蝶、蜻蜓,应有尽有。烛光透过各色绢纱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把这一方小天地映得温暖而梦幻。
苏晚清的目光从那些花灯上一一扫过,忽然停在了某处。
那是一盏兔子花灯。
兔子的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,用粉色的绢纱做成,里面衬着细竹篾,边缘还缀着一圈细细的金线。
眼睛是两粒黑豆,亮晶晶的,活灵活现。最妙的是兔子的肚子上绘着一枝小小的梅花,红梅点点,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。
它就那样挂在小贩推车的最高处,在满摊的花灯中静静亮着,像一只真正的小兔子,蹲在那里等人发现。
苏晚清看着那盏灯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多看了两眼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便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可南宫星銮看见了。
他看见她的目光在那盏兔子灯上停留的那一瞬,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喜欢,看见她收回目光时那点不易察觉的舍不得。
他嘴角微微翘起,没有说什么,只是脚步慢了下来。
等苏晚清和木槿往前走了几步,他忽然转身,回到那个花灯摊子前。
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正招呼着别的客人,见南宫星銮过来,连忙笑道:“公子,看看花灯?都是自家做的,结实又好看!”
南宫星銮指了指最上面那盏兔子灯:“那个,多少钱?”
小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眼睛一亮:“公子好眼光!这可是今晚卖得最好的,就剩这一盏了!三十文。”
南宫星銮从钱袋里数出铜钱,递给他。
小贩把那盏兔子灯取下来,用一根细竹竿挑好,递过来:“公子拿好!祝您和心上人新年大吉!”
南宫星銮接过花灯,听到“心上人”三个字,微微一怔。
他没有解释,只是笑了笑,转身快步朝前走去。
苏晚清和木槿正站在不远处,等着他。
“殿下,您干嘛去了?”木槿好奇地探着脑袋。
南宫星銮没理他,径直走到苏晚清面前。
然后,他把那盏兔子花灯递到她眼前。
“给。”
苏晚清愣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那盏花灯——正是她方才多看两眼的那盏。粉色的耳朵,黑豆的眼睛,肚子上的红梅,在烛光中轻轻摇晃,像是活过来了。
她又看向南宫星銮。
他站在灯火里,眼里带着笑意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身后的万家灯火还要亮。
“殿下,这……”她有些反应不过来,“这是……”
“方才见你盯着看了半天。”南宫星銮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怎么?不喜欢?”
“没有没有!”苏晚清连忙摇头,脸一下子红了,“臣女很喜欢!只是……只是没想到殿下是买给臣女的……”
她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盏兔子花灯。
花灯很轻,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。可她却觉得沉甸甸的,沉得让她心跳都快了半拍。
“谢谢殿下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“臣女……臣女很喜欢。”
南宫星銮看着她这副模样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喜欢就好。”
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,隔着两盏兔子花灯的光,一时谁都没有说话。
周围依旧喧嚣,人群来来往往,叫卖声、笑闹声、锣鼓声混成一片。可这一刻,他们之间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,把所有的热闹都挡在了外面。
木槿站在一旁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挠挠头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奇怪的安静,可还没等他开口——
“砰——啪!”
天边忽然炸开一声巨响。
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。
远处,夜空中绽放出第一朵烟花。
金红色的流光冲天而起,在最高处炸裂开来,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,像金色的雨,又像漫天的星,纷纷扬扬洒落下来。
紧接着,第二朵、第三朵、无数朵。
红的、黄的、绿的、紫的,各色烟花争相绽放,把整片夜空染成流光溢彩的画卷。有的像菊花层层绽放,有的像垂柳丝丝缕缕,有的像流星划破长空,有的像瀑布倾泻而下。
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。
“快看快看!烟花!”
“好漂亮!”
“新年快乐!”
苏晚清抬起头,看着那满天的流光溢彩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盛满了星光。
她从没见过这样美的烟花。
在苏府,过年也是放烟花的,可那是规规矩矩地放,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,身边是父母家人,周围是仆从丫鬟,一切都端着,一切都拘着。
不像此刻。
站在喧闹的街市上,站在拥挤的人群中,身边是他,手里是他送的花灯,头顶是漫天的流光溢彩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一刻,真好。
南宫星銮也抬起头,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十四姐眼底的渴望,想起十五姐天真的笑容,想起皇嫂那一闪而过的落寞,想起拂雪和影月收到礼物时的动容,想起木槿睡着的傻样,想起父皇那句“和平建立在废墟之上”。
也想起她之前说的那些话。
“臣女相信殿下。”
“殿下心里装着很多人。”
“臣女或许不懂,但臣女相信。”
他侧过头,看向她。
她正仰着脸看烟花,眼里倒映着漫天的流光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那盏兔子花灯被她捧在手里,烛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。
他忽然觉得,心里某个角落,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,整整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,慢慢消散在夜色里。
人群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。
周围重新变得清晰起来——叫卖声、笑闹声、脚步声,又回到了耳边。
苏晚清从夜空中收回目光,恰好对上南宫星銮的眼睛。
他也正看着她。
两道目光在灯火中轻轻一碰。
然后,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默契,一种刚刚在烟花下悄悄滋生的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南宫星銮说。
“好。”苏晚清点点头。
木槿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,手里举着刚买的糖葫芦,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糊不清地问:“殿下,咱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南宫星銮看了看四周,笑道:“前面还有猜灯谜的,去看看?”
“好嘞!”木槿欢呼一声,又蹦蹦跳跳地往前冲。
南宫星銮和苏晚清并肩跟在后面。
那盏兔子花灯在苏晚清手中轻轻摇晃,烛光摇曳,在夜色中画出一道温暖的光。
夜幕深沉,马车辘辘地停在苏府门前。
苏府的灯笼已经点亮,门房的老仆正站在门口张望,见有马车停下,连忙迎了上来。
南宫星銮先下了车,然后转身,伸手去扶苏晚清。
苏晚清扶着他的手,小心翼翼地踩着脚凳下来。手上还拿着那盏兔子花灯,烛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,映得她的脸庞柔和而温暖。
“殿下,臣女到了。”她站在府门前,轻声道。
南宫星銮点点头,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。
“今晚开心吗?”
苏晚清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开心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却格外认真,“臣女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。”
南宫星銮眼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回去好好歇着。明年除夕……若是有空,再带你来。”
苏晚清的脸微微一红,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谢”,只是一个轻轻的“嗯”。
可南宫星銮听懂了。
他退后一步,对着她拱了拱手。
“苏姑娘,新年安康。”
苏晚清连忙还礼,手中的花灯轻轻晃动。
“殿下也是,新年安康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又各自移开目光。
南宫星銮转身上了马车。
木槿在外面喊:“苏姑娘,木槿也祝您新年快乐!越长越好看!”
苏晚清忍不住笑了,冲他挥了挥手。
“谢谢木槿!你也新年快乐!”
“驾——!”
马车辘辘地驶离苏府,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晚清站在府门前,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盏兔子花灯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她捧着那盏灯,转身走进了苏府。
门房的老仆跟在后面,忍不住笑道:“小姐,这灯可真好看。是殿下送的吧?”
苏晚清的脸又红了红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脚步轻快地往里走。
穿过回廊,绕过照壁,正堂里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阵阵说笑声。
是苏家的人,在守岁。
苏晚清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“晚晚回来了?”苏老夫人坐在上首,笑着朝她招手,“快过来坐,就等你了。”
苏老将军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茶盏,目光在孙女脸上转了转,又落在她手里的那盏花灯上,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銮儿送你回来的?”
苏晚清点点头,走过去在祖母身边坐下。
“嗯。殿下和木槿送臣女到门口的。”
苏老将军没再说什么,只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苏晚清把兔子花灯小心地放在身边的几案上,让它就这样在身边亮着。
烛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柔和。
“晚晚,今晚玩得开心吗?”苏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问。
“开心。”苏晚清点点头,眼里亮晶晶的,“庙会好热闹,有舞龙的,有猜灯谜的,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晚的见闻,说到木槿戴面具耍宝时,笑得前仰后合;说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时,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。
苏老夫人看着她,眼里满是慈爱。
这孩子,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。
苏晚清说着说着,忽然停了下来,目光落在那盏兔子花灯上。
她的嘴角又浮起笑意。
“这灯……”苏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“是殿下送的?”
苏晚清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苏老夫人和苏老将军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他们没有再问什么,只是继续喝茶,继续说话,继续守岁。
苏晚清靠在祖母身边,听着长辈们絮絮叨叨地聊着家常,偶尔插上一两句话。可她的目光,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盏花灯上。
她想起他在摊子前买灯的样子,想起他把灯递到自己面前时说的那句“给”,想起两人隔着花灯对视时那一瞬间的沉默,想起烟花下他不经意看过来的目光。
她的脸又红了红。
“晚晚,想什么呢?”苏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苏晚清回过神,连忙摇头:“没什么没什么……”
可她眼里的笑意,藏都藏不住。
窗外,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,在夜空中绽开,又消散。
屋里,暖意融融,笑语盈盈。
新的一年,真的来了。
而与此同时,王府里也是一片热闹。
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,木槿还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,一溜烟跑进院子。
“我们回来啦!殿下回来啦!”
院子里,灯火通明。
落花、吟风、李明、老张头、刘婶……还有府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,全都没有睡,正围在院子里等着。
见木槿跑进来,众人一下子围了上去。
“木槿!烟花呢?”
“蜜饯买了没?”
“我的关东糖呢?”
“花灯花灯!我要的花灯!”
木槿被一群人围在中间,七嘴八舌地问着,脑袋都快炸了。
“别急别急!都有都有!”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往外掏东西,“这是蜜饯,吟风你的!这是关东糖,李大哥你的!这是花灯,给小丫鬟们的……”
南宫星銮不紧不慢地从后面走进来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。
“殿下回来了!”落花最先发现他,连忙迎上来,“殿下辛苦了。”
南宫星銮摆摆手,笑道:“不辛苦。东西都在马车上,让人去搬吧。”
李明带着几个小厮应声而去,不一会儿就搬下来好几个大包袱。
众人围上去,把包袱打开——里面有蜜饯、关东糖、花生瓜子、各色糕点,还有好几盏精致的花灯,以及最大的一包东西——烟花。
“哇!”众人发出一阵欢呼。
木槿挤到最前面,抱起那包烟花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殿下殿下!咱们现在放吗?”
南宫星銮抬头看了看天色,笑道:“急什么?还没到子时呢。”
“那咱们先守岁!”落花笑道,“刘婶做了好多好吃的,都摆在正堂里呢!”
“走走走!”木槿抱着烟花不肯撒手,“先吃东西,等子时放烟花!”
众人说说笑笑地往正堂走去。
正堂里,摆着好几桌酒席。鸡鸭鱼肉,时令鲜蔬,各色点心,满满当当,热气腾腾。
南宫星銮在主位坐下,众人也纷纷落座。
“殿下,今年是第一年在王府守岁,咱们可得好好热闹热闹!”老张头举起酒杯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对对对!”木槿跟着起哄,“不醉不归!”
南宫星銮失笑,举起酒杯。
“好,不醉不归。来,干了!”
众人纷纷举杯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说说笑笑,热热闹闹。
木槿吃得满嘴流油,还不忘惦记着烟花。他每隔一会儿就问一次“殿下,子时到了吗”,问得南宫星銮哭笑不得。
“急什么?早着呢。”
木槿只好继续吃,可眼睛老往门外瞟。
终于,子时到了。
“子时到——!”老张头一声喊,众人纷纷起身,涌向院子。
木槿抱着那包烟花冲在最前面,把烟花在院子中央摆成一排。
李明拿着火折子,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。
“嗤——”
引线冒着火花,飞快地燃烧。
众人屏住呼吸,退后几步。
“砰——!”
第一朵烟花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,化作漫天金红色的流光。
“哇——!”众人齐声欢呼。
紧接着,第二朵、第三朵、无数朵。
红的、黄的、绿的、紫的,各色烟花争相绽放,把王府的上空染成流光溢彩的画卷。
木槿兴奋得又蹦又跳,嘴里喊着“好看好看”。
吟风和落花站在一起,仰着头看着漫天的烟花,脸上都是笑意。
老张头抱着他的酒坛子,眯着眼看着烟花,笑得像个孩子。
刘婶拉着几个小丫鬟的手,叽叽喳喳地指着天上的烟花。
李明带着几个小厮,忙着点下一轮烟花。
南宫星銮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
他看着那一张张笑脸,看着那满天的流光溢彩,看着这热热闹闹的王府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是他的家。
这是他的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