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时间,南宫星銮便陪着南宫颐华玩了一上午。
他陪她摆弄那些石头,听她絮絮叨叨地讲每一块的来历。
南宫瑾华就坐在一旁,看着他们。偶尔添一添炭,偶尔倒一杯热水,偶尔被南宫颐华拉着也吃一块点心。她话不多,但目光始终温柔,像冬日里那一抹难得的暖阳。
直到晌午时分,日头升到正中,南宫星銮才起身告辞。
南宫颐华拉着他的衣袖,眼睛红红的,像只被遗弃的小兔子,舍不得他走。
“銮儿,你什么时候再来?”她仰着头问,声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委屈。
南宫星銮蹲下身子,与她平视,轻声道:“十五姐,銮儿过段时间再来找你玩。等忙完这几天,一定来。”
“好。”南宫颐华点点头,眼里忽然又亮起期待的光,“那銮儿下次来能不能再给我带方才的点心?那个绿豆糕,还有那个桂花糕,都好好吃!”
南宫星銮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好。”他笑着说,“銮儿下次来,多给十五姐带点。桂花糕、绿豆糕、枣泥酥,一样都少不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们拉钩!”
一大一小两根小指勾在一起,摇了三下。
南宫颐华这才破涕为笑,依依不舍地松开手,站在姐姐身边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南宫瑾华送他到门口。
“姐,别送了,外面冷。”南宫星銮转身道。
南宫瑾华点点头,站在门槛内,没有跟出来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有许多话,却一句也没说。
南宫星銮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隐忍,有坚强,有这么多年独自撑下来的倔强。可深处,也有被他今天那番话勾出来的、藏了许多年的渴望。
他忽然上前一步,轻轻抱了她一下。
只是一下,很快就松开。
“姐,等我。”
南宫瑾华愣在那里,等他转身走远了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,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见。
可她知道,他听见了。
南宫星銮走在宫道上,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
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,却驱不散心底那层薄薄的凉意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消化什么,又像是在沉淀什么。
他停下脚步,站在宫道中央。
周围没有人,只有冬日的风吹过,带起几片枯叶,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。
远处,层层叠叠的宫殿巍峨耸立,金顶红墙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那是权力的中心,是天下的心脏,是无数人向往的地方。
可就在那巍峨的阴影里,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故事?
父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:“这世上所有的和平,都建立在废墟之上。”
是啊。
和平建立在废墟之上。
十四姐和十五姐,就是那片废墟里长出来的两株草。她们被埋在不见天日的角落,却顽强地活着,用最卑微的方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。
而他,要亲手把她们从废墟里刨出来。
因为——她们是他的家人。
他抬起头,眼里不再有方才的迷茫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厚重的坚定。那是一个上位者俯瞰全局的从容,是一个决策者权衡利弊后的决断,是一个弟弟对姐姐的承诺。
“既然有人不想让这片废墟上开出花,”他轻声说,声音低低的,却一字一句都像落在心上,“那我便在废墟之上,建一个没有他们的乌托邦。”
说完,他收回目光,转身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比方才沉稳了许多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在建造那个乌托邦之前,他得先给皇嫂做午膳。
这是眼前的事。
御膳房里依旧热火朝天,德顺公公见他来了,连忙迎上来。南宫星銮净了手,站在灶台前,开始忙活。
他做得很用心,每一刀都切得整齐,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。
半个时辰后,午膳整整齐齐地装进了两个食盒里
他提起食盒,往凤清宫走去。
凤清宫的门虚掩着,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。
南宫星銮推门进去,正预备开口唤“皇嫂”,却愣住了。
殿内,顾清沅依旧靠在小榻上,身上盖着薄毯。苏晚清坐在榻边的小凳上,正低着头剥橘子,把白色的橘络一根根仔细地撕掉。
而顾清沅得旁边,坐着一个人。
玄色的常服,眉目俊朗,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——是皇帝南宫叶云。
他正靠在榻边,一手揽着顾清沅的肩,一手拿着本书,也不知是在看书,还是在看身边的人。
听见动静,三人同时抬起头。
“銮儿来了?”顾清沅笑着招手,“快进来。”
南宫星銮走进去,把食盒放在桌上,对着南宫叶云行了一礼。
“皇兄也在?”
南宫叶云放下书,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:“怎么,朕不能在这儿?”
“能能能,当然能。”南宫星銮笑着应道,在一旁坐下,“皇兄跟老师聊完大事了?”
南宫叶云微微一怔,看着他:“你没收到蛛网的密信?”
这回轮到南宫星銮愣住了。
“密信?”他眨眨眼,“臣弟还没回府呢,直接从……从别处过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没有提十四姐和十五姐的事。
南宫叶云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只是说:“行。那你回去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南宫星銮应下。
顾清沅看着他们兄弟俩这样,眉间多了几分担心。
她轻轻拍了拍南宫叶云的手,柔声道:“陛下,臣妾这里挺好的,有清儿妹妹陪着。你们要是有什么要事要商议,就去忙吧,不必陪着臣妾。”
南宫叶云低头看她,目光柔和下来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他说,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,“再说了,今儿个就是除夕了,再大的事也得往后走。朕要陪自己的老婆孩子,谁拦着也不行。”
顾清沅脸微微一红,嗔了他一眼:“陛下……”
“怎么?”南宫叶云挑眉,“朕说得不对?”
顾清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,低下头,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。
苏晚清在一旁看着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,悄悄低下头,假装在认真剥橘子。
南宫星銮看着这一幕,也笑了。
真好。
皇兄和皇嫂,感情这么好。
“可是……”顾清沅还想说什么。
南宫叶云直接揽着她的肩,把人往怀里带了带,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:“哎呀,没什么可是的。朕说了,今天谁也别想打扰咱们。”
顾清沅被他揽着,脸更红了,却也没挣扎,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苏晚清把头低得更低了,耳尖悄悄红了。
南宫星銮轻咳一声,移开目光,看向桌上的食盒。
“皇嫂,午膳臣弟带来了。您看看合不合胃口?”
顾清沅这才从南宫叶云怀里坐直身子,拢了拢头发,看向那个食盒。
南宫星銮把食盒打开,一样一样摆出来。
“銮儿有心了。”顾清沅笑道。
随后四人围着小桌,开始用膳。
气氛比想象中轻松。
顾清沅胃口不错,吃了不少。南宫叶云在一旁时不时给她夹菜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。
苏晚清起初还有些拘谨,但慢慢地也放松下来,偶尔会接几句话。
南宫星銮则是那个活跃气氛的,一会儿说木槿早上怎么催他买烟花,一会儿说吟风剪窗花剪得满手都是红纸屑,逗得顾清沅笑个不停。
说着说着,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今晚的除夕活动。
苏晚清放下筷子,眼睛微微发亮:“臣女听说,今晚京城里有庙会,特别热闹。有舞龙舞狮的,有踩高跷的,还有好多小摊子,卖吃的卖玩的,一直到半夜才散。”
“庙会?”南宫星銮来了兴趣,“在哪儿?”
“就在朱雀大街那一带。”苏晚清说,“臣女小时候跟祖父去过一次,人山人海的,到处都是灯笼,好看极了。”
南宫星銮眼睛一亮,看向她:“正好,我晚上也要带着木槿去逛庙会买烟花。苏姑娘,要不要一起?”
苏晚清愣了一下,脸颊微微泛红:“这……这合适吗?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南宫星銮笑道,“你不是也想逛庙会?正好一起,有个伴。”
苏晚清看向顾清沅。
顾清沅笑着点头:“去吧,年轻人就该热闹热闹。成天闷在府里有什么意思?”
她又看向南宫叶云:“陛下,您说呢?”
南宫叶云正要开口,忽然想起什么,眉头微微皱起,看向南宫星銮。
“怎么,你今年不在宫里守岁了?”
南宫星銮点点头,神色坦然:“嗯。今年是我们搬进王府的第一年,在王府里守岁好些。府里上下都盼着呢,木槿那小子从早上就开始念叨。”
南宫叶云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可顾清沅的眼底,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落寞。
她垂下眼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遮住了那点情绪。
去年除夕,宫里热热闹闹的。父皇母后都在,众多弟弟妹妹也在,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守岁,说说笑笑,一直闹到后半夜。
今年……父皇跟母后他们出游了,众弟弟们也都去了各自得封地,如果南宫星銮也出宫守岁,那今晚的除夕宴,就只有他们俩了。
不是不好。
只是……太安静了。
她掩下那点情绪,抬起头,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意。
可南宫星銮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皇嫂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。
他笑了笑,开口道:“皇嫂,今年守岁,我们就不打扰您和皇兄的二人世界了。”
顾清沅一愣,抬眸看他。
南宫星銮笑得促狭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:“省得皇兄天天在臣弟面前念叨,说臣弟碍事,打扰你们。”
顾清沅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她嗔道,耳根都染上了粉色。
南宫叶云却笑了,揽过顾清沅的肩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銮儿说得没错。”他看着怀里的人,目光温柔,“确实,他们今年是第一年在王府过年,在王府守岁比较好。再说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低头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:“朕也想跟你单独待着。”
顾清沅的脸更红了,轻轻捶了他一下。
苏晚清低着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。
南宫星銮则是一脸“我什么都没看见”的表情,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顾清沅被南宫叶云揽着,半晌才平复下来。她抬起头,看着南宫星銮,眼里带着几分释然,几分暖意。
“那好吧。”她轻声道,“銮儿,你们在王府好好守岁。明年……明年带着府里的人都进宫,咱们热热闹闹地一起过。”
南宫星銮笑着点头: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用罢午膳,云袖带着几个小宫女进来将碗筷撤下,又端来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。
顾清沅靠在榻上,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,脸上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。南宫叶云依旧坐在她身侧,一只手揽着她的肩,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,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。
苏晚清坐在小凳上,安静地捧着茶盏,目光偶尔掠过对面那对璧人,又很快垂下眼帘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。
南宫星銮喝了口茶,又与兄嫂闲聊了一会儿。顾清沅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插上几句,笑声在殿内轻轻回荡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从金黄变成了温暖的橘红。
南宫星銮看了一眼天色,站起身来。
“皇兄,皇嫂,时辰差不多了,臣弟该带苏姑娘去逛庙会了。”
顾清沅点点头,看向苏晚清,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:“清儿,玩得开心些。銮儿,照顾好她,别让人挤着。”
“知道了,皇嫂。”南宫星銮笑着应道。
苏晚清起身,对着顾清沅和南宫叶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。
“臣女告退。”
南宫叶云微微颔首,算是应了。
两人并肩走出凤清宫。
身后,殿门轻轻合上。
夕阳已经西斜,把整条宫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两侧的宫墙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,偶尔有太监宫女匆匆走过,见了他们,纷纷躬身行礼。
两人走得不快,像是在散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