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炷香之后,南宫星銮站在那个熟悉的,有些简陋的院落外面。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冬日的风吹过,带着几分清冷,却也带来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。他听不太清,但那声音软软的、糯糯的,是十五姐的声音。
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抬手,轻轻敲了敲门环。
锈蚀的铁环撞击木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谁?”片刻之后,那道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,带着几分警惕,几分清冷,是他十四姐南宫瑾华的声音。
“十四姐,是我。”南宫星銮对着里面喊道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銮儿。”
里面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。木门被拉开,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“銮儿?”她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“你今日怎么来了?”
“姐,今晚除夕夜,銮儿想来看看你们。”他笑着说,声音很轻,很暖,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。
南宫瑾华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侧开身子,让出门口。
“进来吧。”
南宫星銮抬脚跨进门槛,走进那个小小的院子。
“姐,十五姐又睡着了?”没有看到南宫颐华,他回头问道。
南宫瑾华摇了摇头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:“没有,天气有些凉,颐华在屋里玩呢。”
话音刚落,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紧接着,房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推开,一道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。
南宫星銮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,就感觉到怀里突然多了什么东西,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南宫颐华正扑在他怀里,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,整个人埋在他怀里,像是怕他跑掉似的。
她仰着头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却又带着几分委屈,几分埋怨。
“銮儿,你怎么才来啊?”她低声说,声音软软的,糯糯的,像是一团化开的糖,却又带着几分让人心疼的委屈,“你都好久不来找我玩了……你是不是把我忘了?”
南宫星銮心里猛地一软。
他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撅起的嘴巴,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的手。
“没有。”他轻声道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我怎么会忘了十五姐呢?”
“颐华。”南宫瑾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严肃,“不要这样,姐姐之前怎么跟你说的?”
南宫颐华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她抬起头,看了看自家姐姐,又低下头,慢慢地松开了攥着南宫星銮衣襟的手。
“哦,姐姐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,却还是乖乖地退后了一步。
南宫瑾华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心疼,却还是板着脸说:“你是姐姐,不能这样没规矩。”
南宫颐华低着头,不说话。
南宫星銮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
他知道,十四姐不是真的想凶十五姐。她只是想让十五姐学会规矩,学会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生活。十五姐心智不全,像个长不大的孩子,十四姐只能一遍遍地教她,一遍遍地护着她。
他走上前,又揉了揉南宫颐华的头发,笑着说:“十五姐,我不是故意不来看你的。这段时间挺忙的,宫里府里一堆事,脱不开身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包,递到她面前:“你看,这不是一有空,我就来看你来了?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呢!”
南宫颐华抬起头,看着那个油纸包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小声问,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期待。
“你打开看看。”南宫星銮笑着说。
南宫颐华接过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拆开。她拆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似的。油纸一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点心——桂花糕、绿豆糕、枣泥酥,一个个精致小巧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
她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哇——”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,抬起头看着南宫星銮,眼里满是惊喜,“銮儿,这个好好看啊!”
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绿豆糕,放进嘴里。
那一瞬间,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,像是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孩子。
“好吃!”她含糊不清地说,嘴里还塞着糕点,却已经忍不住又伸手去拿第二块,“銮儿,这个好好吃啊!”
南宫星銮看着她这副模样,脸上也露出了笑容。
“十五姐,你喜欢就好。”
南宫颐华嘿嘿笑了两声,吃得眉眼弯弯。
吃着吃着,她忽然停了下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南宫瑾华身上。姐姐正看着她们,目光温和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却只是看着,没有走过来。
南宫颐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点,又看了看姐姐,犹豫了片刻。
然后,她捧着油纸包,走到南宫瑾华面前,把那包点心递了过去。
“姐姐,你也尝尝。”她说,声音小小的,却带着几分认真,“很好吃的。”
南宫瑾华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个油纸包,又看看自家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的妹妹,她护着、教着、带大的妹妹,知道把好吃的分给她了。
“颐华乖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有些发颤,“颐华自己吃就好。”
“姐,你尝尝。”南宫星銮走上前,伸手从油纸包里拿起一块桂花糕,递到南宫瑾华手里,“这是銮儿自己做的,你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。”
南宫瑾华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。
金黄色的糕体,上面撒着星星点点的桂花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做得用心,每一块都压得紧实,每一刀都切得整齐。
她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两个人——一个眼巴巴地看着她,满脸期待;一个含着笑看着她,目光温和。
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道,把桂花糕放进嘴里,“我尝尝。”
桂花糕入口,软糯香甜,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。
她细细地嚼着,慢慢品着。
“嗯——”她点了点头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銮儿的手艺真不错。好吃。”
南宫星銮看着她眼角的笑意,心里也暖洋洋的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咱们进屋聊吧,外面有点冷。”
南宫瑾华点点头,转身往里走。
南宫颐华一手捧着油纸包,一手拉着南宫星銮的袖子,跟着往里走。
“銮儿,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呀?”她小声问。
“过几天就来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拉钩!”
“好,拉钩。”
小小的院子里,传来两声清脆的笑声。
南宫瑾华走在前面,听着身后的动静,嘴角微微翘起。
她推开门,让身后的人进来。
屋里依旧简陋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暖意融融。
屋里燃着炭盆,火苗舔舐着炭块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虽不旺盛,却足以驱散冬日的寒意。
南宫颐华拉着南宫星銮的袖子,把他拽到那张破旧的木桌旁。桌上摆着她的小玩意儿——几颗磨得光滑的石头,一只用草编的小蚂蚱,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花布头。
“銮儿,你看!”她献宝似的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摆出来,“这是姐姐给我编的蚂蚱,这是我在院子里捡的石头,你看这颗,像不像小兔子?”
南宫星銮在她身边坐下,认真地端详着她手里那块石头。确实有些像,一头圆润,一头翘起两个小小的尖角。
“像。”他笑着点头,“特别像。”
南宫颐华高兴了,又把那只草编蚂蚱塞进他手里:“这个送给你!姐姐编的,可厉害了!”
南宫星銮接过那只草编蚂蚱,看了看,确实编得精巧。草茎压得平整,蚂蚱的腿脚翅膀都活灵活现,连触须都有。
“姐的手真巧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南宫颐华连连点头,然后又拿起那几块花布头,在他面前比划:“你看这个,可以做小衣裳!以后给銮儿的孩子做!”
南宫星銮被她这话逗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十五姐,我还小呢,哪里来的孩子?”
南宫颐华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那以后会有嘛。我留着,以后给。”
她说着,又低头摆弄那些布头,嘴里念念有词,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。
南宫星銮看着她,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。
他的十五姐,就是这样简单,这样纯粹。一块石头,一只草蚂蚱,几块布头,就能让她快乐半天。她不懂宫里的尔虞我诈,不懂人心的复杂算计,她只知道,姐姐对她好,銮儿对她好,她就开心。
真好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上。
南宫瑾华正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她没有走过来,也没有说话,只是那么站着,看着。
阳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。她的目光落在南宫颐华身上,温柔得像春天的水;又落在南宫星銮身上,带着几分欣慰,几分感慨,还有几分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就那么站着,像是这个小小的屋子里一个无声的守护者。
南宫星銮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
十四姐比他也大不了几岁,可她已经扛起了所有。这个小小的院落,十五姐的吃喝拉撒,日常的柴米油盐。
她本该像其他公主一样,住在华丽的宫殿里,有宫女伺候,有锦衣玉食。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站在这里,守着妹妹,守着这个小小的家。
南宫颐华玩得入了神,把那些石头排成一排,又摆弄着花布头,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南宫星銮站起身,走到南宫瑾华身边。
他压低声音,不想惊扰十五姐的快乐。
“姐。”
南宫瑾华收回目光,看向他:“嗯?”
南宫星銮看着她,轻声问:“除夕夜,你们想不想出去过?”
南宫瑾华一愣。
“出去?”她重复了一遍,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“嗯。”南宫星銮点点头,“今晚除夕,京城里很热闹。有灯会,有烟火,还有各种吃食摊子。我带你们出去逛逛,看看灯,吃吃好吃的,散散心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真诚,带着几分期待。
南宫瑾华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她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南宫星銮愣了一下:“姐?”
南宫瑾华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正低头玩石头的南宫颐华身上。她的目光柔和,却又带着几分清醒的苦涩。
“銮儿,你知道的,我们出去不合适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和颐华……在外人眼里,早就死了。而且若是颐华被人看见出现在京城街头,会是什么后果,你比我清楚。”
南宫星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十四姐说的是真的。
“而且,”南宫瑾华继续道,声音更轻了,“就算我们偷偷出去,不被寻常百姓看见,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呢?若是被朝中那些盯着皇兄的人知道了呢?”
她顿了顿,看着南宫星銮,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,几分愧疚。
“皇兄刚刚登基,日子本来就不好过。多少人盯着你们,等着你们出错。若是因为我和颐华,给你们惹来麻烦,那我们……我们还不如就这样平平稳稳的在这院子里待上一辈子。”
“姐,你别这么说……”
南宫瑾华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很轻,却带着几分释然。
“没事的,銮儿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和颐华现在在这里,挺好的。有地方住,有东西吃,安安稳稳的。颐华也开心,这就够了。”
她说着,目光又落在南宫颐华身上。
南宫颐华正举着一块石头对着灯光看,嘴里嘟囔着“小兔子小兔子”,浑然不知姐姐和弟弟在说什么。
南宫瑾华看着她,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。
“她开心,我就开心。出不去就出不去吧,没什么的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。
可南宫星銮看见了。
他看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。
那一瞬间,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说不出去,是因为怕给他们添麻烦。
她说挺好,是因为她从来不敢奢求更好。
她笑着,是因为她习惯了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,把所有的笑都留给妹妹。
可她也是公主啊。
她也应该穿着漂亮的衣裳,走在繁华的街头,看灯火璀璨,看烟火漫天。
她应该被所有人看见,被所有人记住——她是大辰的十四公主。
南宫星銮站在那里,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冲动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南宫瑾华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,又抬起头,看向南宫星銮。
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光。
“姐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却一字一句都像落在人心上,“你相信我吗?”
南宫瑾华看着他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真诚,有心疼,有愧疚,有不甘——对她和颐华的不甘。可这些情绪之上,更有一层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。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度,一种俯瞰苍生的从容,一种睥睨天下的笃定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自然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颤,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。
南宫星銮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郑重得像是发誓。
“姐,再给銮儿一些时间。”他说,“要不了多久,銮儿就把你们接出去。”
南宫瑾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南宫星銮继续说下去,声音越来越稳,越来越有力:
“到时候,銮儿要让整个大辰都知道——我大辰的十四公主、十五公主,没有死。她们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几分凌厉:
“她们是大辰的公主,不是什么不祥之物。”
屋里安静极了。
只有炭盆里轻微的噼啪声,和南宫颐华偶尔发出的咯咯笑声。
南宫瑾华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这个少年。他还年轻,肩膀还不够宽,却已经在努力撑起一片天。
她的眼眶终于红了。
她想说点什么,想说“好”,想说“谢谢”,想说“姐姐相信你”。
可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銮儿!”南宫颐华的声音忽然响起,“你快来看!我把小兔子排成一排了!”
南宫星銮转过头,看向她。
桌上,那几块石头被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,南宫颐华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,等着他夸奖。
他笑着走过去。
“真好看,十五姐真厉害。”
南宫颐华嘿嘿笑了两声,又拉着他说东说西。
南宫瑾华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人。
一个少年,一个少女,一个弟弟,一个姐姐。
他们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,对着几块石头,笑得很开心。
她抬头望向窗外,眼神里满是希冀,她又何尝不想出去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