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越说越起劲,眼睛亮晶晶的,仿佛那些场景已经近在眼前——他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,在御花园的春光里放风筝。
那孩子跑着跳着,回头冲他咯咯直笑,嘴里喊着“皇叔、皇叔”,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糖。
顾清沅看着自家弟弟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,又好气又好笑。她抬起手,用食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,把他从幻想中戳醒。
“行了行了,别做梦了。”她笑道,指尖的力道很轻,带着几分宠溺的嗔怪,“你啊,到时候别光顾着带他玩,把孩子带野了,你皇兄可饶不了你。”
南宫星銮嘿嘿笑了两声,却不肯起来,仍旧蹲在榻前,一只手还搭在皇嫂的腹部,振振有词地辩驳:“皇嫂,怎么会呢?他可是未来的太子殿下,臣弟怎么敢一直带着他玩?臣弟肯定会好好培养他的!等他大一点,臣弟教他骑马射箭,教他读书识字,教他……”
“教他跟你一样贫嘴?”顾清沅挑眉打断他,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。
南宫星銮一噎,讪讪地摸了摸鼻子:“那不能,那不能。”
顾清沅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,摇了摇头,又问:“他现在还没出来呢,你怎么知道是皇子,还是公主?”
“无所谓啊。”南宫星銮想也不想就答道,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,“若他是男娃,那就让他跟着皇兄,让皇兄好好培养他,将来继承大统;若她是女娃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,声音却认真起来,一字一句都像落在人心上:“那臣弟便把她宠成整个大辰最受宠的长公主。谁要是敢欺负她,得先问问臣弟这双手答不答应。”
顾清沅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这孩子,平日里再怎么嬉皮笑脸、没个正形,可这份心意,却是真真切切的。从小到大,他看着大大咧咧,可对在意的人,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的好。
她抬手,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,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时那样,一下一下,温柔而宠溺。
“你啊。”她轻声道,语气里满是柔软的疼爱。
南宫星銮嘿嘿笑了两声,又低下头,目光落在那隆起的腹部上。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,像是春水化开,可紧接着,又隐隐透出一股凌厉,像刀锋出鞘。
“不管是男是女,”他轻声说,声音低低的,却一字一句都像烙铁一样烫人,“皇叔都会让你们健健康康、平平安安地长大。这世上,不管是谁,都不能伤你们分毫。”
他说这话时,身上那股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气息忽然敛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。
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顾清沅的腹部忽然又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软,正好踢在南宫星銮掌心贴着的地方。
南宫星銮一愣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眼里那股凌厉瞬间消散,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。他瞪大眼睛,惊喜地叫起来:“嘿,小家伙听见了!他在回应我呢!”
他凑近了些,对着顾清沅的腹部说话,声音里满是笑意:“你是不是说‘知道了皇叔,我会乖乖的’?嗯?是不是?”
顾清沅被他逗笑了,摇了摇头,没再理他,而是把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苏晚清。
那姑娘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这姐弟俩互动,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,却又不打扰。
顾清沅心里暗暗点头。
是个好孩子。
“清儿。”她忽然开口,朝苏晚清招了招手,“你也过来摸摸。”
苏晚清一愣,抬眸看向她,眼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羞涩。
“我?”她指了指自己,脸颊微微泛红,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,“娘娘,这……这合适吗?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顾清沅笑道,语气里满是温和的鼓励,朝她又招了招手,“过来,让这孩子也认认人。将来出来了,见了清儿姑姑,可不能认生。”
“清儿姑姑”四个字从皇后娘娘嘴里说出来,带着几分亲昵,几分调侃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苏晚清的脸更红了,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。那欢喜很轻,很淡,却真实地存在着,像春天里悄悄冒头的嫩芽。
她站起身来,走到小榻边。
南宫星銮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,把位置腾出来,却又没有走远,只是退后两步,站在一旁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身影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,看着她垂下的眼帘和轻颤的睫毛。
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他连忙移开目光,看向别处。
苏晚清站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,低头看着顾清沅隆起的腹部。隔着衣料,能看见那圆润的弧度,像藏着一个小小的、甜甜的梦。
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手,却又停在半空中,不敢落下。
她从未摸过孕妇的肚子。
更别提,这还是皇后娘娘的肚子,里面怀着的是当朝最金贵的嫡脉。那小小的生命,承载着多少人的期待和祝福。
她怕自己笨手笨脚,怕惊着里面那个小小的存在。
“别紧张。”顾清沅看出她的拘谨,笑着握住她的手腕,轻轻放在自己腹部,“就这样放着就行。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摸一摸还能把他摸坏了不成?”
苏晚清被她的话逗笑了,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。
她的手轻轻贴着那温暖的隆起。
掌心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,还有那藏在深处的、若有若无的律动——那么轻,那么软,却又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。
一个小小的生命。
正在里面安安静静地长大。
她屏住呼吸,一动也不敢动,生怕惊着里面那个小小的、珍贵的存在。
忽然,掌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。
很轻,很软,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里面轻轻踢了一下,又像是鱼儿在水里轻轻摆尾,又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扇动了一下翅膀。
苏晚清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“他……他动了?”她惊讶地看向顾清沅,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,像个小孩子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,眼睛里盛满了惊奇和欢喜,亮晶晶的,像缀满了星星。
顾清沅笑着点头:“嗯,踢你了。这孩子倒是知道认人。”
苏晚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看那微微颤动的腹部,眼里的惊奇渐渐化作柔软的欢喜,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。
“他真的动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眉眼弯弯的,好看极了,“他踢我了……”
她抬起头,目光恰好与站在一旁的南宫星銮对上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。
只是一瞬间,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。
她看见他眼里有光,看见他嘴角噙着笑,看见他站在阳光里,整个人都暖洋洋的。
他看见她眼里有惊喜,看见她脸颊的红晕,看见她眉眼弯弯的模样,像春天里开的第一朵花。
然后,他们同时移开了目光。
南宫星銮垂下眼帘,把那份悸动悄悄按回心底。他轻咳一声,上前一步,对着顾清沅行了一礼。
“皇嫂,既然苏姑娘在这儿陪着您,那臣弟先退下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些事想去处理。”
顾清沅点了点头,笑了笑。
“好,你去忙吧。”
南宫星銮又转向苏晚清,对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,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青涩和真诚。
苏晚清对上他的目光,脸微微一红,轻轻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南宫星銮转身,大步朝殿外走去。
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殿外,冬日的阳光正好,洒在宫道上,暖洋洋的。
两个女子正站在门口守候着,一个穿青衣,一个穿白衣,身姿挺拔,神色沉静。
此刻见南宫星銮出来,两人齐齐躬身行礼。
“殿下。”
南宫星銮停下脚步,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。
一枚小巧的银铃铛,做工精致,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,像山间的溪水;还有一对白玉耳环,玉质温润,样式简洁大方,不张扬,却耐看,像影月这个人。
“这些日子辛苦了。”他把两样东西递过去,语气随意而真诚,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,“这是之前我们出府置办年货的时候,给府里每个人买的新年礼物。你们俩的,我一直揣在怀里,进宫好几次都忘了给。今儿个早上还是落儿专门嘱咐,说再不送来,年都过完了。”
拂雪和影月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外。
随后两人接过南宫星銮手里的东西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两人齐声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,几分动容。
南宫星銮摆摆手,神色认真了几分:“不必客气。接下来这段时间,还得麻烦你们继续守护皇嫂。等皇后顺利生产,母子平安之后,本王亲自给你们放假,让你们回府好好休息休息,想歇多久歇多久。”
“谢殿下!”
南宫星銮点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。
御膳房里,依旧热火朝天。
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厨子们的吆喝声,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燃烧声,混成一片,热闹得像过年一样。各种香味交织在一起,炖肉的醇厚、蒸糕的甜香、炸丸子的焦香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
德顺公公正在里面指挥着众人备膳,见南宫星銮又来了,连忙放下手里的单子,一路小跑着迎上来。
“哎呦喂,殿下,您怎么又回来了?”他躬着身子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可是有什么吩咐?您说,老奴这就去办!”
南宫星銮摆摆手,笑道:“没事,借个灶,做点点心。”
“好嘞好嘞!”德顺公公连连点头,转身冲着里面喊,“老李,把三号灶台腾出来!快点!殿下要用!”
一阵忙乱之后,南宫星銮净了手,站到了灶台前。
德顺公公亲自去准备食材,把上好的糯米粉、绿豆粉、红枣、蜂蜜一样样摆得整整齐齐,又站在一旁,笑眯眯地看着。
“殿下这是要给皇后娘娘做点心?”
南宫星銮笑着点了点头,“算是吧。”
德顺公公闻言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在御膳房待了三十多年,见过的主子多了去了。有的高高在上,有的冷漠疏离,有的脾气暴躁,有的颐指气使。可像这位王爷这样,对谁都和和气气、记在心里、时时想着的,真不多见。
他悄悄退后几步,不打扰南宫星銮忙活,只是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。
南宫星銮挽起袖子,开始和面。
他的动作很熟练,揉、搓、压、切,一气呵成。面团在他手下变得光滑圆润,被他分成一个个小剂子,压进模具里,轻轻一扣,便成了一块块精致的糕点。
桂花糕,要压得紧实,切得整齐,上面撒上金黄的桂花,香气扑鼻。
绿豆糕,要磨得细腻,蒸得软糯,入口即化,带着淡淡的清甜。
枣泥酥,要酥皮层次分明,枣泥香甜不腻,烤得金黄酥脆。
他做得很用心,每一块都压得紧实,每一刀都切得整齐,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。
忙活了小半个时辰,几碟点心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案板上。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南宫星銮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,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把点心分成三份。
第一份装进食盒,唤来一个小太监。
“这个送去金銮殿。”南宫星銮吩咐道。
小太监应了一声,提着食盒小跑着去了。
第二份也装进食盒,又唤来另一个小太监。
“这个送去凤清宫,给皇后娘娘和苏姑娘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就说是我刚才做的,让她们当零嘴吃。皇后娘娘若是喜欢,回头我再多做些。”
小太监也领命去了。
最后一份,他用油纸仔细包好,揣进怀里,拍了拍,确认放稳了。
德顺公公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笑道:“殿下这是要带回去自己吃?”
南宫星銮摇了摇头,笑道:“不是,送给两个比较特殊的人。”
德顺公公笑着点点头,送他出了御膳房。
南宫星銮摆了摆手,向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