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您待会儿还要进宫吗?”木槿走在南宫星銮身后,歪着脑袋问道。
南宫星銮脚步不停,点了点头:“嗯,皇嫂的早膳还没准备。虽说皇嫂最近嗜睡,早膳不一定会吃,但总要备着,万一她醒了想吃呢。”
“哦。”木槿应了一声,声音却有些闷闷的。
南宫星銮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小子。木槿垂着脑袋,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“怎么了?”南宫星銮挑了挑眉。
“没、没怎么……”木槿抬起头,对上南宫星銮的目光,又飞快地垂下去,小声嘟囔,“殿下,木槿就是想问问……咱们今年除夕守岁,是在宫里还是在王府啊?”
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。他双手抱臂,似笑非笑地问:“怎么?不想去宫里守岁?”
“倒也不是……”木槿挠挠头,声音越来越低,像蚊子哼哼,“就是宫里的规矩太多了,到了宫里……守岁实在太无聊了。”
他说着说着,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妥,连忙补充道:“当然,殿下去哪儿木槿就去哪儿!我就是随便问问,随便问问!”
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又期待又忐忑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他抬手揉了揉木槿的脑袋,把那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。
“你啊。”
木槿缩了缩脖子,嘿嘿笑了两声,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南宫星銮收回手,笑道:“既然如此,那咱们今年就在王府守岁。”
“啊?”木槿愣住了,眼睛瞪得溜圆,“殿下,真的?”
“怎么?不是你不想去宫里?”
“不是不是!”木槿连连摆手,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,“殿下,我只是说说而已,我听您的!您说去哪儿就去哪儿!”
“听我的?”南宫星銮故意逗他,“那咱们还是去宫里吧。”
木槿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。
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模样,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行了,逗你的。今年是咱们在王府过的第一个年,当然要在王府守岁。你不说,我待会儿也要吩咐落儿准备起来。”
“呜呼!”木槿一下子蹦了起来,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“太好了太好了!那殿下,咱们今晚上放烟花吧!”
他两眼放光,手舞足蹈地比划着:“我看见宫外那些寻常百姓都会放烟花,有那种‘咻——砰’往天上飞的,还有拿在手里‘刺啦刺啦’冒火星的!咱们也买一些吧!”
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兴奋的模样,眼底也染上了笑意:“行。待会儿晚上从宫里回来,咱们顺道去买。”
“好嘞!”木槿笑得见牙不见眼,恨不得现在就飞到晚上。
“行了,走吧。”南宫星銮转身继续往前走,“去看看他们对联贴得怎么样了。”
“嗯嗯!”木槿屁颠屁颠地跟上,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。
两人穿过回廊,绕过照壁,来到前院。
眼前的景象,让南宫星銮微微怔住。
就这么一会儿工夫,对联已经贴好了。
不,不只是贴好了——整个前院,已经彻底变了个模样。
正门两侧,那副洒金红纸的春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上联“一年好运随春到”,下联“四季财源顺意来”,横批“吉星高照”。
门楣上方,挂着一对大红灯笼。灯笼是落花亲自挑的,圆润饱满,上面用金粉绘着“福”字和祥云纹样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在向每一个经过的人点头问好。
二门的对联也已经贴好——“花开富贵,竹报平安”。比起大门的庄重,这副对联多了几分雅致,正合二门的意趣。
廊下,一串串小灯笼依次排开。不是那种普通的圆灯笼,而是落花从集市上特意挑的各式花样——有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,大大小小,错落有致。风一吹,灯穗轻轻摆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一首无声的贺岁曲。
窗棂上,窗花已经贴好。那是吟风带着几个小丫鬟昨晚上熬夜剪的,有“福”字,有“寿”字,有喜鹊登梅,有鲤鱼跃龙门。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那些精巧的剪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随着日头移动,光影也在悄悄变幻,像是活过来一般。
院中的槐树上,系满了红绸。李明带着人把红绸扎成一个个漂亮的蝴蝶结,挂在枝头。冬日里光秃秃的枝干,一下子热闹起来,远远看去,像是开了一树红花。
石阶两旁,摆着两盆金橘。金灿灿的果子挂满枝头,压得枝条都弯了腰,看着就喜庆。听说是厨房刘婶特意去花市挑的,说是“金玉满堂”,讨个好彩头。
连院角的井台边,都贴了一方小小的红纸,写着“井泉童子”四个字。老张头说是老规矩了,井也要过年,得让井神也沾沾喜气。
南宫星銮站在院中,缓缓转了一圈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阳光正好,洒在满院的红灯笼、红对联、红窗花上,把这冬日的院落映得暖洋洋的。那些鲜亮的红色,在青砖灰瓦的映衬下,格外耀眼,格外喜庆。
木槿已经看呆了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还是咱们府上吗?怎么……怎么这么好看?”
南宫星銮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站着,目光从正门移到二门,从廊下移到树梢,从窗棂移到石阶。
他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灯笼,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春联,看着那些精巧细致的窗花,看着那些系在枝头的红绸——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,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是暖意。
是踏实。
是……家的感觉。
“殿下!”
一声呼唤打破了这份静谧。李明从廊下快步走来,脸上带着笑,拱手行礼:“殿下,您看这贴得还行?落花姑娘指挥着,我们可不敢马虎。”
南宫星銮收回目光,笑着点点头:“很好。比本王想的还要好。”
李明咧嘴笑了,挠挠头:“都是落花姑娘的功劳,她说灯笼要高低错落才好看,窗花要对齐窗格才精神,树上的红绸要系成蝴蝶结才喜庆——我们就是出个力气。”
南宫星銮转头看向一旁的落花,落花正抿着嘴笑,见殿下看过来,微微垂下眼,脸颊上浮起浅浅的红晕。
“落儿辛苦了。”南宫星銮温声道。
“不辛苦。”落花轻声道,“府里过年,本就该热热闹闹的。奴婢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吟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手里还拿着几张没贴完的窗花:“殿下,您看这个——后院的窗花还没贴,您说贴哪几个样式好?”
南宫星銮接过窗花,翻了翻,挑出几张:“这个喜鹊登梅贴清秋那边,他喜欢素净的。这个鲤鱼跃龙门贴库房,讨个进财的好彩头。”
“好来,殿下。”说完,吟风便拿着窗花朝着后院走去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,对着南宫星銮行礼:“殿下,宫里来人了,说皇后娘娘醒了,问殿下什么时候过去。”
南宫星銮点点头:“知道了,这就去。”
他整了整衣袍,看向众人:“本王先进宫一趟。你们把剩下的事儿忙完,晚上回来咱们再合计守岁的事儿。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南宫星銮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,又回过头来:“对了,晚上本王和木槿要去买烟花,你们有什么想带的没有?吃的玩的,都行。”
吟风眼睛一亮:“殿下,奴婢想要那家老字号的蜜饯!”
落花想了想,轻声道:“殿下,若是有卖花灯的,带一盏兔子灯回来吧,给府里的小丫鬟们玩。”
李明挠挠头:“殿下,那个……听说东市有家卖关东糖的,特别正宗……”
南宫星銮一一记下,笑道:“行,都给你们带。木槿,记着点。”
“好嘞!”木槿拍着胸脯,“都包在我身上!”
“好了,去准备马车吧。”
“是。”
一刻钟之后,一辆马车从王府驶离,辘辘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。
木槿坐在车辕上,手里攥着缰绳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。他眯着眼,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宫门,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能不能趁机找个地方睡一会儿。
“木槿。”车厢里传来南宫星銮的声音。
“在呢,殿下!”木槿连忙应声。
“到了宫门,直接把车赶到东华门那边停着,咱们走进去。”
“好嘞!”木槿应了一声,轻轻一抖缰绳,马车加快了速度。
马车驶入宫门,沿着宽阔的宫道前行。木槿一边驾车,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——宫里的年味,比外头还要浓。
宫道两侧,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大红灯笼。那灯笼比王府的还要大上一圈,上面用金漆绘着祥云和龙凤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宫墙之上,每隔一段距离便贴着一副春联,用的都是上好的洒金红纸,字迹端庄工整,一看便是翰林院的学士们亲笔所书。
远处的殿宇楼阁,檐下也都挂满了灯笼,朱红的廊柱上贴着崭新的对联,窗棂上贴着精致的窗花。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们,有的搬着东西,有的拿着扫帚,有的正在往树上系红绸,忙得热火朝天。
木槿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殿下,您看那个——”他忍不住回头冲车厢里喊,“那个灯笼上还有流苏呢!好长好长的流苏!”
车厢里传来一声轻笑:“好好赶你的车。”
“哦。”木槿缩了缩脖子,收回目光,专心驾车。
马车在东华门内侧停下。木槿跳下车辕,把马拴好,又掀起车帘:“殿下,到了。”
南宫星銮从车厢里出来,下了车,整了整衣袍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往宫里走去,“先去御膳房。”
“好嘞!”木槿屁颠屁颠地跟上。
两人沿着宫道往里走,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,经过一座又一座殿宇。所到之处,处处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。有认识南宫星銮的太监宫女纷纷行礼问安,南宫星銮一一颔首回应。
走到一处岔路口时,南宫星銮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木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,连忙刹住脚步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
左侧的宫道上,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独自走着。
那人穿着藕荷色的衣裙,披着同色的斗篷,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婉。她走得不快,步伐轻盈,像是在欣赏沿途的景色。乌黑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,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,素净而雅致。
“那是……”木槿揉了揉眼睛,“苏姑娘?”
南宫星銮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道身影,目光微微动了动。
苏晚清。
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
他抬脚朝那条宫道走去。
木槿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。
南宫星銮没理他,径直走向苏晚清。
脚步声惊动了前方的人。
苏晚清正自顾自地朝前走去,听得身后有脚步声,便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来。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,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明亮。
待看清来人,她微微一怔,随即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,像是冬日里悄然绽开的一朵梅。
她停下脚步,待南宫星銮走近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,动作轻盈优雅,一如她给人的印象——温婉、端庄、知书达理。
“臣女见过王爷。”
南宫星銮在她面前站定,虚扶了一下,笑道:“不必多礼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熟稔:“晚晚,你今日怎么一个人进宫了?是皇嫂喊你来的?”
听到南宫星銮对自己的称呼,苏晚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,却又很快抿住,试图维持住那份端庄。可眼底那抹亮色,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,“臣女今天是跟祖父一起进宫的。”
“老师也来了?”南宫星銮微微挑眉。
苏晚清点点头:“嗯。今日清晨,怀仁公公来苏府传话,说是陛下有要事要跟祖父商议,让祖父即刻进宫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眸看了南宫星銮一眼,又垂下眼帘,继续道:“陛下还特意吩咐,说让臣女也一同入宫,陪娘娘说说话。祖父说,皇后娘娘如今有孕在身,一个人在宫里难免闷得慌,让我来陪娘娘解解闷。”
南宫星銮闻言,心里微微一动。
皇兄倒是心细。知道皇嫂一个人在宫里无聊,特意把苏晚清叫来陪伴。有她陪着说话,皇嫂心情想必会好许多。
“皇兄与老师要商议何事?”他随口问道。
苏晚清摇了摇头:“臣女不知。陛下与祖父现在正在金銮殿商议,臣女不便打扰,便先往凤清宫去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南宫星銮,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:“殿下要去看看吗?”
南宫星銮想了想,摇头道:“算了。皇兄与老师商议正事,我去做什么?回头皇兄还以为我偷听呢。”
他说着,自己先笑了。
苏晚清也掩嘴轻笑,眉眼弯弯的,好看极了。
“那殿下要与臣女一起先去凤清宫吗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南宫星銮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:“我还要去给皇嫂准备早膳,你先去凤清宫陪皇嫂说说话,我待会儿就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