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南宫星銮在吟风的服侍下,已经穿戴整齐,从里屋走了出来。
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的常服,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,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。长发被吟风仔细地束起,用一根玉簪别住,一丝不苟。
两人刚走到廊下,便见落花从走廊拐角处匆匆走来。
她手里还拿着张单子,像是刚从库房那边过来,见着南宫星銮,连忙停下脚步行礼。
“殿下,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?”落花有些惊讶地抬起头,“落儿刚吩咐他们,待会儿贴对子的时候动静小一点,免得把您给吵起来。”
南宫星銮闻言失笑:“吵起来?我像是那么贪睡的人吗?”
吟风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。
南宫星銮回头瞪了她一眼,吟风立刻抬头望天,一脸“我什么都没说”的无辜表情。
落花抿嘴一笑,也不拆穿,只是轻声道:“殿下起得早,那正好。浆糊已经熬好了,对联也都拿出来了,李大哥正带着人在大门口贴呢。”
“今年是咱们在王府里过的第一个春节,自然不能马虎。”南宫星銮拢了拢袖口,笑道,“浆糊熬得稠不稠?对联是哪几副?”
“稠着呢,刘婶亲自熬的,说是加了糯米粉,贴上去一年都不会掉。”落花认真答道。
南宫星銮点点头:“走吧,咱们过去看看,凑凑热闹。”
“是。”落花应了一声,跟在南宫星銮身后。
吟风也跟了上来,三人穿过回廊,绕过照壁,朝王府正门走去。
还没走到门口,便听见一阵热闹的嚷嚷声。
“正了吗?”
“左边再高一点!哎对对对——啧,过了过了,再回来一点!”
“行了吧?”
“嗯,行了!别动,我看看——哎你手别抖啊!”
“李哥,这边呢?这边贴得正不正?”
“你那眼是长到裤腰上了吗?那都歪到姥姥家去了!”
三人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南宫星銮加快脚步,走到门口一看,好家伙,热闹得很。
李明正站在大门中央,仰着头指挥梯子上的两个人。
那两个小厮一人站在一架梯子上,手里拿着涂好浆糊的春联,正小心翼翼地往门框上贴。
旁边还围着一圈看热闹的,有端浆糊盆的,有递春联的,有负责起哄的,还有几个小丫鬟站在一旁捂嘴笑。
“殿下!”李明余光瞥见南宫星銮的身影,连忙转过身来拱手行礼。
梯子上的两人一听“殿下”二字,都吓了一跳,手里的春联差点没拿稳,身子也跟着晃了晃。
“小心!”南宫星銮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梯子,抬头冲上面喊道,“别动,站稳了!”
梯子上的两人惊魂未定,低头看着扶梯子的南宫星銮,脸都白了,结结巴巴地行礼:“殿、殿下……”
“不用多礼。”南宫星銮松开梯子,退后两步,冲他们摆摆手,“你们忙你们的,本王就是来凑个热闹,看看你们贴得怎么样。”
两人这才松了口气,继续专心致志地贴春联。
李明凑过来,试探着问:“殿下,您看这贴得……行吗?正不正?”
南宫星銮退后几步,仰头端详了一番。大门的门框又高又宽,那副洒金红纸的春联贴上去,鲜红耀眼,字迹端正饱满,确实好看。他点点头,笑道:“行啊,怎么不行?咱们怎么来怎么好,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“哈哈,好!”李明闻言也笑了,冲梯子上的两人喊,“听见没?殿下说行!接着贴!”
梯子上的两人也笑起来,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“殿下!”
南宫星銮回头,见木槿正匆匆忙忙地跑过来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,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。
他跑到跟前,左右看了看,凑到南宫星銮耳边,轻声道:“殿下,书房里那盏灯亮了。”
南宫星銮眸光微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直起身,他看向李明,神色如常:“你们看着来就好了,不用等我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李明抱拳应道。
南宫星銮又转向落花:“落儿,你在这儿盯着。”
落花会意,点头道:“好,殿下去忙吧。”
南宫星銮带着木槿转身离去,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。
穿过几道回廊,绕过一片小花园,南宫星銮来到书房前。他推开房门,走了进去,木槿很自觉地守在门外,轻轻把门带上。
书房里静悄悄的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南宫星銮走到书架前,伸手在某本书上按了按——书架无声地滑开,露出一道暗门。
他闪身进去,暗门在身后合拢。
密室里点着灯,昏黄的光晕中,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站着。
南宫星銮微微一怔。
他原以为是蛛影的人来了,却没想到——那人转过身来,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“晏天?”南宫星銮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晏天躬身行礼:“殿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南宫星銮走到上首坐下,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坐吧。怎么,是火炮啥的有进展了?”
晏天却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站在原地,神情里带着几分复杂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“回殿下,火炮……还没有进展。炮筒的材料至今没能找到合适的,试了几种铁料,都撑不住炸膛。”
南宫星銮点点头,神色不变。火炮这种东西,若能轻易造出来,反倒奇怪了。
“不过——”晏天话锋一转,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,“天雷,已经有样品了。”
南宫星銮眼睛一亮:“这么快?”
晏天上前几步,双手将一个铁盒子呈到南宫星銮面前。
南宫星銮接过盒子,打开盖子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,浑圆饱满,沉甸甸的,顶端连着一条细细的引线。他拿起来端详了一番,又掂了掂分量。
“威力如何?”他问。
晏天沉声道:“回殿下,前几日在城外找了个僻静处试了一次。炸出来的坑,直径大约在十丈左右。”
“十丈?”南宫星銮微微皱眉,把天雷放回盒子里,“不够。”
晏天垂下眼:“是。属下也觉得不够。”
南宫星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沉默了片刻。他抬起头,看向晏天:“试了几次?”
晏天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密室里的灯火跳了跳,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“回殿下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试了……七次。”
南宫星銮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他听出了晏天语气里那份沉重的含义。
“伤亡如何?”他问,声音很平,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。
晏天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灯火又跳了几跳,久到墙角的阴影似乎都浓了几分。
“第一次,火药配比不对,当场炸了,三个人……都没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艰涩,“第二次,换了铁料,本以为能成,结果引线太短,点火的弟兄来不及跑,两个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第三次,第四次,都是小伤,烫着了,崩着了,养养就好。第五次,铁壳子没铸匀,炸的时候碎块乱飞,一个弟兄被崩到脑袋……没救过来。第六次,也是引线的问题,又没了一个。”
他说完最后一句,便闭上了嘴,垂着眼,不敢看南宫星銮。
密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南宫星銮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子上,落在那个沉甸甸的铁疙瘩上,落在那根细细的引线上。
七次。
七次试炸。
六个人。
他缓缓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“名字呢?”他问,声音依然很平,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。
晏天抬起头,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
“那些没了的人。”南宫星銮睁开眼,对上他的目光,“名字,籍贯,家里还有什么人。记下来了没有?”
晏天怔了怔,随即点头:“记……记了。属下让人都记下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南宫星銮站起身,走到晏天面前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头发到王府来。”
晏天愣住了:“殿下?”
南宫星銮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人没了,不能白没。他们的抚恤,本王来出。每人按照阵亡将士的标准,该多少是多少。
家里有老的小的,王府养着。有孩子的,供读书。有婆娘的,给活计。总之——”
他的声音沉了沉,“不能让他们的家人,没了依靠。”
晏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只是直直地看着南宫星銮,嘴唇微微发颤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南宫星銮收回手,转身走回座位,“坐下说。还有,天雷外壳的事,你们有什么想法吗?”
晏天站在那里,好半天才缓过神来。他狠狠吸了吸鼻子,用力眨了眨眼,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回殿下……没有。”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,但已经稳住了,“外壳要是用生铁铸,太脆,炸开的时候碎片飞不远。用熟铁,又太软,撑不住火药炸开的那一下。属下试了几种法子,都不理想。”
南宫星銮点点头,靠在椅背上,目光微微闪动。
“你们啊,钻牛角尖了。”
晏天一愣,抬头看向他。
南宫星銮慢悠悠地说:“你们总想着,要用一种铁,既硬又韧,既能撑住火药炸开的那一下,又能炸成碎片飞出去。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铁?”
晏天若有所思,没有接话。
南宫星銮继续道:“既然一种铁不行,那就用两种。”
“两种?”晏天怔了怔,随即眼睛一亮,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南宫星銮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舆图前,背对着晏天,缓缓说道:
“你们铸个薄一点的熟铁壳子,韧,能撑住火药炸开的那一下。然后呢,在外头再套一层生铁壳子,脆,一炸就碎。生铁壳子上,可以预先铸出一些纹路,让它碎成想要的大小和形状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晏天,嘴角噙着一丝笑意:“两层壳子套在一起,中间留一点点空隙。火药一点,先撑破熟铁壳子——熟铁壳子不会碎,只是鼓起来,往外一顶,就把外头那层生铁壳子顶碎了。生铁碎片往外飞,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。”
晏天愣在原地,眼睛越睁越大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南宫星銮走回座位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怎么?觉得行不通?”
“不不不!”晏天猛地回过神来,连连摇头,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,“殿下这法子……这法子……属下怎么就没想起来!”
南宫星銮笑了笑:“你们整日钻在铁料堆里,想的是怎么找到一块完美的铁。本王不在那个行当里,想的是怎么用手头有的东西,凑出想要的结果。路子不一样罢了。”
晏天深深吸了口气,站起身来,郑重地抱拳行礼:“殿下高见。属下回去就试。”
“等等。”南宫星銮叫住他,指了指那个铁盒子,“这东西先留下,本王再看看。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晏天身上,神情认真了几分:“这法子有个要紧处。两层壳子中间那点空隙,不能大也不能小,大了撑不住,小了没力道。你们试的时候,多试几次,记下尺寸。还有——”
他又顿住了。
晏天等着他说话。
南宫星銮沉默了片刻,才继续道:“试的时候,小心些。引线放长些,人躲远些。那些乱七八糟的防护,该用的都用上。实在不行,用绳子拉,别让人凑太近。”
晏天喉结动了动,重重点头: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南宫星銮看着他,“那些没了的人,名单尽快报上来。抚恤的钱,年前就发下去。告诉他们家里人,就说……就说王府记得他们。他们是为王府办事没的,王府不会忘了他们。”
晏天站在那里,嘴唇又有些发颤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有些沙哑:“属下……替他们,谢殿下。”
南宫星銮摆摆手:“行了,回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晏天点点头,转身要走,却又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:“殿下,那火炮……着急吗?”
“慢慢来。”南宫星銮神色平静,“天雷够用之前,火炮不急。先把天雷弄好,多弄些,弄结实些。还有——下次有什么进展,派人来就行,你别亲自跑了。大过年的,在家里好好过个年。”
晏天的眼眶又红了红,他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密室的门轻轻合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南宫星銮坐在原位,低头看着盒子里那个铁疙瘩,伸手轻轻拨了拨那根引线。
六条命。
换来这么一个铁疙瘩。
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不够啊。”他喃喃道,“还得再厉害些。再厉害些,才不枉那六条命。”
他把盒子盖上,站起身来。
推开密室的门,外面依旧是那间安静的书房。
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,照得满室明亮。南宫星銮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。
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笑声,是门口那帮人还在贴春联。还能听见李明那破锣嗓子在喊:“哎哎哎歪了歪了!往左往左!再往左!过了过了!”
他听着那笑声,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过年了。
那些没了的人,家里应该也能过个年吧。
虽然……少了一个人。
但至少,有王府在,他们不会被遗忘,不会被抛弃。
南宫星銮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,许久没有动。
阳光落在他肩头,暖暖的,像是一个承诺。
他转身走出书房,木槿还守在门外,不停的点头,见他出来,连忙甩了甩头迎上来:“殿下?您没事吧?脸色怎么不太好看?”
南宫星銮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没事。走,去门口看看他们贴得怎么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