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暕收回目光,脚步一转:“不去太初城了。去无极山。”
白骁刚被太初拍了一巴掌,正揉后脑勺:“老大,这么急?”
“那柄剑在动。”杨暕说,“有人从门那边往外拔。”
太初脸色也变了:“鸿的断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剑要是被拔出来,第三扇门就通了。”太初迈步跟上,“快走。”
几个人没再多话,调转方向往北。太初原本一脸老流氓的散漫,这会儿也收了起来。他走在最前头,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,但步法极稳,像踩在某种固定的轨迹上。
“老头,你对无极山那扇门了解多少?”杨暕追上去跟他并肩。
“不多。”太初说,“当年鸿劈门的时候我还在太初域闭关,等我赶到,剑已经断了,封印也差不多成了。我只看了一眼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剑插在门缝里,门后面全是黑的。”太初顿了顿,“还有个东西在门那边往外看,眼睛有这么大。”他比了个盘子大小的圈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东西冲我笑了一下。”太初说,“我当时道皇巅峰,被它笑得后背发凉。”
杨暕皱眉。
“所以那扇门,比混沌山脉这扇危险。”太初说,“混沌山脉的门里是灰袍人,无极山的门里是别的玩意。鸿用命换来那柄剑插在门上,就是为了挡住它。”
“那剑现在被往外拔,说明里面的东西在用力。”
“也可能是灰袍人逃出去的那半截命去通风报信了。”太初说,“你刚才没杀干净,那半截灰气跑回门里,说不定就去找无极山的东西帮忙。”
杨暕冷笑:“那正好。一次收拾两拨,省得来回跑。”
太初瞥了他一眼:“你道王后期,战力到道皇无敌我信。但门那边的东西,不是道皇能碰的。”
“碰不碰得了,打了才知道。”杨暕说,“你当年不也没敢进去?”
太初一噎,摸了摸鼻子:“我那是谨慎。”
“我管那叫怂。”
太初想反驳,白骁在后面插嘴:“老太爷,我老大没别的意思,他就这脾气。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太初扭头瞪白骁:“你倒是会拍。”
“我叫白骁,拍马屁是天赋。”
“滚蛋。”太初骂了一句,自己却笑了。
无极山在望。
灰白色的雾已经漫到了山脚,比混沌山脉的还要浓。山上的石头都在冒烟,那些雾不是从门里溢出来的,而是从整座山的缝隙里往外挤,像山在呼吸。
“雾里有东西。”玄圭突然说,玄武真甲浮现,墨金色的光在雾里格外扎眼,“在山上,很多。”
杨暕也看见了。灰雾里有影子在动,人形的,兽形的,还有一些不人不兽的,全都匍匐在山上,背朝外,脸朝里,像在磕头。
“他们在拜那柄剑。”帝天声音发冷。
“不,在拜门。”杨暕说,“门开了条缝,里面的东西在收小弟。”
“这些都是附近跑过来的妖修。”赵擎握紧剑柄,“被雾迷了心智。”
“杀吗?”秦观问。
“不急。”杨暕抬头望向山顶,“先把正主逼出来。”
他说完,脚下一跺,青色的涟漪以他为圆心荡开。永恒规则之树的力量顺着地面往上爬,穿透灰雾,像无数根细长的青色根须缠住了那些匍匐的妖修。
“别杀他们。”杨暕说,“先锁住。等把门堵上,雾散了,他们自己就醒了。”
根须收紧,那些影子被固定在地上动弹不得。灰雾还想反抗,但碰到根须就退开,像火遇见水。
“你的树已经能破这雾了。”帝天说。
“锁芯里有我的树,这里的门跟太初树相连。”杨暕抬脚上山,“我感觉这扇门也在认我。”
太初跟上去:“认不认不好说,但门后面那东西肯定不认你。”
“它最好不认。”杨暕说,“认了就没意思了。”
几人登上山顶。无极山的顶部比杨暕想的窄,像牛角,中间凹下去一块。鸿的断剑就插在凹槽中间的石壁上,剑身半截没入石中,半截露在外面,刃上全是裂口。之前看过的封印纹路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此刻,剑正被一股灰白色的雾往外拉。那雾像一只巨手,攥着剑柄,一点一点往上提。剑身在抖,每抖一下,山顶就震一次。
“果然是鸿的手。”杨暕走近,看见剑柄上缠着一层干掉的皮。那是人手留下的形状。鸿当年把自己的手和剑柄绑在了一起。手掌的部分还贴在剑上,五根指骨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“这剑不能拔。”太初说,“拔了,门就再也关不上了。”
“那就不拔。”杨暕伸出手,握住了剑柄。
灰雾像被激怒了,发出一声尖啸。那只攥着剑柄的巨手猛地发力,剑身又往上窜了一寸。杨暕的手也跟着被拽出去一段,脚下在石面上踩出两个深坑。
“力量不小。”杨暕说。
“你硬拉不过它。”太初急道,“得先把雾破了!”
杨暕没说话,青色的光从他掌心爆发出来。永恒规则之树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,树根顺着剑身往下扎,穿透石壁,钻进了门缝里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太初瞪大了眼。
“它想拔剑,我让剑生根。”杨暕咬牙,树根在门缝里疯狂生长,抵住了那股往上拔的力量,“现在看谁力气大。”
灰雾发出的尖啸变成了嘶吼。那只巨手松开了剑柄,转而拍向杨暕。雾掌裹着灰白腥气压下来,整座山都在往下陷。
“小心!”白骁怒吼,虎形本源暴起,四象归一阵自动运转。但人还没冲出去,就被杨暕一脚踹了回去。
“别送。”杨暕眼睛盯着那只雾掌,另一只手抬起来,一拳轰出。
砰。
雾掌碎了。灰白色的碎片飞散,但很快又聚成一团更大的雾气,在山顶盘旋,发出低沉的震动声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杨暕嘴角咧了一下,“再吃点力。”
他抽出鸿的断剑,连根拔起。剑身出石的那一瞬,灰雾全退了。
连山间弥漫的灰白色雾气都缩了回去,像被人从里面拉了一把。剑握在杨暕手里,那些残破的纹路重新亮起,剑柄上鸿的断手慢慢松开,掉落在地,碎成灰。剑身也不抖了,像累极了的活物终于找到个歇脚的地方。
“它认你。”太初说,语气不掩惊异,“鸿的剑认你了。”
“不是认我。”杨暕看了看剑,“它认的是规则核心。鸿死前把核心留给了我,这剑把我当主人了。”
“那门呢?”帝天问。
杨暕低头看那孔洞。剑一拔,石壁上只剩一个剑形的窟窿,里面全是灰白色的雾,正在缓慢旋转,像一张嘴。
“门还在,但封印没了。”杨暕说。
“剑拔了怎么办?再插回去?”
“不插回去。”杨暕一剑插在身侧地上,剑尖没入石头半尺。他盯着那个窟窿,“这门,我进去看看。”
“你疯——”太初话还没说完,杨暕已经一步迈进那灰白漩涡里。
灰雾一卷,人不见了。
帝天想跟,被太初拦住:“别去。他一个人进去,我们才能在外头接应。”
“他要是出事呢?”帝天声音发冷。
“那你去也白搭。”太初说,“你还不了解他?”
帝天没说话,看着那旋转的灰白洞口,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杨暕站在门里面。
这里的灰雾不再是雾,稠得像油,每走一步都沾一身。他提着剑,往深处走。两边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灰白色,无边无际。
“来了。”前面有人说话。
声音很耳熟,苍老,像是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开过口的人在说话。
灰雾里走出一个人形,浑身灰白,没有五官,左臂只剩半截,还在滴灰色的液体。正是刚才逃走的半截灰袍人。
“你进了我的门。”那东西说,声音里带着狂喜,“你把自己送进来了。”
杨暕把剑扛在肩上:“你的门?你连自己都被我废了,还有脸说门是你的?”
“这里是夹层。”那东西笑起来,灰白的雾像嘴巴一样咧开,“你进来了,就再也出不去了。鸿当年就是在这里被抓住的。”
杨暕环顾四周:“所以这里是笼子的里层。”
“对。”那东西慢慢后退,身体开始溶解在雾里,“好好待着。等外面的人来,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收割了。”
他说完就消失了。
杨暕没追。他站在原地,闭起眼睛,体内永恒规则之树疯狂伸展,根系穿透灰雾往四下里摸。他摸到了边界。
这地方不大,像一个灰白色的泡泡,外面是墙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很小很小,小到只能过去一丝风。
风从裂缝外吹进来,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味道。
新鲜。
纯粹的、没有规则味道的新鲜。
杨暕睁开眼,走到裂缝前,看见了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是黑色的,纯净的黑,正通过裂缝往里看。瞳孔转动,对上了他的目光。
“你就是新的种子?”那眼睛问。
声音不是声音,直接在他脑子里响。
杨暕没有回答,把剑从肩上取下来,剑尖冲着裂缝:“你又是谁?”
“我是来救你的。”那眼睛说,“也可以是来吃你的。”
杨暕乐了:“很多年没人这么跟我说话了。”
“你很有胆量。”那眼睛说,“但你身后的树,我很熟。那是我的。”
杨暕心里一凛。但嘴上没显:“你说永恒规则之树?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?”
“它是我种的。”那眼睛转了转,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“第一颗种子,就是我种在这牢笼里的。”
杨暕没有说话。
“你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。”那眼睛说,“但没关系。很快你就会知道了。外面的人已经动身了。三个月?不。你没有三个月了。你只有十天。”
杨暕盯着那只眼睛,慢慢笑了。
“那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。”他说,“我从来不等死。”
他把剑一挥,劈向裂缝。剑光如虹,砍在灰白色的墙上,硬生生把裂缝劈大了一寸。那只眼睛缩了回去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。
杨暕贴上去,一只眼凑到裂缝前,往外看。
他看见了外面。
灰蒙蒙的天,黑漆漆的地,还有几道人影站在不远处,正朝这边望来。那些人脚不着地,像石头,像风,像不存在。
“哟。”杨暕说,“挺热闹。”
回应他的,是一声冷笑。然后整个灰白泡泡剧烈摇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