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暕带着人往西边赶。
白骁和玄圭在前头开路,赵擎和秦观断后,帝天跟在杨暕身侧。几个人速度拉满,从太初城到混沌山脉只用了小半天。
路上没人说话。灰白色的雾从西边漫过来,越来越浓,像打翻了一桶灰油漆。雾里有股腥味,闻着像死了很久的鱼。
“老大,这雾不对劲。”白骁在前头停下,虎爪在地面划拉了两下,土是软的,像被什么泡烂了。
杨暕没停:“继续走。那雾吞的是规则,不咬人。”
“要是咬人呢?”
“那你跑快点。”
白骁嘿嘿一笑:“老大还是疼我。”
帝天跟在旁边,低声说:“混沌山脉到了。”
杨暕抬头。山还在,但轮廓模糊,雾从山腰往下淌,像山在冒烟。半山腰的崖壁看不见了。
“灰袍人在推门。”帝天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杨暕活动了一下脖子,“我进去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太初在里面等我。”杨暕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们在外面守着。门要是开了,别硬顶,往太初城撤。但别跑太远,我出来的时候要看见你们。”
帝天皱眉:“你想怎么打?”
“先礼后兵。”杨暕笑了一下,“不对,我没礼。直接兵。”
他说完,整个人化成一道青光扎进雾里。
混沌山脉的崖壁还在。杨暕落在崖壁前,黑色崖壁裂开的缝比上次更宽了,灰白色气息从里面往外涌,像一屋子人同时抽烟。
“灰袍人,我来了。”杨暕对着裂缝喊。
没回应。
“你聋了?”杨暕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,石头飞进裂缝,声音都没有就没了。
杨暕盯着裂缝看了两秒,走了进去。
夹缝还是那个夹缝。灰白色的空间,上不见顶下不见底。灰袍人站在中央,背对着他,手按在另一扇更小的门上,推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迟了。”灰袍人说,没回头。
“赶时间,路上没歇。”杨暕走到他身后十步远,站定,“这扇门你推不动的。”
“你觉得我推不动?”
“你推得动就不会在这发抖了。”杨暕说,“跟便秘似的。”
灰袍人没生气,反而笑了一声:“你嘴还是这么欠。”
“承让。”
灰袍人收回手,转身面对他。灰白色的袍子无风自动,那张脸依旧模糊不清,像蒙了一层纱。
“你进去了。”灰袍人说。
“进去哪儿?”
“太初树。”灰袍人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把锁芯换了。我闻得到。那扇门现在围着你转。”
杨暕没否认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灰袍人说,“用人身当锁芯,十万年内你离不开起源之地了。你想好了?”
“想没想好都换了。”杨暕摊了摊手,“我总不能看着你把外面的东西放进来。”
“你以为你在救他们?”灰袍人语气里带着讥讽,“你修好了第四扇门的锁,就等于把另外三扇门也压紧了。你这辈子都别想从门这边出去了。鸿要是在门那边还活着,你也救不了他。”
“鸿用不着我救。”杨暕说,“他要我做的也不是开门。”
“他让你成为他们。”灰袍人像在笑,“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东西?”
“他们不是好东西。”杨暕说,“但你们更不是。”
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来杀我?”
“试试看。”杨暕往前迈了一步。
灰袍人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还是老样子?”杨暕笑了一声,身形一动,青光暴起。这一次他没躲,迎着那根手指就上去了。
灰袍人一指点出,指尖刚碰到杨暕的胸口,就察觉不对。一股反震从指尖传回来,指骨咔嚓一声,断了。
灰袍人后退三步,左手捂住右手:“你——”
“都跟你说了,别老用一根手指。”杨暕一拳轰过去,拳风带着青色电弧,劈头盖脸砸在灰袍人身上。
灰袍人左手挡了一下,人飞出去,撞在灰白色空间边缘,摔下来。
“可以啊。”灰袍人站起来,袍子上裂了几道口子,气息乱了一瞬,“锁芯上身,你现在的肉身就是一道门。我打你就等于打门,打门就是跟整个太初域的规则抗衡。”
杨暕握了握拳头:“这么厉害?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灰袍人语气终于有了点波动,带着一丝怒意,“你根本不知道你干了什么。你成了门,就别想再往前走了。道皇之上,你上不去了。”
杨暕摇头:“你错了。我修的是锁,不是笼子。门还在,但归我管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从今天起,进出门由我说了算。”杨暕一步步走向他,“你可以滚出去,也可以留下来挨打。但想从外面拉东西进来,门都没有。字面意思。”
灰袍人终于怒了,他仰天长啸,灰白色的雾气铺天盖地压下来。杨暕周围的空间在扭曲,像一张纸被揉成团。
“你逼我的。”灰袍人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本来不想动用本源之力,那样会被外面的人察觉。但既然你找死,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笼外的人。”
他猛地一拍胸口,灰袍炸裂。他的身体在雾中变形,像是无数块灰白色的石头堆起来的人形,没有五官,没有血肉,只有一团团规则被强行挤压在一起。
“我不是没有境界。”他声音变得又沉又远,“我的境界,就是没有境界。你们所修的一切,在我这里就是羊毛织的布。布再厚,挡不住石头。”
杨暕感受了一下体内,永恒规则之树在颤。这灰袍人变身后,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了,像一座山压过来。
“怕了?”灰袍人问。
“怕什么。”杨暕笑了,“石头再硬,也会被水磨穿。你这么厉害,怎么还被困在这破地方出不去?你也就是欺负欺负笼子里的人。出去了也是给人当小弟的命。”
灰袍人出离愤怒了,身体开始膨胀。灰白色的石头不断从雾里长出来,像长了尾巴的刺猬。
“死!”
他一拳挥下,空间直接打出一个洞。拳风所过之处,灰白色变成了黑色,纯粹的漆黑。那是规则都被打没了。
杨暕站着没动。
或者说,他动不了。这一拳锁住了他周围所有的规则,跟无极道皇那个垃圾完全不是一个级别。
但他也没准备躲。
“太初,还不动手?”
一道青光从斜刺里射来。太初出现了,白发乱飘,背上的伤疤发着光。他一只手接住了灰袍人那一拳,脚下退了七步,每一步都在灰白色空间里踩出一个青色脚印,但拳头被稳稳接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灰袍人声音里头一回出现震惊,“你是那个锁芯?”
“前锁芯。”太初甩了甩手,冲杨暕抛了个眼神,“这玩意儿硬。不过刚好,我也憋了多少万年了,手痒。”
杨暕点头:“你主攻,我策应。”
太初怪笑一声,跟个老流氓一样冲上去:“灰孙子,让你看看什么叫道皇。”
两人撞在一起,整个夹缝都晃起来。
杨暕没闲着。他绕到灰袍人身后,一拳砸在灰白色石头堆起的后背上。灰袍人嘶吼一声,转身要抓他,太初趁机一记太初指戳进他胸口。
灰袍人发出非人的嚎叫,身体裂开,灰白色雾气从裂缝里喷出来。他发狂了,双手乱砸,夹缝都在崩。
“杨暕,锁住他!”太初大喊。
杨暕一步踏出,体内永恒规则之树的根系暴射而出,从灰袍人的脚底钻进去,像无数根锁链把他钉在地上。
“你敢!”灰袍人咆哮,双手要拔。
“我有什么不敢的。”杨暕语气很轻,眼底青光冷得像冰,“你威胁我的时候,就该想到今天。”
根系收紧。灰袍人被捆得越来越紧,身上的石头一块块往下掉,露出里面更黑的东西。
“停!”灰袍人大喊,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!关于鸿的!”
杨暕停顿了一下。
“鸿没有死。”灰袍人喘着气,“他被关在门那边。锁在笼子的夹层里。你杀了我也没用,他的下场只会更惨。”
“说具体点。”
“你先放开我。”
杨暕笑了:“你觉得我傻?”
根系又紧了一圈。灰袍人惨叫一声,半条胳膊被绞碎了。
“我说!我说!”灰袍人声音都在抖,“鸿偷种子的时候被外面的人抓住了,他们没杀他,把他钉在夹层当诱饵。这几百万年,他们一直在等下一个拿到种子的人。等那个人从门里走出来,好一网打尽。”
太初和杨暕对视一眼。
“你怎么证明?”太初问。
“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?”灰袍人吼,“我这些年守着这些门,就是在替外面的人看饵。你们以为门是防你们出去?那是防鸿被发现之后,里面的人再出来惹麻烦!”
杨暕沉默了几秒,问了一句: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你们会信?”灰袍人挣扎了一下,“我帮你们毁门,就是要让鸿的位置暴露,外面的人一乱,我就能趁机走。结果你呢?把第四扇门给焊死了。你这不是救他,是把他彻底困住了!”
杨暕盯着他的脸,缓缓收紧根系。
“所以我才要出去。”他说。
灰袍人愣住。
“我不开门,不毁门。”杨暕语气平静,“我要出去。”
“你疯了!你一出去就被发现!”
“那得看谁出去。”杨暕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让灰袍人胆寒的东西,“你不是说我会成为他们吗?那我就变成他们,悄悄出去。规则之上,另有天地。我还没上去呢,急什么。”
他说完,根系猛地一绞。灰袍人整个身体炸开,灰白色的碎片四分五裂,大部分被永恒规则之树吸收,一小部分化成雾气逃进了门缝里。
“没杀干净。”太初皱眉。
“留半条命,还有用。”杨暕收回根系,“他能从这门逃出去,说明有特殊通道。下次抓回来当个活地图。”
太初看了他好一会儿:“你小子比我想的狠。”
“不狠,早死了。”
夹缝安静下来。那扇被灰袍人推开的门还在,但不再往外冒灰雾。门缝里透出来一丝光。
杨暕走过去,把手掌按在门上。门上的光顺着他的手指往里爬,痒。
“这扇门认你了。”太初说。
“它只是认锁。”杨暕收回手,“以后我每隔一段时间来加固一次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杨暕转身往外走:“回去休息。然后去无极山。那扇门,得看看鸿的断剑还镇不镇得住。”
太初啧了一声:“你真把自己当门神了?”
“我是皇上。”杨暕头也不回,“皇上的地盘,容不下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崖壁。外面雾已经散了大半。帝天、白骁他们还在原地,见杨暕出来,齐刷刷松了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帝天问。
“灰袍人打残了,跑了一半。”杨暕说,“回太初城。”
白骁探头探脑:“那后面这个老头是谁?”
太初一巴掌拍在白骁后脑勺上:“什么老头,叫老祖宗。”
白骁缩了缩脖子,下意识看杨暕。杨暕说:“确实是老祖宗。比太初道皇本人都老。”
这话说出来,连帝天都愣了。
“回去再解释。”杨暕迈步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望向无极山的方向,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。
无极山,出事了。
那柄断剑,正在被一股灰白色的雾从石壁上一点一点往外拔。
是鸿的剑。
也是鸿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