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暕呛了口水。
那水不是水,像是某种活物,顺着喉咙往里钻,又凉又黏。他盯着眼前这个自称太初的老头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老头跟帝天确实像,眉眼像,鼻子像,连嘴角往下撇的弧度都像。但帝天没这么老,也没这么丧。
“你真是太初道皇。”杨暕说。
老头点头。
“那外面躺着的那个是谁?”
老头抬起手,挠了挠后脑勺,动作跟帝天一模一样:“也是我。”
杨暕没说话,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走到第十步的时候,发现这水里有东西。”老头盘腿坐了下来,水里浮起一串气泡,“那个东西把我和我分开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现在看见的我,是当初走下来的那部分。外面那个,是走回去的那部分。”老头指了指自己,“我回不去。”
杨暕皱眉:“你走回去之后不认账了?”
老头笑了一下:“他知道我还在下面,所以他不敢再来。他怕看见自己。”
“那这扇门到底怎么回事?”
老头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你见过灰袍人了?”
“见过了。”
“他推门了?”
“推了一条缝。”
老头点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:“那时间不多了。你把那棵树炼化了?”
杨暕知道他说的是永恒规则之树:“炼化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头站起身,背上的伤疤在水里显得更深,“这扇门堵不住了。灰袍人只要把混沌山脉那扇推开一半,这里的水就会开始漏。”
“漏了会怎么样?”
“外面的东西进来。”
“笼外的?”
“对。”老头看着杨暕,“你现在打得过一个灰袍人吗?”
“打不过。”
“那更外面的呢?”
杨暕摇头。
老头说:“我也不行。我当年走下来的时候是道皇巅峰,我发现门那边不止一个灰袍人。有很多。灰袍人是最弱的。”
杨暕心里一沉。
“那你还敢堵门?”
“不堵这里,太初域早没了。”老头忽然凑近,盯着杨暕的眼睛,“你身体里有鸿的规则核心,还有太初树的叶子。你的树跟太初树同源。你来的路上是不是用叶子短暂达到过道皇视角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知道门那边是什么了?”
杨暕想起吞下叶子的瞬间,他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。灰白色的雾,巨大的阴影,还有无数铁链一样的东西从天上垂下来。
“看到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是笼子。”老头退后两步,张开双臂,“起源之地就是个笼子,规则之力是羊毛。灰袍人在外面剪羊毛。这里的水,就是笼子的锁。”
杨暕消化了一下:“所以太初树是锁?”
“树是锁的壳。”老头踢了踢脚下的水,“这水才是锁。我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这里,就是给锁当芯。”
“那你挺伟大。”
“我本来不想。”老头很诚实,“我想上去,但走到第九步的时候水没顶了,我看见门那边的景象,腿软了。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动。等能动的时候,已经回不去了。”
杨暕有点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“你现在什么境界?”老头问。
“道王中期。”
“太低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:“但你战力不止。你身上有鸿的东西,还有太初树的叶子,根基比帝天还厚。你在这水里待了这么久,没觉得哪里不对?”
杨暕愣了一下,感受了一下体内。确实不对。原本道王中期的瓶颈松了,像是有只脚已经踩进去了。
“这水在帮我突破?”
“这水是锁,锁会认主。”老头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我把你拉下来,就是想让锁闻闻你。它不排斥你,说明你有资格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你在这待三天,我帮你把锁芯换掉。”
“换成什么?”
“换成你的树。”老头说,“你的永恒规则之树跟太初树同源,比我这把老骨头管用。换好了,这门还能再堵十万年。”
“换不好呢?”
“咱俩都死这。”
杨暕乐了:“你还挺直接。”
“你要不敢,现在可以上去。”老头说,“我不拦你。”
杨暕看着他:“你敢赌我敢不敢?”
老头也乐了:“你不敢的话,就不是我徒弟选中的人。”
“帝天也不是我选的。”杨暕盘腿坐下,“开始吧。”
老头却没动,反倒问了一个问题:“外面那个我,是不是快不行了?”
杨暕点头:“给帝天传功,寿元大减,沉睡了。”
老头沉默了很久,水都静下来。
“他最后还是把传承给了帝天。”他喃喃道,“这老东西,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。”
“你骂自己倒是不客气。”
“那也是另一个我。”老头笑了笑,“不过你回去别跟他说见过我。他要是知道我还清醒着,非想办法再下来一趟不可。”
“你不想他下来?”
“下来干什么?陪我一起当锁芯?”老头摇头,“帝天那孩子不容易。这摊子交给他,比交给那半个我强。”
杨暕没接话,心里却在想,眼前这个太初跟外面那个确实不一样。这一个更像个活人。
“灰袍人三个月期限到了吗?”老头突然问。
“还早。刚过几天。”
“几天……”老头掰了掰手指,“三天换芯,你出去再突破一次,抓紧点还能去混沌山脉把他堵回去。他推门的速度没你想得快,那门我也动过手脚。”
“你动过手脚?”
“当年我就怕有人从里面开门,给三扇门都加了锁扣。灰袍人从里面推不开,只能从外面凿。”老头得意地拍了拍胸膛,“你当道皇白当的?”
杨暕心说这道皇确实没白当。
“行了,开始。”老头走过来,一掌按在杨暕头顶。
冰冷的气息灌进来,比水还凉。杨暕咬着牙没动。
“疼就喊。”
“你才喊。”
老头笑了:“有种。”
水流开始旋转,黑色的水像活过来一样往杨暕身体里钻。他体内的永恒规则之树疯狂生长,根系扎进水里,枝条乱窜。他听见老头在耳边念叨:“别睡。看见什么也别怕。门那边的玩意儿要伸过来,老子给你挡着。你只管把树种稳了。”
杨暕睁着眼,眼前全是灰白色的雾。雾里有东西在移动,很大,看不清轮廓。铁链声哗啦啦响,从上头往下压。
他的树在长。
三天。
外面的事他暂时管不了。
但帝天那边也没闲着。
帝天坐在太初府正殿,面前堆着十几枚传讯玉简。郭嘉先遣队的情报一条接一条送来。混沌域那边彻底封死了,连只鸟都飞不进去。无极域开始往边境调兵,无极子接任域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撕毁了跟太初域的互市协议。赵擎在城外巡视时抓了三个探子,都是混沌子旧部,审了半天只问出一句“灰衣大人说了,三个月后太初城一个不留”。
赵擎把人带到帝天面前。
帝天看了一眼:“杀了。”
赵擎点头,手起剑落。
“杨暕进太初树多久了?”赵擎问。
“一天了。”帝天说。
“里面没事吧?”
帝天沉默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但我感觉那棵树的气在变。”
“变好还是变坏?”
“变强。”帝天抬头看向后院方向,那里太初树的叶子黄了一半,但剩下的半树青色越来越亮,“杨暕在干一件大事。”
赵擎收起断剑:“白骁和玄圭在城北,说混沌山脉方向有灰白色雾气漫出来,已经三里宽了。”
帝天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让他们别靠近,盯住就行。灰袍人推门的速度在加快。”
“万一门开了,我们挡得住吗?”
帝天摇头:“挡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所以杨暕必须出来。”帝天站起身,“他出来之前,我们拿命拖。”
赵擎笑了一下:“这话像你说的。”
“像吗?”
“像。”赵擎转身往外走,“我这条命本来也是他给的,拖没了不亏。”
帝天也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夜里,太初府后院传出一声闷响。太初树树干裂开了一道细缝,青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,像血。白骁冲过去看,被光逼退十几步,虎口裂了。
“娘的,这么烫。”白骁甩了甩手,“老大在里头搞什么?”
玄圭缩了缩脖子,真甲泛着墨金色:“他在给这棵树换血。”
“换血?”
“我的玄武本源有感知。那棵树在跟老大的树对接。树里的那道锁,认主了。”玄圭说,“我听说锁认主会死人。”
白骁看他一眼:“你嘴里能不能有句好话?”
“我不爱撒谎。”
白骁懒得理他,转身盯着太初树。树身那道缝又大了一点,青色的光更盛了。整个太初府都亮了起来。
远处混沌山脉方向,灰白色的雾猛地涨到十里宽。
帝天站在正殿门口,一手握着太初指的法诀,一手背在身后,手指微微发抖。
杨暕,你快点。
水底,杨暕听见了那声闷响。
像是玻璃裂开的声音。不对,是玻璃里面裂开的声音。
“来了。”老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丝沙哑,“门那边的东西闻到味儿了。别管,继续种。”
杨暕闭着眼,体内永恒规则之树的根系已经扎到了水底最深处。他碰到了一扇门。
那扇门在水底下,比混沌山脉那扇小得多,也旧得多。门上刻满了花纹,花纹里有血在流。
“那就是第四扇门。”老头说,“你的树根已经绕上去了。用点力,把锁芯挤进去。”
杨暕开始用力。
全身的规则之力灌入永恒规则之树,树根像蛇一样收紧。门上的花纹亮了起来,灰白色的雾被逼退了几寸。
“再加把劲。”老头在身后说,“还差一点。”
杨暕睁开眼,眼底青光大盛。他大吼一声,体内某个东西碎了,然后重铸。道王后期,破了。
水流倒卷,黑色的水变成青色。
门上的血不再流了。
灰白色的雾退到门外,发出尖啸,像是不甘心。
老头踉跄了一步,扑通坐倒在水里,哈哈大笑:“成了!”
杨暕回头看他,老头背上的伤疤开始愈合,整张脸年轻了几十岁。他愣了一下:“你——”
“我自由了。”老头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,“我他娘的终于自由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杨暕眯起眼睛,“你就等着我换锁芯,你就能走了?”
“对。”老头理直气壮,“我不白走。我出去帮你揍灰袍人。”
“你出得去?”
“我是太初道皇啊。”老头一挥手,水面自动分开,“你忘了我是什么出身了?这地方困不住我。”
“那你当年——”
“当年是锁拉着我不让走。”老头说,“现在你是锁了。我又不是锁了,我凭什么走不了?”
杨暕想骂人,但转念一想,多一个道皇巅峰战力,不亏。
“你出去之后,先别露面。”杨暕说。
“知道。”老头往上浮,“外面那半个我见了我会发疯,我先躲一躲。灰袍人那边,你什么时候去?”
“马上。”
“我在混沌山脉等你。”老头说完,整个人化成一道青光,消失在青色的水面之上。
杨暕站在原地,感受了一下体内新换的锁芯。永恒规则之树稳稳扎在门上,堵得严严实实。他握了握拳,道王后期。真实战力,道皇无敌。
“灰袍人,该算账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然后猛冲出水。
太初树外,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太初树炸开一蓬青光,杨暕从树干里走出来。树上的叶子全绿了,翠得发亮。他站在树下,浑身湿透,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通知所有人。”杨暕看着西边,“去混沌山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