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琯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符箱搁在桌上,沉重的木箱与石桌接触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【冉师兄,幸不辱命。三十来块归墟石,一块不少,都在这里了】”
冉贡的目光瞬间就被那口黑漆符箱牢牢吸住,他那肥胖的脸上,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火热。
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,满脸堆笑。
“【孟师弟办事,我自然是放心的。周师叔还在静修,特意嘱咐过我,收到东西后,一定要好生招待师弟】”
他嘴上说着客套话,动作却毫不含糊。只见其从储物袋中熟练地摸出数张黄色符箓,手指翻飞间,迅速在符箱周围布下一个小型的隔绝禁制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手,掀开了箱盖。
箱盖开启的瞬间,一股古朴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三十余块大小不一、颜色灰黑的石头静静躺在柔软的锦缎上,正是归墟石。
这些石头表面看似平平无奇,却仿佛能吞噬光线,让人看久了心神都会被其吸引。
冉贡的神识毫不客气地探入其中,如同一张细密的网,将每一块归墟石都仔仔细细地包裹、清点了一遍。
确认数量与陆琯所告知的品质无误后,他脸上的笑容才愈发真诚,几乎要从肥肉里满溢出来。
“【好好好!孟师弟此番可是立下大功。待师叔出关之后,得知此事,定有重赏!】”
他“啪”地一声合上箱盖,连同禁制符箓一起,迅速将整个符箱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袋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仿佛松了一大口气,重新看向陆琯,话锋却陡然一转。
“【对了,孟老弟。师叔还有一事,让我转告于你。东境那边,关于那个灰袍魔修的线索,可有什么新的进展?】”
来了。
陆琯心中冷笑,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凝重与疲惫。
“【不瞒师兄,此事正要向师叔禀报。就在我出发回宗的前几日,‘风媒’那边通过暮心楼送来消息,言称在烬云山脉的断魂涧附近,发现了那魔修的踪迹】”
“【断魂涧?】”
冉贡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,脸上的肥肉都挤成了一团。
“【那地方……可是出了名的有死无生之地,传闻金丹修士进去了都未必能安然出来。消息可靠么?】”
“【八九不离十】”
陆琯的声音压得更低,显得沙哑而确信。
“【据说那魔修似与人争斗,身受重创,被一路追杀,情急之下才遁入其中。我已让‘风媒’的人在外围布下眼线,严密监视,只待宗门高手前去围剿。
只是……那地方太过凶险,我等修为低微,实不敢擅入,这才急忙回来通禀,请师叔定夺】”
这番说辞,是陆琯在路上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。
将自己伪装的身份“逼”入绝地,既能将一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,又能顺理成章地将太虚门在东境的大部分追索力量,都引向那个子虚乌有的方向。
冉贡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陷入了沉思。
断魂涧的凶险他是清楚的,若那魔修真的被逼入其中,倒也算是个好消息。
至少,一个身受重伤的筑基修士,在那种绝地里,断无生还的可能。
“【此事重大,我需即刻禀报师叔】”
冉贡猛地站起身,对着陆琯郑重地一拱手。
“【孟师弟,你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先在此地歇息片刻,品尝一下这新到的幽艾灵茶,我去去就回。无论此事真假,你提供了如此重要的线索,便是大功一件!】”
陆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他看着冉贡那肥胖的身影行色匆匆地消失在殿门之后,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寒意,比这地下石殿的温度还要冰冷几分。
祸水东引的第一步,算是成了。
然而,陆琯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恰恰相反,他的心神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这里是太虚门的心腹之地,执事堂的秘密中转殿,周围禁制重重,金丹修士不知凡几,甚至可能有元婴老怪的神识偶尔扫过。
他那耗费心神、以庚金道则刮削伪装的神魂烙印,就像是寒冬里结在湖面上的一层薄冰,看似坚固,实则脆弱不堪,随时都可能在不经意间的一缕烈日下,彻底消融。
他必须尽快,在谎言被戳穿之前,找到脱身的机会。
就在陆琯飞速思索对策之际,他识海之中,一直沉默的麹道渊的声音突然炸响,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惊惶与警惕。
“【小子,小心!殿外有人在用神识窥探!这股神识……好生霸道!不是刚才那个胖子,这股神识……很强!是个金丹!】”
几乎在麹道渊出声的同一瞬间,陆琯便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神识。
如果说,先前冉贡的神识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,只是拂面而过,那么此刻这股神识,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,冰冷、锋锐,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,直接刺破了殿门的禁制,毫无顾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陆琯端坐的身形没有丝毫变化,连端着茶杯的手指都未曾颤动分毫。
但他识海之中,却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那柄“利剑”般的神识,并未在他肉身和修为上过多停留,而是径直朝着他的神魂本源——眉心识海深处刺来!
这是最直接,也是最粗暴的查验方式!
“【稳住!别抵抗!你一抵抗就露馅了!】”
麹道渊的声音急促无比。
“【运转你那灰色赦令的气息,全力覆盖!娘的,这是哪个杀胚,查验个筑基修士,用得着这么大阵仗么!】”
不用麹道渊提醒,陆琯也知道该怎么做。
他强行压下元神本能的反抗意图,任由那股冰冷的剑意神识长驱直入。
与此同时,识海深处,那包裹着清泉道基的灰色赦令气息,如接到令旨一般,瞬间弥漫开来,将他整个元神都包裹在一片混沌之中。
那柄剑意神识刺入这片灰色混沌的刹那,仿佛刺入了一团黏稠而坚韧的棉絮之中,锋锐的势头陡然一滞。
神识的主人似乎也有些意外,微微一顿后,剑意更盛,开始在这片灰色地带中反复穿刺、搅动,试图寻找其核心的烙印。
每一次穿刺,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针,狠狠扎在陆琯的元神之上。
剧痛!
难以言喻。
这比当初以庚金道则刮削元神时,所承受的痛苦还要直接,还要猛烈!
陆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更加苍白,额角不断有细密的冷汗渗出。
但他依旧强撑着,维持着“孟甫”那副阴沉而略带不耐的神情,甚至还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热气。
陆琯知道,此刻他表现得越是镇定,越是符合孟甫那种“被人窥探后心生不满”的性格,就越不容易引起怀疑。
那剑意神识在识海中盘桓了足足数十息,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
它重点查探了陆琯伪造的“孟甫”神魂烙印,那是由陆琯自己的元神外层剥离,再由灰色赦令气息强行扭曲、拟化而成的。
剑意神识在神魂周围来回扫荡,似乎在比对着什么。
陆琯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不知道对方手中是否存有孟甫真正的神魂烙印残本,若是如此,他今日断无幸免之理。
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,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百年将近。
就在陆琯察觉自己的伪装快要支撑不住,那灰色赦令气息都开始出现波动的瞬间,那柄悬在神魂头顶的利剑,却突然间……收了回去。
来得突兀,去得也同样干脆。
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陆琯端着杯盏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,一滴茶水溅出,落在石桌上,立时蒸发。
“【走了……】”
麹道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声音里满是后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