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【好险!这神识太霸道了,绝对是主修杀伐功法的金丹修士!应该是周文那小子!除了他,没人会对一个‘灰袍魔修’的线索这么上心!】”
识海中,麹道渊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兀自喋喋不休。
陆琯没有说话,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,杯底与石桌接触,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。
体内仅剩三成的道基清泉,正悄无声息地流转,丝丝缕缕的精纯灵力如清凉的溪水,冲刷着方才因剧痛而震荡不休的元神。
方才那番查探,虽九死一生,但也让陆琯彻底确认了一件事。
对方,并没有孟甫真正的神魂烙印作为比对。
否则,方才就不是试探,而是雷霆一击了。
那金丹修士的查探,更多的是一种基于高位阶的威压和审视,以及对自己在此间事件中这个关键线索人物的一次突击查验。
陆琯赌对了。
也侥幸过关了。
然而,他这口气还未完全松下来,殿门再次被无声推开,去而复返的冉贡,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。
只是这一次,他脸上的笑容,除了先前的恭敬之外,还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谄媚,以及一丝看待自己人的熟稔。
“【孟师弟,让你久等了】”
冉贡笑呵呵地说道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“【我已将你的发现传讯给了周师叔。师叔他……非常高兴!】”
陆琯抬起眼皮,阴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没有接话,等着他的下文。
这副冷淡的样子,倒是完全符合孟甫平日的性情。
冉贡似乎也习惯了“孟甫”的脾气,毫不在意,反而凑近了一步,压低了声音,兴奋道。
“【师叔夸你办事得力,消息及时!那魔修身负重宝,若真被他躲在断魂涧恢复过来,后患无穷。如今能提前锁定其行踪,你当记首功!】”
陆琯心中冷笑,这高帽子戴得未免太早了些。
他沙哑着嗓子,故作不耐地问道。
“【师叔如何示下?是否要派遣金丹长老前去围剿?】”
“【这个嘛……】”
冉贡脸上的肥肉抖了抖,笑容微微一滞,随即又恢复了热情。
“【师叔自有考量。断魂涧那地方非同小可,宗门也不好贸然调动金丹长老,以免打草惊蛇,或是扑了个空,反倒折了人手】”
他话锋一转,从储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楠木盒子,递到陆琯面前。
“【所以,师叔的意思是,此事还需孟师弟你再辛苦一趟】”
陆琯的目光落在那楠木盒子上,眼底深处,寒芒一闪即逝。
他没有伸手去接,只是冷冷地看着冉贡。
冉贡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连忙解释。
“【师弟莫要误会。师叔并非不信你,只是此事干系重大,必须万无一失。这盒中是一组‘灵墟印’,乃是门中前辈以归墟石为基炼制的秘宝】”
他打开盒盖,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两枚一大一小、通体灰白的玉印。
玉石表面光泽暗淡,却透着一股与归墟石同源的沉寂气息。
“【师弟可别小看这类灵墟石的衍生物,这些玉印虽然看起来一般,实则用处极大,除却大阵建设以外,还是修补某些法宝的必要之物】”
冉贡指着那枚小一些的玉印,脸上带着一丝狂热。
“【师叔的意思是,让你带一队人手,重返东境,在烬云山脉外围,将这枚母印妥善安置。只要那魔修还在断魂涧方圆五百里之内,这子印便会有所感应】”
“【届时,证据确凿,师叔便可请动太上长老,布下天罗地网,一举将其擒杀!到那时,师弟你的功劳,可就不是区区几万灵石能衡量的了!】”
陆琯心中已是冰寒一片。
好一个周文,好一招“引蛇出洞”!
这哪里是去确认线索,分明是让他亲自去戳破自己的谎言!
他伪造的“灰袍魔修”根本就不在断魂涧,这‘灵墟印’带过去,待母印安置下去,子印必然毫无反应。
到那时,他谎报舆情、动摇人心的罪名,便板上钉钉了。
一个外派管事,戏耍一位金丹核心弟子,下场可想而知。
周文此举,看似多此一举,实则根本就没完全相信“风媒”的鬼话,这既是试探,也是一道必杀的阳谋。
“【此事……为何要我去?】”
陆琯的声音愈发沙哑,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。
“【我修为低微,断魂涧那等凶地,我连外围都不敢靠近。宗门内高手如云,随便派一位筑基圆满的师兄,也比我稳妥得多!】”
这番推脱,合情合理。
一个惜命的筑基修士,绝不会愿意主动去碰这种掉脑袋的差事。
冉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,拍了拍陆琯的肩膀。
“【孟老弟,这你就不懂了。此事是你一手跟进,‘风媒’那边也只认你。换了旁人去,万一走漏了风声,或是被‘风媒’的人当成黑吃黑的,起了冲突,岂不耽误了师叔的大事?】”
他将楠木盒子硬塞进陆琯怀里,语重心长道。
“【师叔说了,此事非你莫属。而且,只是让你去外围安置法器,又不是让你冲进断魂涧。师叔已经调拨了执事堂两支精锐小队,共计十余名筑基后期乃至圆满弟子,由你全权指挥】”
“【另外……】”
冉贡从储物袋里又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,塞到陆琯另一只手里。
“【这是师叔提前预支给你的赏赐,八枚玉虚丹,外加五万中品灵石。师叔说了,只要你办好此事,他日后在太上长老面前,定会为你美言几句。一个内门执事的位子,唾手可得!】”
萝卜加大棒,威逼加利诱。
陆琯捏着那沉甸甸的储物袋和冰冷的楠木盒子,知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。
在执事堂的地盘,在金丹修士的眼皮子底下,他敢说一个“不”字,恐怕立刻就会被当场拿下,细细盘问。
他那层薄冰一样的神魂伪装,根本经不起第二次、第三次粗暴的探查。
“【……好】”
许久,陆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他抬起头,脸上满是“被迫接受苦差”的阴沉和不甘。
“【我何时出发?】”
见他应下,冉贡顿时眉开眼笑,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差事。
“【不急不急,老弟远道而来,先歇息一日。明日一早,人手和飞舟便会在谷外传送阵备好】”
他殷勤地又为陆琯续上茶水,态度比之前还要热络三分。
“【孟老弟,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!你想想,周文师叔如今是何等身份?太上长老的关门弟子,未来的宗门砥柱!能为他办事,是多少内门弟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。此事一了,你我兄弟,以后在宗门内,岂不是横着走?】”
陆琯心中杀机翻涌,面上却只是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算是回应。
又寒暄了几句,见陆琯始终兴致缺缺,冉贡也觉得无趣,便找了个借口告辞离去,临走前还特意嘱咐陆琯好生歇息,切莫乱走。
殿门缓缓合上,石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陆琯端坐不动,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茶杯,以及怀中那两件滚烫的山芋。
“【小子,这下麻烦了!这姓周的果然不是省油的灯,这一手玩得够毒的。你这谎言一戳就破,到时候如何收场?】”
麹道渊的声音也凝重了起来。
陆琯将楠木盒子与储物袋随手扔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两声轻响。
他没有理会麹道渊,只是伸出手指,轻轻摩挲着那枚小一些的子印。
玉印入手冰凉,内里蕴含的归墟石气息虽然稀薄,却仍与双葫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感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