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琯见此情形,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喝。
他食中二指并拢,指尖处,一缕微不可见的青气一闪即逝。
那青气凝而不散,不带丝毫烟火气,后发先至,精准无误地点在了那根金针的末端。
嗡——
一声细若蚊蚋的轻颤自金针上传来。
一股纯粹到了极点,温和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木属灵力,顺着金针,如初春解冻的溪流,悄无声息地渡入楚铁城体内。
那张扭曲的人脸在黑影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,仿佛遇到了世间最可怕的天敌,迅速缩回了黑影深处。
剧烈翻腾的魔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了下来,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有规律的蠕动。
而楚铁城高高弓起的身体也软了下去,再度陷入昏迷。只是这一次,他的呼吸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平稳、悠长。
陆琯缓步上前,两指轻轻捻起金针,将其拔出。
原本金光灿灿的针身,此刻已然变得一片漆黑,散发着不祥的寒意。
他将金针递还给卞秉棣,声音平淡。
“【诸位看到了么,这才是它的本体。方才在下刺的,是它延伸出去汲取生机的一条‘根须’。断其一根,便让它痛不欲生】”
屋内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楚邵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,他看陆琯的眼神,已经从最初的审视与警惕,彻底变成了敬畏。
楚镇南魁梧的身躯僵在原地,嘴巴微张,喉结滚动,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而卞秉棣,这位在天虞境内被誉为“圣手”的老者,此刻正用一种看绝世瑰宝的眼神看着手中那根漆黑的金针,又看看神色淡然的陆琯,嘴唇翕动了数次,最终长长一揖,躬身到底。
“【闻道了……老朽今日,方知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陆道友此等神乎其技的手段,老朽……拜服!】”
潘玉和亦是满脸震撼,他虽是引荐之人,却也万万没想到,陆琯的手段竟高明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一指之威,便让三位筑基后期乃至圆满都束手无策的魔物退避三舍。
“【陆道友,请……请明示破解之法!无论何等代价,我楚家都愿意付出!】”
楚镇南终于回过神来,一个箭步上前,对着陆琯同样是深深一揖,语气恳切到了极点。
陆琯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平静无波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不拿出些真本事,如何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此行的真正目标?
他缓缓走到窗边,目光投向外面云雾缭绕的天泉山。
“【此魔心已与祖木、庄主三位一体,强行剥离,必致玉石俱焚。唯一的办法,便是‘移花接木,金蝉脱壳’】”
“【移花接木?】”
楚镇南与卞秉棣异口同声。
“【不错】”
陆琯转过身。
“【既然它贪恋灵雎祖木的本源生机,那我们就给它一个更好的‘新巢’,一个能与祖木气息更为相近、让它无法抗拒的诱饵】”
“【当它被引诱,主动从庄主体内脱离,钻入新巢的那一刻,便是庄主脱困之时】”
一个匪夷所思,却又似乎是唯一可行的方案,在众人脑海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
“【那……新巢为何物?】”
卞秉棣忍不住问道,眼中满是探究。
“【世间还有比灵雎祖木更具本源生机的神物?】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陆琯身上。
陆琯没有回答,只是平静地伸出自己的右手,掌心向上。
“【新巢,就是陆某】”
此言一出,满室皆惊!
“【不可!这万万不可!此举与寻死何异?!】”
潘玉和第一个失声叫道,脸色都变了。
将那等择人而噬的凶物引入自己体内?这不是疯了是什么?这根本不是救人,是换一个人去死!
“【陆先生三思!】”
楚邵也急忙劝道,语气中满是焦急。
楚镇南和卞秉棣更是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陆琯,他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,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。
陆琯却只是抬手,虚虚一按,制止了他们的骚动。
“【诸位,陆某自有秘法护身,可保无虞】”
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有阴木葫芦这等神物,青气精纯之余,更可以轻易将那魔心的生机剥离炼化,化为己用。
陆琯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楚镇南脸上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【此事风险极大,对陆某自身亦有极大损耗。事成之后,在下需要那截灵雎祖木,用以恢复元气】”
他终于图穷匕见,说出了最终的目的。
但此刻,却再也无人觉得他这个要求有半点过分。
用自己的性命去换楚家家主的命,事后再要那截对楚家来说已是废根的“祖木”,这哪里是交易,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情!
楚镇南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他郑重地看着陆琯,一字一句地问道。
“【陆道友,此事……有几成把握?】”
陆琯迎着他的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。
“【成,则庄主活,我取木】”
“【败,则我与庄主,同归于此】”
没有模棱两可的搪塞,没有虚无缥缈的保证。
只有两个结果,生,或者死。
这种将自己的性命与楚铁城的性命死死捆绑在一起的决绝,反而比任何信誓旦旦的豪言壮语都更具说服力。
楚镇南魁梧的身躯在原地僵立了足足十数息,眼中厉色、犹豫、挣扎、希冀种种神色不断交替。
他想到了兄长这百年来生不如死的折磨,想到了天泉山庄如今内忧外患的局面,想到了那些早已对庄主之位虎视眈眈的族中子侄。
若兄长就此倒下,楚家必将陷入一场伤筋动骨的内乱。
而眼前这位陆道友,是百年来唯一一个看透病症根源,并且敢于提出解决方案的人。
赌,尚有一线生机。
不赌,便是坐以待毙,眼睁睁看着兄长被那魔物吞噬殆尽,神魂俱灭。
“【好!】”
楚镇南猛一咬牙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【我楚家,赌了!事成之后,莫说那截祖木,陆道友便是我楚家永世的恩人!】”
他话锋一转,对着陆琯又是深深一揖,语气中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恳求。
“【只是……还请道友务必以保全自身为先。若事不可为,道友可随时中止施法,我楚家上下绝无半句怨言!】”
这番话,倒是出自真心。无论最终成败如何,陆琯肯以身犯险,这份情谊,他楚家记下了。
“【楚二爷放心】”
陆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,算是应下。
“【陆道友,此法……此法神妙,老朽可否在旁观摩一二?】”
卞秉棣搓着手,一脸热切地凑上前来,那神情仿佛一个虔诚的学徒见到了传说中的医道宗师。
“【老朽愿立下心魔大誓,绝不外传今日所见所闻分毫!】”
对于一个浸淫医道数百年的修士而言,能亲眼见证这等闻所未闻的“移魂换体”之术,其诱惑力,不啻于一部直指大道的绝世功法。
“【自是可以】”
陆琯的目光转向楚镇南与潘玉和。
“【不只卞老,我还需要三位为我护法】”
“【护法?】”
三人齐声问道。
“【不错】”
陆琯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【‘移花接木’的过程,凶险万分。那魔心成体已久,绝不会束手就擒。一旦察觉到更具诱惑的‘新巢’,它在脱离庄主躯壳的瞬间,必然会爆发出最强烈的魔气冲击,以图反噬,甚至另寻宿主】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三人。
“【届时,需要楚二爷以自身至阳功法镇守东方,布下‘大日琉璃障’,阻其外逃之路,以阳火削其魔焰】”
“【潘老,你需坐镇西方,以你的土行功法布下‘厚土缚元阵’,稳固此间地气,防止魔气侵染山脉灵机,动摇天泉山根基】”
“【卞老,你居于南方,手持金针,随时准备封锁庄主周身三百六十处大穴。一旦魔心离体,立刻以‘小青木诀’为其注入生机,吊住他最后一口先天之气】”
“【而我……】”
陆琯指了指自己脚下的位置。
“【将坐于北方,直面魔心,引其入体】”
一番布置,条理清晰,分工明确,将三位筑基后期乃至圆满境界的修士各自的功法特长都考虑在内,并将其作用发挥到了极致。
原本还对陆琯以身试险之举心存疑虑的楚镇南等人,听完这番周密详尽的安排,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。
这绝非是什么鲁莽冲动,而是经过深思熟虑、有着万全计划的行险之举!
“【我等,谨遵陆道友号令!】”
三人齐齐拱手,神情肃穆,再无半分轻视。
“【好】”
陆琯颔首。
“【事不宜迟,立刻准备。清空此地所有闲杂人等,除了我等四人,以及楚庄主,此间不得有第六人存在】”
“【是!】”
楚邵立刻领命,对着屋内三人一抱拳,快步退出了房间,并亲自守在了院外,神情冷峻如冰,散发出筑基修士的强大威压,禁止任何人靠近主宅半步。
很快,屋内便只剩下陆琯、楚镇南、潘玉和、卞秉棣,以及躺在玉床上气若游丝的楚铁城。
四人按照陆琯的布置,各自盘膝坐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,将中央的白玉床围在核心。
随着四人灵力缓缓运转,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在屋内弥漫,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