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,冰块消融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楚铁城重新陷入了那种活死人般的状态,唯有胸口那团黑影,依旧在皮肉下不甘地起伏。
楚邵站在帘幔旁,手扶剑柄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。
“【诸位,庄主的情况,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】”
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位身形魁梧的族老,他声若洪钟,一身横练功夫显然已臻化境,修为更是达到了筑基圆满。
此人正是楚家的二号人物,楚铁城的胞弟,楚镇南。
此刻他正盯着白玉床上的兄长,眼中满是焦躁与隐忧。
作为楚家的定海神针,楚铁城一旦倒下,天泉山这片基业在天虞境内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,更遑论内部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子嗣争斗。
“【老夫查阅了族中典籍,这咒煞既是魔道手段,便应以至刚至阳之法克之】”
楚镇南转过身,看向卞秉棣与潘玉和。
“【我意动用族中秘传的‘大日焚经术’,合三名筑基后期修士之力,强行将这魔物炼化。纵然庄主经脉受损,总好过在这坐以待毙】”
“【万万不可!】”
卞秉棣断然摇头,他长须微颤,语气凝重。
“【楚道友,这‘咒煞’已与庄主心脉相连,可谓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你若动用烈火猛攻,魔物受惊之下,势必会疯狂钻入神魂深处。届时,魔物未灭,庄主的神魂怕是要先被焚为灰烬】”
楚镇南眉头紧锁。
“【那依卞老之见呢?】”
卞秉棣沉吟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套金灿灿的长针,针尖隐有灵光流转。
“【老朽钻研此症多年,唯有‘金精透骨针’配合‘小青木诀’,方有一线生机】”
他走到榻前,指着楚铁城胸口的几个大穴。
“【以金针封锁周边十二处窍穴,阻断其魔气来源,再以青木之气徐徐图之,将其一点点从心脉上抽丝剥离。
此法虽慢,但胜在稳妥,只需半载时光,便可将其削弱至三成。更何况陆道友木性功法高绝,此举更有保障】”
潘玉和在一旁听着,却是微微苦笑,忍不住插话道。
“【卞兄此法固然高明,但忽略了一点。庄主如今的肉身已如朽木,如何承受得住长达半年的秘法洗礼?
老夫的建议是,先以‘安魂涎’与‘大归元丹’温养月余,待庄主生机恢复一二,再行施治不迟】”
三人的方案,一为猛攻,一为围剿,一为缓图。
楚镇南听得头大如斗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陆琯身上。
“【这位陆道友,你方才仅凭一丝气机便能压制此魔物,不知有何高见?】”
陆琯此刻正负手立于窗前,神识却早已通过袖中的血心虫,将楚铁城体内的情况探查了个透彻。
阴木葫芦在气海中的悸动愈发强烈,那种对“灵雎祖木”气息的渴望,让他几乎能确定,那截枯根就藏在楚铁城身下的白玉床暗格之中。
听到询问,陆琯缓缓转过身,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。
“【三位的方案,皆是建立在‘此物是死物’的前提下】”
“【陆道友此言何意?】”
卞秉棣闻之眉头一挑,显然对自己钻研多年的医术极有信心。
陆琯缓步走到玉床前,指着那团蠕动的黑影,语气笃定。
“【卞老方才说,此物是某种魔域生灵的‘虫卵’或‘魔种’,在下认为这只对了一半。若陆某没看错,这并非单纯的咒术,而是魔域中一种极为阴毒的夺舍寄生之法】”
“夺舍寄生”四个字,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,让屋内温度骤降了几分。
潘玉和与卞秉棣皆是面露骇然,显然从未听闻过此等名目。唯有楚镇南,在听到这四个字时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嘴唇翕动,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往事。
“【魂裔魔心噬……】”
楚镇南的声音干涩无比。
“【当年黑沼林中,那魔头曾狂笑,说要让我大哥‘永世为奴,诞育魔裔’……莫非,莫非指的便是这个?】”
陆琯瞥了他一眼,心中了然。看来这楚镇南也并非全不知情,只是恐惧让他不敢深思。
“【不错】”
陆琯的声音平淡无波。
“【此物早已不是单纯的魔气或咒煞,它在楚庄主体内汲取了百年的血肉生机与神魂之力,已然化作一个半生半死的‘胎体’。它有自己的本能,会趋利避害,更会吞噬外来的灵力壮大己身】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比划道。
“【它与宿主,与这截灵雎祖木,在楚庄主体内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。祖木的生机,既镇压了它,也滋养了它;庄主的精血,既是它的食粮,也是它赖以存活的温床。
这百年来,它早已不是当初的‘魔种’,而是一个被祖木气息喂养壮大的‘成体’】”
“【三位的法子,楚道友的‘大日焚经术’,是想连房子带人一起烧了,成体固然会死,楚庄主也必死无疑】”
“【潘老先温养,再图之,看似稳妥,实则你喂给楚庄主的任何灵丹妙药,九成都会被其截胡,这是在给成体添补口粮,只会令其更加壮大,待庄主生机一恢复,便是它彻底吞噬宿主取代之时】”
陆琯的目光最后落在卞秉棣身上,语气稍缓。
“【卞老的‘金针剥离’之法,已是修真医道的极致。可惜,您想一点点抽丝,这成体却会自断其根,甚至会主动舍弃部分躯体,引爆魔气,与庄主同归于尽。它有灵智,它会怕,但更会拼命】”
一番话下来,鞭辟入里,将三位在天虞境内赫赫有名的人物批驳得体无完肤。
楚镇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卞秉棣则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额头已见了汗。
潘玉和更是长叹一声,满脸苦涩,他已然心服口服。陆琯所言,句句切中要害,解释了他们百年来屡屡失败的根源。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。
“【陆道友既能识得此物,想必……有破解之法?】”
最终,还是卞秉棣打破了沉默,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味。
“【有】”
陆琯吐出一个字,斩钉截铁。
他环视一周,沉声道。
“【解此物,需行险棋,走一步,错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】”
“【陆某需要验证一个猜想】”
陆琯转向卞秉棣。
“【卞老,可否借金针一用?】”
卞秉棣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将手中那套金针递了过去。
陆琯取了其中最细的一根,扣在指间。他没有立刻施针,反而闭上了眼睛,似乎在感应着什么。
数息之后,他双目猛地睁开,屈指一弹。
咻!
金针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,并未刺向楚铁城胸口的黑影,而是精准地没入了他左肩胛骨下方一处极其隐蔽的穴位。
这一手,快、准、狠,尽显其对修士体脉经络的熟悉。
金针入体,毫无反应。
楚镇南眉头一皱,刚要发问。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!
只见楚铁城胸口那团原本只是缓缓蠕动的黑影,像是被滚油泼中一般,骤然剧烈翻腾起来!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阴冷魔气轰然爆发,整个屋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数个层次。
嗬!
楚铁城猛地弓起身子,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,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住房梁,充满了暴戾与疯狂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,那团根生于胸口的黑影的表面,竟浮现出一张模糊不清、五官扭曲的人脸!
黑影仿佛被烙铁烫了一下,猛地向内一缩,紧接着,一股比方才更加怨毒、更加暴戾的神识冲击,轰然爆发!
但这一次,它不是冲向陆琯,而是朝着床榻的另一头,站在那里的楚镇南狠狠撞去!
楚镇南只觉脑中如遭重锤,眼前一黑,闷哼一声,蹬蹬蹬连退三步,才勉强站稳,脸色已是一片惨白。
“【它……它能主动攻击!】”
楚邵惊呼出声,连忙上前扶住自己的二叔。
“【它并非胡乱攻击】”
陆琯收回手指,淡淡道。
“【它攻击的,是此地血脉与楚庄主最亲近之人。因为它知道,一旦宿主死亡,下一个最好的‘苗床’,便是血亲】”
此言一出,楚镇南与楚邵二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看向那团黑影的眼神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厌恶。
这已经不是咒术,而是某种择人而噬的怪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