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,四人落座,气息瞬间沉凝。
楚镇南、潘玉和、卞秉棣三人依方位盘膝坐定,各自掐动法诀。
嗡的一声轻响,楚镇南身前亮起一片刺目的金光,光芒迅速拉伸、扩展,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琉璃光幕,其上隐有烈日虚影沉浮。
灼热的气息将东面完全封锁,正是他苦修多年的“大日琉璃障”。
西侧的潘玉和则双手虚按地面,土黄色的光晕自掌心蔓延开来,迅速渗入地底。整个房间的地面仿佛活了过来,变得厚重而坚实。
一道道玄奥的灵纹在地砖下时隐时现,将此地与外界山脉的灵机彻底隔断。
南首的卞秉棣,双目微阖,十指间却夹着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金针,每一根针尖都闪烁着幽微的寒芒。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,只待一个指令,便能发出雷霆一击。
三位筑基后期乃至圆满的修士,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着自身的灵压,却又在陆琯的调度下,将这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约束在这小小的卧室之内,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。
空气在这一刻变得粘稠,甚至带了几分铁锈般的沉重感。
坐于北位的陆琯,在这一切的中心,却显得最为平静。
他既未掐诀,也未诵咒,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,掌心朝上,对准了丈许之外玉床上的楚铁城。
他的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随意,却让另外三人的心神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一缕极淡的青气,自陆琯的掌心袅袅升起。
这缕青气初时只有发丝粗细,色泽浅淡。若不凝神细看,几乎无法察明。
它不带丝毫灵力波动,亦无半分烟火气息,只是静静地飘向玉床,宛如清晨山林间最纯净的一抹雾气。
然而,在场三人皆是眼界见识不凡之辈,几乎是第一眼,便察觉到了这缕青气的不凡。这可比陆琯先前用于安抚魔心暴动的那缕青气还要纯粹得多!
楚镇南修炼的乃是至阳至刚的锻体功法,对生机死气最为敏感。在那缕青气出现的刹那,他只觉一股沛然、温和、纯粹到了极点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。
原本他还担忧魔心如何会脱离兄长之身,毕竟陆琯身上必须有且最起码也要和祖木相较的生机灵物,方能诱敌出洞。
此刻,他所有的疑虑都随着这缕青气的出现烟消云散。
而卞秉棣这位医道圣手,更是双目圆睁,呼吸都为之一滞。他死死盯着那缕青气,眼神中满是痴迷与震撼。
身为医修,他一生都在与草木丹石打交道,自认对“生机”二字的理解已臻化境。可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“生机”。
眼前这缕青气,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天材地宝、灵丹妙药中蕴含的生机都要精纯百倍。这已经不是“术”的范畴,而是近乎于“道”了!
潘玉和亦是心神剧震,他引荐陆琯前来,虽知其手段不凡,却也万万料不到,对方竟能徒手招来如此神迹。
就在三人心神动荡之际,那缕青气已然飘至玉床之上,悬停在楚铁城胸口那团蠕动的黑影上方三寸之处。
起初,魔心的黑影并未有任何反应,依旧保持着之前那种富有节奏的律动,仿佛在汲取着宿主最后残存的生命力。
陆琯面色不变,掌心微微一吐。
那一缕青气陡然间浓郁了几分,从发丝粗细,变为了一指粗细,颜色也由淡青转为了一种温润的翠绿之色。
一股更为庞大的生命气息,如水银泻地般,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玉床。
这一次,魔心终于有了反应。
那团黑影猛地一颤,原本规律的蠕动瞬间被打乱。它仿佛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,又像是一株久旱逢甘霖的枯草,整个黑影都透出一种极度的渴望与贪婪。
楚镇南等人屏住了呼吸,双目一眨不眨。
只见那团黑色肉瘤的表面,开始变得不再平滑,一根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色触须,从黑影的本体中探了出来,在空中微微颤动,似乎在试探着什么。
陆琯见状,心念微动。他识海中的阴木葫芦轻轻一颤,操控着那道翠绿青气,如逗弄雏鸟的飞虫一般,轻轻向上飘了一寸。
这个微小的动作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那魔心再也按捺不住,其中一根离得最近的黑色触须猛地向前一探,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,瞬间便缠绕在了那道青气之上。
滋啦!
一声轻响
那根黑色触须在接触到青气的刹那,瞬息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黑烟。而那道青气却只是光芒微微一黯,便恢复如初。
魔心似乎吃痛,所有的黑色触须猛地缩了回去,整个黑影都蜷缩成了一团。
但仅仅是片刻之后,更为惊人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团黑影再次舒展开来,并且比之前膨胀了何止一圈。
这一次,从其中探出的,不再是几十上百根纤细的触须,而是成千上万,密密麻麻,几乎将楚铁城整个胸膛都覆盖住的黑色“根须”!
这些根须,有粗有细,粗的如小指,细的仍如发丝。它们不再是虚浮于表面,而是深深地扎根在楚铁城的血肉、经脉、甚至骨骼之中。
众人甚至能用神识清晰地感知到,其中最粗壮的一条主根,竟是死死地缠绕、包裹着楚铁城那颗早已失去活力的心脏。
看到这一幕,饶是楚镇南心志坚毅,也不禁眼角微抽,眼中闪过一丝后怕。
他终于明白,为何百年来无数医修都束手无策。这魔物早已与兄长的身躯融为了一体,想要剥离它,就等于要将兄长整个人都撕碎。
“【原来……竟是如此……】”
卞秉棣喃喃自语,脸色发白。
他此刻才真正看清了这病症的全貌,也才真正理解了陆琯之前所言“三位一体,强行剥离,必致玉石俱焚”的含义。
陆琯对他们的震撼视若无睹。
他知道,这魔心已将平日里隐藏在宿主体内深处的“根系”全部展露出来,为的就是能最大效率地汲取他释放出的“养分”。
而这,正是他想要看到的。
他非但没有收回青气,反而再次加大了掌心的输出。
一道更为粗壮的青气,如同一条活着的碧绿小蛇,自他掌心游弋而出,盘旋在魔心上方。
这一次,魔心没有再试探。
成千上万的黑色根须仿佛疯了一般,齐齐从楚铁城的血肉中抽离了一丝,向上探去,争先恐后地想要触碰到那道碧绿的青气。
陆琯冷哼一声,心念操控之下,那条“碧绿小蛇”灵巧地一个盘旋,始终与那些根须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。
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渔夫,不断地抖动着鱼线上的饵料,引诱着水下的大鱼一点点地浮出水面。
一寸,又一寸。
那些原本深埋在楚铁城体内的黑色根须,在青气的引诱下,开始了一场缓慢而坚决的“拔河”。
可以清晰地看到,楚铁城胸膛的皮肤之下,一条条黑色的筋络在蠕动,在收缩。每当一根根须从血肉中彻底抽离,都会带出一小蓬暗红色的血雾,并留下一个细小的孔洞。
这个过程,缓慢得令人窒息。
楚镇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能感觉到,随着那些根须的离体,兄长那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气机,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逝。
但他死死记着陆琯的吩咐,不敢有丝毫异动,只是将“大日琉璃障”催动到了极致。
卞秉棣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他手中的金针,仿佛重若千钧。他知道,自己出手的时机,就在魔心与宿主彻底分离的那一瞬。早一分则惊动魔物,晚一分则楚铁城生机断绝。
时间,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一炷香。
两炷香。
玉床上的楚铁城,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皮包骨头的干尸。若非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起伏,任谁都会以为他早已死去。
而盘踞在他胸口的那团魔心,体积却膨胀到了足有头颅大小。其上密密麻麻的根须几乎已经全部从楚铁城体内拔出,只有最核心,那条缠绕着心脏的主根,依旧死死地连接着。
众人明白,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
这百年以来,魔心与灵雎祖木、楚铁城之间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。魔心汲取楚铁城的生机,而灵雎祖木则释放生机为其吊命,同时镇压魔心。
但百年过去,祖木的本源之力早已被消耗得七七八八。此刻陆琯拿出的阴木青气,对于魔心而言,不啻于荒漠中的甘泉,是它无法抗拒的诱惑。
舍弃一个即将枯竭的旧巢,去占据一个生机勃勃的新巢,这是生灵避祸的本能。
陆琯双目微眯,掌心的青气陡然光芒大放,化作一轮小小的碧绿骄阳,散发出令人心神摇曳的生命芬芳。
“【就是现在!】”
魔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,那条死死缠绕着心脏的黑色主根,终于松动了!它像一条受惊的毒蟒,猛地从楚铁城的心脏上抽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