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阳星的“夜晚”,其实天光还是暗沉沉的赤红色,只是比白天朦了点,像蒙了层脏兮兮的血纱。
听涛苑里静得出奇,远处岩浆河低沉的流淌声,还有不知哪座地火熔炉隐约的轰鸣,顺着地面、顺着空气,一波波传过来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
徐念安坐在书案后头,盯着面前那几枚赤红色的玉简,眼神有点发直。这就是傍晚开阳侯府送来的,“赤炎矿场”近三年的账册副本。
旁边还摊着几块普通玉简,是观政行走周文渊和李墨熬了大半夜,从能翻到的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、关于开阳星和那矿场的零碎记载。
他拿起一块暗红色玉简,神识沉进去。里头是矿场最近三个月的细账——“赤火晶”挖了多少,用了多少人工,工钱发了几何,损耗又是多少……密密麻麻,条是条,框是框,看着那叫一个清楚明白,规矩得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“赤火晶”的产量,稳得邪乎,每月就在三千到三千五百“方晶”之间晃荡。矿工(账上管他们叫“力夫”)人数,卡死在一千二百人左右,分三班倒。工钱标准写得明明白白,底薪加提成,按月发,账上数目和产量、人头都对得上。损耗那块,矿难、毒气、工具坏了……也都记了,比例看着“合理”,后头还有管事画押确认。
粗粗一看,这账做得,漂亮。任谁来了,也得夸一句管理有方,账目清晰。
可徐念安的目光,偏偏就钉在“损耗”那一栏,尤其是“矿工伤亡抚恤”那几个小字上,挪不动窝。
近三个月,每个月因为“矿难”、“地火毒气”、“意外”死掉的矿工,平均十五到二十个。对于一个在开阳这种鬼地方、往地火裂缝里打洞的矿场来说,这数儿……好像也说得过去?开阳侯白天不也说了,这儿矿难频发,是常态。
但一想起暗影“影子”报上来的话——“矿工接连莫名死亡,尸体干瘪,精血全无,状若干尸”,再瞅这账本,就觉得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。账上只有笼统的死因和数字,什么“干尸”,什么“精血全无”,一个字没有。所有的死,都被归进了“正常损耗”的大筐里。
是暗影弄错了?还是这账……做得太“干净”了?
徐念安放下手里这块,又拈起另一块,是去年的总账。他比对着“赤火晶”的年产量、矿工的年死亡数、还有发出的工钱总数。
看着看着,他眉头拧了起来。
第一个疑点蹦出来了。
近三年,“赤火晶”的年产量,稳得不像话,波动不超过半成。这就有点邪门了。开矿这种事,尤其是开阳这种地火横行的地方,今天挖到富矿,明天遇到岩层变动,产量起伏太正常了。能稳成这样,除非……开采计划精确到每个矿工每镐头,或者,有什么特别手段,能完全无视地火干扰?又或者,实际产量远不止这个数,大部分被藏起来了?
再看矿工伤亡人数,也一样“稳”得吓人。每年都卡在一百八到二百二之间,跟有个看不见的指标似的。工钱总支出,跟产量、人头挂钩,乍看合理。可要按暗影打听的、开阳底层矿工那猪狗不如的活法和微薄收入来算,这笔总支出,在付了工钱、工具损耗、管事薪水、还有那笔“合理”的抚恤之后,剩下的……是不是有点太多了?账上可是明明白白写着,矿场每年都有不少“盈余”上缴侯府。在一个“正常”损耗这么高的矿场,还能有稳定盈余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当然,这只是对着账本数字的瞎猜。没亲眼看到,没更多实据,屁用没有。开阳侯一句“管理高效”、“技术独到”、“成本控制得好”,就能把你全堵回来。
徐念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把目光挪到账册里“特殊材料消耗”和“阵法维护”这两项上。这两笔开销,数额大得扎眼,名目却写得云山雾罩。“特殊材料”是啥?“阵法维护”又维护的啥阵法?含糊其辞。说不定,突破口就在这儿。
“殿下。” 门外传来周文渊压低了的声音。
“进。”
周文渊和李墨推门进来,俩人都挂着黑眼圈,但眼睛亮得瘆人。
“怎么样?有什么发现?”徐念安问。
周文渊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回殿下,属下和李大人把能翻的公开记载都捋了一遍。这‘赤炎矿场’,年头确实老,据说在开阳侯先祖受封这儿之前,就有本地土人小规模开挖了。它出的‘赤火晶’,是炼制火系法宝、布置火阵、还有熔炼‘湮星玄铁’的重要辅料,金贵得很。矿脉主体在‘熔火裂谷’最深处,那地方地火闹得最凶,开采难度和死人的风险,都顶了天了。”
李墨接上话头:“正因如此,开阳历代侯爷,对‘赤炎矿场’都看得比眼珠子还重。不仅派了最精锐的兵守着,还不断加固矿洞,布置防护大阵,就为了抗住地火和塌方。也正因为死人多,风险大,矿工的来路……就杂了。早年间多是罪犯、战俘,后来渐渐变成半强制征来的流民、欠了一屁股债的穷鬼,还有些签了死契的‘矿奴’。那日子……可想而知。”
“这几年,尤其是天命殿闹得凶,盟里对‘赤火晶’这类战略矿产的需求打着滚往上翻,开阳的矿务就更重了。可关于矿场里头具体咋样,用工、死伤、到底怎么管的,公开的资料少得可怜,明显是有人捂着呢。” 周文渊语气沉甸甸的,“还有件蹊跷事。属下算了算,近三十年,开阳星域官方记载里,因为各种原因‘没了’的户籍,特别是青壮年男的,跟同期矿场‘损耗’的矿工人数,还有新增矿工(包括征来的和买来的矿奴)的数量,中间差着一截。这缺口不算特别大,一年几百人,可三十年堆下来,也有小一万人,就这么……不见了。当然,可能是户籍管得稀松,或者人跑了,可要是跟暗影大人说的‘诡异死亡’扯上……”
徐念安眼中精光一闪。户籍缺口?近万人不见了?这不是小数目。如果这些人不是正常死了或跑了,而是用别的法子“没”了,那问题就大了。
“还有,”李墨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属下试着从开阳本地一些非官方的犄角旮旯,早年流出的只言片语,某些散修游记的边角料里,找关于‘赤炎矿场’的……传言。有说矿场底下,连着上古炎魔的封印,挖矿惊醒了魔物;有说侯府在矿场最深处,搞什么需要大量生魂或精血的邪恶祭祀或者修炼;还有说,矿场挖到了不该挖的玩意儿,招来了地底下的‘诅咒’……说法一个比一个邪乎,但都指着矿场深处,藏着大恐怖。”
徐念安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账本的疑点,户籍的缺口,邪门的传闻,还有暗影说的“精血干尸”……这些散落的珠子,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,隐隐约约串起来了。
“矿场深处……邪恶祭祀……精血……”他低声念叨,脑子里闪过赤焰军中那几丝阴冷气息,还有“虚空行者”身上的诡异感。天命殿有些邪法,好像就是靠吸食精血、魂魄修炼的。
难道,开阳侯真跟天命殿勾搭上了?他在用矿工搞什么邪恶献祭或修炼?那失踪的近万人,就是祭品?赤焰军里的异常,是因为有些兵练了需要吸食精血的邪功?
这念头太大胆,也太吓人。一旦坐实,开阳侯就是叛盟灭族的大罪。可证据呢?就凭几句传闻、账本上几个疑点、还有那点模糊的感应,想去动一位手握重兵、根深蒂固几千年的合道侯爷?做梦。
“殿下,接下来咱们怎么弄?”石岳沉声问,他一直守在旁边,听着分析,眉头锁得死紧,“账本疑点多,可没实锤。侯府守得铁桶一样,矿场更是龙潭虎穴。咱们在这儿,怕是放个屁都有人听着,想往下查,难。”
徐念安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那永远暗红色的天光,和侯府深处那些在“夜色”中更显狰狞的建筑影子,半天没吭声。
“难,也得查。”他慢慢转过身,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,“父皇派我来,不是逛园子的。开阳这事,关系到‘净尘’能不能成,更关系到北斗的安危。要是开阳侯真跟天命殿穿一条裤子,那开阳星就是钉在咱们肚子上的一颗毒钉子,随时能炸。”
他目光扫过周文渊、李墨,最后定在石岳脸上:“账本要看,但光看账本没用。咱们得拿到更实在的东西,得亲眼看看,亲耳听听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周文渊若有所思。
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”徐念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开阳侯想把我圈在侯府,圈在账本和表面文章里,我偏要出去。他不是说,让我四处看看,体察民情吗?那我就从这摇光城开始,好好‘体察体察’。”
“可侯府肯定会派人跟着,说是保护,实是监视。”李墨担心。
“让他们跟。”徐念安冷笑,“咱们就光明正大地看,看街面,看工坊,看老百姓怎么活。他焱无极手再长,还能堵住这摇光城百万张嘴?有些事儿,越捂着,味儿越冲。咱们多看,多听,总能摸着点门道。再说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发冷:“他越想让我看的,往往越不是真的。他不想让我看的,才是要紧的。暗影继续干活,目标不变,但得更小心。石统领,明天你跟着我,咱们主仆俩,就在这摇光城里转悠。周大人,李大人,你们留在院里,继续琢磨账本和卷宗,把所有疑点、不合理的地方,尤其是那笔糊涂账‘特殊材料’和‘阵法维护’,都抠出来,看看能不能从别的记载里找到佐证。”
“是!”三人齐声应下。
“另外,”徐念安看向石岳,“石统领,等会儿你想法子,用最隐秘的路子,联络一下咱们在摇光城可能还留着的‘暗桩’。我想知道,除了侯府,这开阳星域,还有谁对开阳侯不满,或者,有谁知道点啥,却不敢说。”
石岳神色一凛,拱手:“末将领命!只是……殿下,咱们在开阳的暗桩,级别不高,而且多年没动过了,能不能联系上,联系上了能不能拿到有用消息,末将不敢打包票。这么干,风险太大了,万一被侯府察觉……”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”徐念安打断他,目光深沉,“小心点就行。就算联系不上,或者拿不到消息,至少也能瞧瞧,开阳侯对这块地界的掌控,到底到了什么地步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
安排完了,徐念安让周文渊和李墨回去休息,又低声跟石岳交代了几句联络暗桩的细节和万一出事的应对法子。
等石岳也退下,屋里就剩他一个人。徐念安重新坐回案前,没再看那些账册玉简。他闭上眼,默默运转《皇极经世书》,识海里紫微星力缓缓流淌,试图把这一天接收到的、乱麻一样的信息,理出个头绪。
开阳侯焱无极,合道修为,坐镇开阳三千七百年,军政一把抓,根基深得吓人。表面听话,内里强势,对中央的政令阳奉阴违,对“净尘”打心眼里不乐意。开阳星域,快成国中之国了。
赤焰军,彪悍精锐,军里藏着阴冷邪气,八成跟天命殿有关。
赤炎矿场,产量稳得邪门,死人数字“合理”得可疑,有“精血干尸”的邪乎传闻,有小一万人不明不白没了,还有数额巨大、名目不清的“特殊材料”和“阵法维护”开销。
暗影查到的“矿工闹事”,恐怕不只是嫌工钱少,是憋久了的恐惧和怨气炸了。
天命殿的“虚空行者”在陨石带埋伏,目标准,对开阳防务熟得很。
这些碎片,好像都在往一个可怕的方向拼——开阳侯焱无极,或许早跟天命殿勾搭上了。他用矿场打掩护,搞什么需要大量生灵魂魄或精血的邪恶勾当(修炼?献祭?造什么东西?),赤焰军里部分精锐,可能练了相关邪功,或者被邪法侵染了。那失踪的近万人,很可能就是填进去的柴火。他掌控开阳,一边给自己捞好处、涨实力,一边也可能是给天命殿在北斗肚子里,埋了颗要命的钉子。
这推测,让徐念安心头发沉。要真是这样,开阳的事就不只是地方豪强不服管,而是叛盟、通敌、残害子民的重罪!处理起来,一个不好,就可能让整个开阳星域翻天,甚至直接兵变。
可这一切,现在还只是猜测。他得要证据,铁证。
“看来,这‘赤炎矿场’,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进去瞅一眼了。”徐念安睁开眼,眸中紫芒微闪,“还有赤焰军大营……不过,这两处都是龙潭虎穴,硬闯是找死。”
他琢磨了一会儿,心里有了点打算。或许,可以从那些“失踪”矿工的家人,或者侥幸逃出来的矿工身上下手?又或者,从那些被开阳侯压着的本地势力身上找找缝?开阳侯经营几千年,不可能铁板一块,总有吃亏的、不服的。
第二天一早,徐念安刚啃完侯府送来的、硬得能硌掉牙的地火烤饼,侯府总管就亲自来了,赔着笑脸问世子殿下今天有啥安排,需不需要找个向导陪着逛逛摇光城。
徐念安说正想领略开阳风土,让总管找个熟悉本地的管事陪着就行,不用兴师动众。总管恭敬应下,不一会儿就带来个四十来岁、看着挺精干、眼珠子活络的管事,自称叫“赵乾”,是侯府外院的三等管事,对摇光城里外门儿清。
徐念安只带了石岳,跟着赵乾,溜溜达达出了听涛苑,步行离开侯府,一头扎进了摇光城的街巷里。两位观政行走留在院里“整理卷宗”,两名暗影,早不知道猫哪儿去了。
一出侯府,那股子混杂着硫磺、金属锈、汗臭和某种东西烧焦了的、独属于底层市井的浑浊气息,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。跟侯府里那假模假式的“清雅”一比,这儿才是开阳真正的味儿。
摇光城的街,宽,但乱。两边多是低矮厚重的石头屋子,偶尔夹着三两层的粗糙小楼。铺子一家挨一家,卖的都是矿石毛料、粗炼的铁锭铜块、挖矿锻铁的粗笨工具、耐磨耐热的粗布衣裳、还有各种看不出是啥的、糊弄肚子的便宜吃食。街上的人,大多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皮肤糙得能磨刀,衣服补丁摞补丁,眼神里是常年累月在恶劣地方讨生活熬出来的那种疲惫和麻木,看不到一点活气儿。偶尔有穿着赤焰军甲胄的巡逻队“哐哐”走过,行人立马像见了鬼似的往两边缩,脑袋垂到胸口,大气不敢喘。
徐念安一身玄青劲装,气度不凡,身边跟着石岳这么个煞神,还有侯府管事赵乾,走在街上扎眼得很。不少人偷摸拿眼瞟,眼神里有好奇,有敬畏,更多的是躲闪,没一个敢凑近,更别说搭话了。
赵乾倒是嘴皮子利索,一路殷勤介绍。这是“熔火大道”,摇光城最宽的路,直通“熔火工坊区”;那是“黑石市场”,买卖各种矿石和粗炼金属的地儿,乱得很;远处冒黑烟、轰隆响的地方,是“地火锻造坊”,专给赤焰军打刀枪盔甲的……
他说的全是面上的东西,话里话外把开阳侯的“仁政”、百姓的“安居乐业”、赤焰军的“威武”、矿场的“兴旺”夸上了天。
徐念安不置可否,就静静听着,目光却像梳子一样,细细刮过街角的每一处。他看着那些衣衫褴褛、瘦得跟麻杆似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能下肚的东西;看着断了手脚、眼神空洞的残废蜷在屋檐下,面前摆着个破碗;看着从工坊区下工的矿工、工匠,拖着快散架的身子,沉默地往“家”挪,脸上没一点人样;也看着一些阴暗巷口,蹲着眼神闪烁、气息阴冷的汉子,腰里鼓鼓囊囊,明显揣着家伙。
安居乐业?繁荣兴旺?徐念安心里冷笑。也许对侯府、对依附侯府的少数人来说,是吧。可对这座城里绝大多数在泥里打滚的百姓来说,这儿就是个巨大的、逃不出去的熔炉,他们是里头的柴火,烧干自己,就为换一口续命的吃食。
“赵管事,这些百姓……日子看着不太容易啊?”徐念安指着路边一个正用脏水刷洗矿石、双手裂得跟老树皮似的、面如黑炭的老人,像是随口一问。
赵乾脸上笑容不变,叹口气:“殿下仁德,心系百姓。只是开阳这地儿,天生就穷苦,这是老天爷不赏饭吃,人力拗不过啊。百姓虽说苦点,可侯爷仁政,好歹有口饭吃,有个窝睡,比起那些战乱地方流离失所的,已经算走运了。侯爷也时常开仓放粮,救济穷苦,真是爱民如子。”
“哦?侯爷还常开仓放粮?”徐念安眉毛一挑。
“那是自然!每月初一、十五,侯府都在城里几处地方设粥棚,施粥救人。年前地火闹腾,冲毁了几处矿工住的窝棚,侯爷还亲自下令,拨了钱粮帮他们重建呢!”赵乾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徐念安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施粥?重建窝棚?或许有吧,但估计也就是做做样子,撒点芝麻盐。真正的底层,怕是连那点馊粥都喝不上热乎的。
几人走到“黑石市场”附近。这儿更吵更乱,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矿石粉尘和汗酸味儿。大小不一、颜色各异的石头堆得满地都是,商贩扯着脖子吆喝,买家围着石头敲敲打打,唾沫横飞地讲价。最多的是暗红色的“赤火晶”原矿。
徐念安在一个大点的矿石摊前停下,随手捡起块拳头大、品相普通的赤火晶原石,入手温乎乎的,里头有火灵气缓缓流动。
“这赤火晶,成色怎么样?什么价?”他问摊主,那是个精瘦黝黑、眼珠子滴溜乱转的中年汉子。
摊主见徐念安气度不凡,又有赵乾这侯府管事陪着,不敢怠慢,连忙堆起笑脸:“这位贵人好眼力!这是‘赤炎矿场’三号坑道刚出的新矿,火灵气足,杂质少!一块只要十枚下品灵石!贵人要是要得多,价钱好商量!”
“十枚下品灵石?”徐念安掂了掂手里的石头。以他眼力,这块原石去掉杂质,能出的标准“赤火晶”,大概值十五到二十枚下品灵石。利不算厚,可想想开采、运输、分拣的成本,摊主赚的也是辛苦钱。
“如今这赤火晶,好卖吗?”徐念安像是闲聊。
“好卖!当然好卖!”摊主来了精神,“咱们开阳的赤火晶,那是炼制火系法宝、布置阵法顶好的东西!尤其是现在盟里跟那些天杀的魔崽子打得凶,军械需求大,这赤火晶是重要辅料,有多少收多少!价钱比往年还涨了两成呢!”
“哦?那你们这些矿工……呃,采石头的人,日子该好过点了吧?”徐念安问。
摊主脸上笑容一僵,偷偷拿眼瞥了下旁边的赵乾。赵乾脸上还笑着,眼神却冷了下来。摊主心里一哆嗦,赶紧打了个哈哈:“还……还行,还行,托侯爷的福,有口饭吃,有口饭吃。”
徐念安把他那点小动作看在眼里,也不戳破,放下原石,又问:“我听说,‘赤炎矿场’最近好像不太平?有矿工闹事?”
摊主脸色“唰”一下白了,连连摆手:“没……没有的事!贵人可别听人瞎说!矿场好着呢!侯爷管得严,安全得很!哪有什么闹事!都是谣言,谣言!”
他语气发急,眼神躲闪,怕得要死。旁边的赵乾也适时插话,笑道:“殿下,市井流言,多是些闲汉嚼舌根子,当不得真。矿场有侯爷亲自定的规矩,安全无虞。前几日不过是几个惫懒之徒闹了点小矛盾,早已处置妥当,以儆效尤了。”
徐念安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,转身走了。那摊主如蒙大赦,擦了把额头的冷汗,再不敢往这边瞅。
离开黑石市场,徐念安又“随意”逛了几处工坊区的外围,看到的景象更忙,也更苦。高温、粉尘、噪音,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。工人们像上了发条的木头人一样干活,监工拎着皮鞭,眼睛跟鹰似的盯着。一切都井井有条,可那份压抑,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赵乾依旧殷勤介绍,对工坊的“高效”、“贡献”赞不绝口,对工人的“勤劳”、“守规矩”夸个没完,对任何不好的字眼,绝口不提。
徐念安心里越来越沉。这摇光城,表面看,一切都在开阳侯的牢牢掌控下,秩序井然,甚至有点“繁荣”的假象。可这假象底下,是底层百姓的苦苦挣扎,是对侯府深入骨髓的恐惧,是死一样的沉默。想从这些普通百姓嘴里掏出关于矿场、关于侯府的真话,难。那个矿石摊主的反应,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“殿下,前头就是‘熔心湖’了,算是摇光城一景,湖水连着地火暗河,常年是温的,水还是赤红色的,有点意思。殿下要不要去看看?”赵乾指着前头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说。墙门口有赤焰军守着,显然不是寻常百姓能靠近的地儿。
徐念安看了眼那高墙,摇摇头:“不了,逛了这半天,有点累。赵管事,辛苦,咱们回吧。”
“是,殿下请。”赵乾恭敬应道,眼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放松。
回侯府的路上,徐念安没怎么说话。石岳也脸色凝重,显然也看出了这座城的邪性。
就在他们快拐过一条街角,马上要回到通往侯府的主路时,旁边一条黑黢黢、窄得只能过一人的小巷里,突然踉踉跄跄冲出来一个人!
这人浑身脏得看不出模样,头发打成了绺,沾满了黑红黑红、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,露出来的皮肤上新伤叠旧伤,尤其那双手,血肉模糊,指甲都翻了起来,看着就吓人。他眼神涣散,充满了极致的恐惧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不成调的怪声,好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没头没脑地朝着徐念安他们撞过来!
“保护殿下!”石岳低喝一声,一步抢到徐念安身前,手按上了刀柄,但没立刻拔刀——他看出冲来这人气息弱得跟游丝似的,脚步虚浮,神志不清,没什么威胁。
那赵乾却是脸色大变,厉声喝道:“哪来的疯子!惊扰了贵人,你担待得起吗?!滚开!”说着就要上前驱赶。
可那疯子对赵乾的呵斥充耳不闻,直冲到近前,猛地抬起头,露出一张被恐惧和污秽扭曲得不成人样的脸。他浑浊的眼睛好像看到了徐念安,猛地伸出那双血肉模糊的手,似乎想抓住什么,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……矿……底下……吃人……血……都……干了……救命……侯……”
话没说完,旁边巷子的黑影里,猛地窜出两道黑影,快得跟鬼一样!一个死死捂住疯子的嘴,另一个一记手刀狠狠砍在他后颈。疯子闷哼一声,眼一翻,软软瘫倒,被那两人像拖死狗一样,嗖地就拖回了黑黢黢的小巷,转眼没了影,只留下地上一道淡淡的拖痕和几滴黑红色的脏血。
从疯子冲出来到被拖走,也就两三口气的功夫。街上的行人好像对此习以为常,只是远远躲开,低头快步走过,没人敢多看一眼。
赵乾脸色铁青,连忙转身对徐念安躬身,声音都有点发颤:“惊扰殿下了!是臣失职!竟让此等疯癫之人冲撞圣驾!定是哪个矿坑跑出来的失心疯矿奴,胡言乱语,殿下万勿放在心上!臣回头定严惩看守不力之人!”
徐念安站在原地,目光钉在那疯子消失的黑巷口,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滴迅速被尘土吞掉的黑红血迹,最后,慢慢转向脸色发白、却强装镇定的赵乾。
“矿奴?失心疯?胡言乱语?”徐念安慢慢重复着赵乾的话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却冷到骨子里的弧度,“他说……矿底下,吃人,血,干了……侯?赵管事,你觉得,一个失心疯的矿奴,能编出这样‘有头有尾’的胡话?”
赵乾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,强笑道:“殿下,疯子的话,哪能作数?定是终日劳作,精神恍惚,产生了幻觉,又或是听了些不着调的谣言,自己吓自己……”
“是吗?”徐念安打断他,目光如电,直刺赵乾双眼,“那他最后那个‘侯’字,又是什么意思?是‘侯爷’的侯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”
赵乾身体一哆嗦,脸更白了,连忙躬下身,声音抖得厉害:“殿下明鉴!这……这定是巧合!疯子胡乱叫喊,岂能当真?侯爷爱民如子,岂会……岂会与那等荒唐之言有关?殿下,此地腌臜,恐污了您的眼,还是先回府歇息吧!”
徐念安深深看了他一眼,又瞥了瞥那幽深的小巷,和远处侯府那巍峨的暗红色轮廓。
他没再追问,只是淡淡点了点头:“也好,回吧。”
转身离开的时候,他眼底深处,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。
矿底下……吃人……血……干了……侯?
看来,这摇光城这座大熔炉的深处,沸腾的滚油,已经开始往外迸溅灼人的火星子了。
那个疯子,不管他是真疯了,还是被人故意放出来、又“恰好”让他撞见的,他喊出来的话,和他被迅速“处理”掉的方式,都说明了一件事——这开阳星,这摇光城,这“赤炎矿场”底下藏着的秘密,恐怕比他想的,还要黑,还要脏,还要血腥。
而那位看起来滴水不漏、威严仁厚的开阳侯,在这秘密里,到底是个什么角色?
徐念安在袖子里,慢慢握紧了拳头,感受着指尖因为用力而传来的、微微发白的压迫感。
这场巡察,真是越来越“有意思”了。
第一百二十五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