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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幽影梭”像条滑溜的黑鱼,悄没声儿地扎进了开阳星的大气层。
舷窗外的光景瞬间就变了——不再是宇宙里那种清冷冷的黑,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无边无际、黏糊糊的赤红色。
这光,不亮堂,反而沉甸甸的,压得人心里有点发毛。
一股子热浪,裹挟着浓烈的硫磺味儿和金属被烤煳了的焦躁气息,哪怕隔着星舟的护罩,也一股脑地扑了过来,燥得人喉咙发干。
徐念安站在梭窗前,望着底下这颗星球。好家伙,这哪是什么城池,分明就是个用铁水和火山岩硬浇出来的怪兽巢穴!
摇光城就趴在最大的火山口边上,顺着山势歪歪扭扭地长着,没半点规矩。
城墙不是直的,跟老树根似的虬结盘绕,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狰狞的尖刺,在赤红天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,看着就硌应人。
城里那些房子,也丑得挺有风格,全是用黑石头和暗红色金属块胡乱垒起来的,方头方脑,棱角扎人,透着股子不要命的蛮横劲儿。
最扎眼的是城里那些粗得像巨蟒的金属管子,爬得到处都是,里面哗啦啦淌着赤红发亮、咕嘟冒泡的岩浆,把半座城都映得一片血红。
空气里永远飘着一层薄薄的、带着金属腥气的红雾,吸一口,肺管子都跟着发烫。
“殿下,咱们到了,赤焰坪。”石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沉得像块石头。这位厉战将军亲手挑出来的护卫头子,打从上了“幽影梭”,脸上的肌肉就没松过,眼神跟刀子似的,刮着窗外每一寸地方。
徐念安“嗯”了一声,没回头。他能感觉到石岳的紧张,也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根弦,正一点点绷紧。开阳星,开阳侯……这地方的名字,在摇光海的文华阁卷宗里,出现的次数可不少,但每次都语焉不详,像蒙了层血色的纱。今天,他总算要亲眼看看了。
梭身微微一震,稳稳停在了一片无比宽阔、用某种暗沉金属铺就的平台上。平台被正午的赤阳烤得隐隐发烫,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子燥热。
舱门滑开,热浪“轰”一下涌进来,真实、粗暴,带着开阳星独有的蛮横。
嚯!徐念安眼皮子跳了跳。
平台中央,黑压压、静悄悄戳着几千号人!
清一色的暗红重甲,甲片上火焰纹路跟活了似的微微扭动,手里清一色丈八长的赤红大戈,戈尖一点寒光,在热浪里微微扭曲。
几千人站在那里,别说咳嗽,连喘气声儿都听不见,只有那股子拧成一股绳的凶悍煞气,混着灼人的火灵气,沉甸甸地压满了整个赤焰坪。
远处星舟起降的轰鸣,到了这儿,都显得气短了三分。
这就是赤焰军。开阳侯焱无极攥在手里最硬的那张牌。
在这片赤色“礁石”阵的最前头,临时搭了座赤玉高台。
台上,一个人负手站着,绛紫侯服,七旒冕冠,个头高得出奇,像半截烧透了的铁塔戳在那儿。
不用介绍,徐念安就知道,那肯定是开阳侯,焱无极。
隔着老远,徐念安就能感觉到两道目光,火辣辣、沉甸甸地钉在自己身上。那不是好奇,是打量,是审视,更像是一头盘踞在自己领地里的老兽,在掂量贸然闯入的陌生来客,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焱无极身后,文武官员、世家家主、商会头头脑脑,按着品级高低雁翅排开,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可那股子恭敬底下,藏着多少心思,就只有鬼知道了。
徐念安深吸了口气,开阳星燥热的空气灌进胸腔,带着微微的刺痛。他理了理身上那件便于行动的玄青劲装,手在腰间的“星辰帝令”上轻轻按了一下,温润的触感传来,心里稍定。然后,他迈开步子,踏出了“幽影梭”。
脚踩在“赤焰坪”那滚烫的金属地面上,一股燥热立刻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他面色平静,迎着几千道沉默而锐利的目光,迎着高台上那双仿佛跳动着火焰的眼睛,一步步走过去。
石岳落后他半步,左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,右手提着那面灵光略显黯淡的龟甲盾,像一头绷紧了全身肌肉的豹子。
“臣,开阳侯焱无极——”
高台上,炸雷似的声音响了起来,带着金属刮擦的质感,轰隆隆滚过平台:
“——率开阳星域文武僚属、士绅耆老,恭迎太子殿下圣驾!殿下千岁,千岁,千千岁!”
“恭迎太子殿下!殿下千岁,千岁,千千岁!!!”
山呼海啸般的吼声猛地炸开,几千赤焰军甲士同时躬身,甲胄碰撞,发出“哗啦”一片金铁交鸣的巨响,声浪混着灼热的气息,劈头盖脸砸过来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徐念安脚步没停,径直走到高台下,才站定。他没躲,也没谦让,就那么坦然地受了这一礼,同时抬起头,目光清亮,不闪不避地对上焱无极那双深不见底的火眼。
“侯爷免礼,诸位免礼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清朗朗的,却奇异地压住了那尚未散尽的声浪余波,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本宫奉父皇之命,过来看看,体察体察民情,也督查‘净尘’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。今儿一到开阳,别的没瞧见,先看见侯爷手底下这般威风的军容,百姓……瞧着也还安生。侯爷把这么大个摊子管得井井有条,实乃是北斗的福气。父皇知道了,心里必定是宽慰的。”
他这话,说得四平八稳。先把你抬起来,夸你治军有方,管理有术,可一句“奉父皇之命”、“督查‘净尘’”,又轻飘飘地把自己的位置摆在了上头。不是来游山玩水的,是带着差事、代表皇帝来的。
焱无极脸上那威严的笑容,纹丝不动,可眼里跳动的火光,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那么一瞬。他直起身,哈哈一笑,声若洪钟:“殿下这话,可真是折煞老臣了!臣受了陛下重托,守着开阳这块地,那不就是分内的事?尽心尽力还怕做不好,哪敢提什么功劳?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里立刻填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,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:“倒是殿下您,一路辛苦!听说在‘乱流陨石带’还遇到了不开眼的贼子偷袭?可把老臣担心坏了!幸亏殿下您洪福齐天,安然无恙,这真是开阳的福气,北斗的福气!不知殿下玉体可还安泰?那帮杀千刀的贼子,可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没有?殿下放心,只要在开阳地界上,老臣就是挖地三尺,也定把他们揪出来,给殿下一个交代!”
话说得漂亮极了,忧心忡忡,义愤填膺,责任全揽自己身上。可徐念安听得清楚,那“交代”两个字,说得轻飘飘的,跟扔个石子儿进池塘似的,没听见多大响动。
“劳侯爷挂心了,”徐念安嘴角弯了弯,露出个很淡的笑,“几个藏头露尾的小毛贼罢了,已经打发走了,不值一提。”
他轻描淡写地把“虚空行者”和“虚空兽”的凶险一带而过,话头却紧接着一转:
“就是有件事,本宫有点想不明白。那‘乱流陨石带’,不是通往开阳的必经之路么?本宫记得,那儿一向是侯爷麾下的精兵强将巡防的地界。怎么就能混进去贼人,还能提前设下要命的陷阱?是巡防的弟兄们一时疏忽,走了神……还是说,那贼人对咱们开阳的防务布置,门儿清?”
他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,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。可这话里的刺,又准又狠,直接扎向了开阳的防务,甚至隐隐指向了内部可能出了岔子。
高台上下,一瞬间静得能听见远处岩浆流动的“咕嘟”声。不少官员脸色发白,眼神开始躲闪。
焱无极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,终于像被热浪炙烤的蜡,微微融化了一角。他眼中火光“腾”地一下亮了几分,随即又强行压下去,发出一声更响亮的怒笑:
“殿下所言极是!这事儿,老臣已经下令,让巡防司那帮兔崽子彻查!有一个算一个,玩忽职守的,扒了这身皮!抽筋扒皮!开阳的防务,那是铁打的!绝容不下半点沙子!要是让老子查出来,是哪个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在开阳的地头上对殿下伸爪子,老子活剐了他!”
杀气腾腾,斩钉截铁。可依旧是把问题圈定在“玩忽职守”上,对徐念安话里更深的意思,碰都不碰。
徐念安心里门儿清,也不再纠缠,反而顺着他的话,目光投向台下那片沉默的赤色“礁石林”。
“侯爷治军,本宫自然是信得过的。”他语气缓和了些,带着点欣赏,“早就听说侯爷手下的‘赤焰军’,是咱们北斗一等一的虎狼之师,今儿亲眼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军容,这士气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侯爷,能不能让本宫凑近点儿瞧瞧?回去见了父皇,也好跟父皇说道说道,咱们北斗的边疆,有这样的铁军镇着,稳当着呢!”
他提出要就近观军。这是赞赏,也是试探,更是行使“巡察使”的权力——我有权看看你的家伙硬不硬。
焱无极眼里的火苗又窜了窜,随即哈哈大笑:“殿下有兴趣,那是老臣和这帮糙汉子的荣幸!就是怕这帮小子粗野,惊了殿下的驾。既然殿下不嫌弃,那,殿下请!”
他侧身让开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动作干净利落,可那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,丝毫未减。
徐念安点点头,也不客气,迈步就上了高台,跟焱无极并肩站到了一块儿。石岳像影子一样贴在他身后半步,右手始终没离开刀柄。那两位观政行走和暗影司的人,则留在了台下靠前的位置。
站得高,看得更清楚。底下几千赤焰军,真就跟赤色的铁桩子一样,钉在地上。只有偶尔开阖的眼睛里,闪过野兽般冰冷的光,还有那股子混杂着血腥味和灼热气息的凶悍味儿,无声地宣告着这不是摆设,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。
徐念安的目光慢慢扫过军阵,同时,一丝极其精纯、带着紫微星特有清冽感的神识,如同春日里最细的雨丝,悄无声息地弥漫开去。他不去探查士兵的修为根底,那犯忌讳,他只是想“感受”一下这支军队的“气”。
军阵煞气冲天,火灵旺盛,整体浑厚霸道,跟开阳星这鬼地方的环境简直是绝配。可就在这片灼热、暴烈的“气”的最深处,徐念安那经过《皇极经世书》千锤百炼、又对天命殿那股子阴冷劲儿异常敏感的神识,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又异常坚韧的“不协调”。
像一锅滚沸的岩浆里,混进了几滴怎么煮也化不开的、阴寒透骨的墨汁。这气息,跟他之前遭遇的“无面人”、“虚空行者”身上那股子邪性,隐隐约约有点类似,但又更杂、更淡,几乎被军阵的冲天煞气和灼热火灵给淹没了。
不是很多人,可能就那么几个,或者几十个,而且藏得很深很深。
徐念安脸上那点欣赏的笑容没变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赤焰军里,果然不干净。
“令行禁止,煞气冲霄,”他转过头,对焱无极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,“‘赤焰’之名,当之无愧。有如此雄师,父皇确实可以高枕无忧了。侯爷练兵的本事,是这个。”他翘了翘大拇指。
焱无极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,拱手道:“殿下过奖了。都是底下儿郎们肯卖命,老臣也就是尽个本分。”
“对了,侯爷,”徐念安像是忽然想起来,随口问道,“这赤焰军平日操演,都用些什么阵法?损耗大不大?补给跟得上吗?还有将士们的饷银、抚恤,都能按时足额发到手吧?”
他开始问具体军务了,口气自然得像拉家常,可每一个问题,都扣在要害上。
焱无极眼底深处,那点得色瞬间没了,眼神沉了沉,但回答依旧流畅得像背书:“回殿下,赤焰军日常操演,主要用‘地火焚天阵’和‘炎龙绞杀阵’,都是根据开阳地脉火灵特别琢磨出来的,威力还行。损耗的军械,咱们开阳自己的工坊就能修、能造,用的都是本地的‘赤炎铁’、‘熔火晶’,结实耐用。将士们的饷银、抚恤,从侯府的府库和开阳的税赋里出,按月发放,从没拖欠过一天。账本、卷宗,殿下随时可以调阅。”
回答得天衣无缝,顺便点明了:赤焰军的训练、装备、后勤,自成一体,跟中央有关系,但更仰赖本地。
“哦?”徐念安点点头,像是很满意,接着又问,“听说最近前线吃紧,各军损耗都大。赤焰军守着要冲,想必也不轻松。父皇体恤边军辛苦,特意让兵部、天工部弄出了新式的‘破玄星弩’,给边军添点硬家伙。不知道这等利器,赤焰军可曾配发?”
他像是闲聊般提起了“破玄星弩”。这玩意儿造价吓人,列装计划在文华阁还没吵出个结果,连天玑、天枢的前线精锐都没配齐。他现在提起,既是试探开阳的军备更新到了哪一步,也是在隐隐地提醒:中央在看着你们,也在支持你们。
焱无极脸上的笑容,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零点一秒,眼里火光跳了跳:“殿下消息灵通。‘破玄星弩’确实是好家伙,老臣也听说过。不过这等国之重器,调拨、列装,那都是兵部、天工部的大人们统筹安排的大事。咱们开阳这地界偏,路又难走,运过来不容易。再说了,赤焰军的儿郎们常年镇守此地,用惯了的老家伙,使着顺手,猛地全换新的,怕他们用不溜,反倒折了战力。所以老臣觉着,这事儿不急,等兵部统一安排了,咱们再慢慢换,稳妥。”
话回得漂亮。承认中央的调拨权,表示不着急换,理由也充分——路远,难运,需要适应。可弦外之音很清楚:赤焰军,不依赖你的新装备,我们有自己的战力体系。
徐念安心头雪亮,不再追问,转而望向远处那些粗大的、流淌着赤红岩浆的管道,和更远方那座趴在火山口、像头择人而噬的暗红色巨兽般的宫殿群——开阳侯府。
“本宫头一回来开阳,这地方,跟摇光海真是不一样。”他像是感慨,“地火乱窜,熔岩成河,看着是挺壮观。就是这火气太暴,天儿也太燥,老百姓过日子,怕是艰难吧?”
他把话题从敏感的军务,引向了民生。这潭水,更深,更浑。
焱无极叹了口气,脸上适时地堆起了愁容,那演技,堪称精湛:“殿下明鉴啊!开阳这鬼地方,地脉邪性,火灵是旺,可也暴得没边!地上除了火山就是熔岩滩,能种庄稼的地,一巴掌数得过来!天还死热,寻常庄稼活不了!老百姓全靠挖矿过日子,挖点‘赤炎铁’、‘熔火晶’、‘地心炎髓’,要么就是在跟地火沾边的行当里讨口饭吃。日子是苦,可咱们开阳的人,性子就跟这地火一样,烈,倔,熬了千百年,也摸索出条活路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徐念安,语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:
“只是这几年,为了支应盟里跟天命殿的战事,开阳的矿,那是往死了挖!徭役一波接一波,税赋一年比一年重!加上这‘净尘’的差事一下来,到处查,人心能不慌吗?百姓的担子,一天比一天沉,老臣我是拼了老命弹压、安抚,可也快撑不住了。再这么下去,怕是要出乱子啊!殿下,您回去,一定得在陛下面前,替咱们开阳的百姓说句话,税赋能不能减点儿?工期能不能宽限些?好歹,让百姓喘口气,安安生生过日子啊!”
一番话,声情并茂。先说开阳百姓多苦,再说都是为盟里打仗做的贡献,然后把矛盾全引向了中央的战争需求和“净尘”政策,最后把自己塑造成一个“忠心体国却受尽夹板气”的悲情老臣。这倒打一耙的本事,炉火纯青。
徐念安静静听着,手指在袖子里,无意识地捻着“星辰帝令”温润的边缘。等焱无极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种定海神针般的稳当:
“侯爷说的这些,本宫都记心里了。开阳星域的难处,开阳百姓的苦,父皇和本宫,心里都有本账。百姓日子不好过,就是我们没把事办好,心里有愧。”
他先定了调子,表示“我们懂”,紧接着话锋就转了:
“可‘净尘’这事,关乎根本。刮骨疗毒,是为了以后能走得稳,走得远。眼下是有点疼,难免触动些人的利益,惹来闲话,这都正常。父皇定了的事,是为了北斗千秋万代,这点杂音,动摇不了父皇的决心,也乱不了本宫巡察的章程。”
他目光扫过高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士绅,继续道:
“至于开阳情况特殊,百姓艰难,正因如此,才更要接着‘净尘’这股东风,把那些积年的污糟事理清楚,把规矩立起来!让开矿的、做买卖的,都有法可依,有章可循,把那些巧取豪夺、中饱私囊的蠹虫清出去!这样才能让真正下力气干活的老实矿主得着好处,让靠矿山吃饭的百姓,日子有个盼头!这不是跟百姓抢食,这是在给百姓谋生路,给开阳谋将来!”
“至于那些躲在阴沟里,散播谣言,诋毁国策的宵小之辈……”徐念安声音猛地一沉,像结了冰,“这等行径,与叛贼何异?侯爷坐镇开阳,手握重兵,正该以雷霆手段,坚决扑杀!以正视听,以安民心!岂能因为几句流言蜚语,就畏手畏脚,耽误了‘净尘’的大事?若是侯爷这边人手不足,或是有什么难处,本宫这次来,倒可以搭把手。定要把这些藏头露尾、蛊惑人心的魑魅魍魉,一个个揪出来,明正典刑!”
他这番话,软硬兼施。先肯定“净尘”大义,驳斥“引发动荡”的谬论,再把“清查”和“保障民生”捆一块儿,占住道理。最后,更是直接质疑焱无极推行不力的态度,并暗示自己可以“协助”镇压,摆明了要介入开阳内部事务,行使“巡察”之权。
高台上下,空气瞬间凝固了。丝竹声早停了,舞女不知何时溜了。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,目光在徐念安和焱无极之间来回瞟,心跳得像擂鼓。
焱无极脸上那副完美的笑容面具,终于彻底裂了条缝。他眼里那跳动的火光,像是被冻住了,死死盯着徐念安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的模样。他原以为这就是个有点天赋、被皇帝老子放出来镀金的公子哥,好拿捏。没想到,言辞这么刁,句句往心窝子里捅,还摆出一副不怕事、甚至要找事的架势。
“殿下……教训的是。”
沉默了几息,久得像过了几个时辰,焱无极才扯了扯嘴角,露出个有点僵的笑,那笑里没了温度,只剩公式化的客气。
“是老臣想左了,顾虑太多。‘净尘’是陛下定的国策,老臣自当竭尽全力,排除万难,坚决办妥。至于些许宵小,不劳殿下费神,老臣自有手段料理,断不容他们祸乱开阳。殿下远来辛苦,巡察的事,不急,咱们慢慢来。开阳这地方虽偏,倒也有几处景致、几样土产,还能入眼。殿下不妨先安顿下,四处转转,看看风土人情。具体的事务,老臣会安排下面的人,全力配合殿下巡察。”
他这番话,听着是服软,实则是在划地盘——“净尘”我会办,宵小我会杀,但怎么干,是我的事。您这位世子,就“转转”、“看看”得了,具体怎么弄,您就别伸手了。
徐念安听懂了,也不急在这一时。初来乍到,逼得太紧,狗急跳墙就不好了。他脸上冰霜消融,忽然绽开个明朗的笑容,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没发生过,重新端起了酒杯:
“侯爷能这么想,那是开阳的福气,父皇知道了,也必定欣慰。本宫这次来,就是想看看实情,回去跟父皇有个交代,绝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。具体事务,自然还是侯爷和各位大人处置。来,侯爷,本宫敬你一杯,愿开阳在侯爷治下,政通人和,越来越红火!”
“谢殿下吉言!老臣,敬殿下!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举杯,一饮而尽。只是那酒杯碰撞的脆响,落在底下人耳朵里,怎么听,都像是刀剑轻轻磕了一下。
宴席的气氛,算是又“活”了过来。丝竹声又起,酒菜重新端上。可经过刚才那一遭,所有人都明白了,这位年轻世子,不是善茬。往后的日子,这摇光城,怕是消停不了了。
宴席在一种刻意营造的、虚假的热络中继续。焱无极和徐念安聊着开阳的风物、矿产、边境防务,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。徐念安也顺着问些民生细节,比如矿工怎么干活、矿产产量多少、跟中央怎么做买卖,焱无极或亲自答,或让手下官员禀报,都对答如流。可这“流”里有多少水,就只有天知道了。
酒喝得差不多了,菜也凉了又热。殿外,开阳星那永恒的赤红“白昼”开始转暗,进入了它特有的、暗红色的“夜晚”。光线朦胧下去,整座城像是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、不祥的血色灯笼里。
这时,一个侯府管事模样的人,猫着腰,匆匆进来,凑到焱无极耳边,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。
焱无极眉毛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随即舒展开,对着徐念安一拱手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“今天菜咸了”:
“殿下,底下人来报,说是‘赤炎矿场’那边,出了点小岔子。几个不知死活的矿奴闹事,打了监工,已经压下去了。小事,小事,扰了殿下的雅兴,是老臣的疏忽。”
他说得轻飘飘,仿佛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“小事”。
徐念安心里却一动。“赤炎矿场”?开阳最大、最重要的“赤火晶”矿场之一。“矿奴闹事”?早不闹晚不闹,偏偏在他这位巡察使抵达的当天晚上闹,还“正好”报到他面前?
是巧合?是有人想让他知道什么?还是……这位开阳侯,又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?
他放下酒杯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:“哦?矿奴闹事?可有人受伤?因为什么起的?侯爷治理有方,赤焰军威名远播,几个矿奴,也敢闹事?莫非……里头有什么冤情?本宫既是巡察使,遇到了,就不能不问。侯爷要是不介意,不妨说说?或许,真有什么委屈,也未可知。”
他语气诚恳,一副秉公办事、体恤百姓的模样。
焱无极眼中火光急闪,哈哈一笑,声音洪亮,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:“殿下仁德,心系百姓,老臣感佩。不过真是小事,几个懒骨头,嫌活儿累、钱少,就聚众闹事,已经被监工和守卫弹压下去了。带头的几个刺儿头,也拿了,稍后就明正典刑,杀鸡儆猴。几个贱骨头,不识抬举,殿下不必挂心。”
他把事情定性为“懒骨头嫌钱少闹事”,是“刁民”,该杀。
徐念安却摇了摇头,正色道:“侯爷这话,本宫不敢苟同。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矿工也是开阳子民,身份是低,活儿是累,可他们的诉求,也不能全当耳旁风。嫌钱少?开阳矿产丰饶,尤其是‘赤火晶’,那是炼制‘破玄星弩’这类军国利器不可或缺的辅料,价值连城。矿工的工钱要是真给不够,日子长了,谁还肯下死力气?产量能不受影响?这事,依本宫看,倒值得细查。若真是酬劳不公,该补就得补,安安大伙的心;要真是有人煽动闹事,再严惩不迟。侯爷觉得呢?”
他又把话题引向了“民生”、“酬劳”,还点出“赤火晶”的重要和“影响产出”,显得自己公允,又暗戳戳地质疑开阳的矿务管理。
焱无极脸上的笑容,有点挂不住了,眼里闪过一丝阴霾。他没想到徐念安这么难缠,揪住这点“小事”没完没了,还要“细查”。矿场那摊子事,能经得起细查?尤其是这位世子,明显来者不善。
“殿下体恤下情,老臣替那些矿工,谢过殿下。”焱无极拱了拱手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既然殿下想过问,老臣自当遵从。这样,明天,我就让矿场的管事,把相关的账本、工契、酬劳发放的记录,全送到殿下住的地方,供殿下查阅。要是真有克扣、不公的地方,老臣定严惩相关责任人,该补的工钱,一分不少补上,务必让大伙安心。殿下看,这么办可好?”
他答应得痛快,甚至主动要送账本,看着挺配合。可这等于把球踢了回来——账本给你,你自己看去。但账本能做多少手脚?而且,把调查范围圈死在“账本”和“酬劳”上,就是不想让徐念安深入矿场,看到不该看的。
徐念安心知肚明,知道这是焱无极此刻能给的极限,也是他能拿到的最好突破口。想现在就去矿场实地查看,不现实。能拿到账本,已经不错了。
“侯爷明理,本宫佩服。那就按侯爷说的,明天把账本送来。本宫一定仔细看,要是真没问题,也好还侯爷和管事们一个清白,堵住那些闲言碎语。”徐念安见好就收。
“殿下圣明。”焱无极举杯,“小事,不值一提。来,殿下,再喝一杯,尝尝这‘地火熔岩兽’的脊肉,开阳独一份,外头可吃不着……”
宴席的气氛,在又一次生硬的转折中,重新“热烈”起来。但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这潭静水下面,暗流已经咕嘟咕嘟开始冒泡了。
宴会拖到深夜才散。徐念安被安排住进了侯府里一个叫“听涛苑”的独立院子。院子位置僻静,里面有楼有院,引了水(还是那泛着赤红的“岩浆水”),种了耐热的花草,看着挺清雅。可院子四周,明里暗里多了好几倍的守卫,全是赤焰军里的好手,明着是保护,实际就是监视。
徐念安没在意。让石岳和暗影“影子”确认了院子里没有明显的监视阵法(至少明面上没有),他就挥退了侯府派来伺候的侍女,只留石岳在门外守着。
屋里,徐念安没睡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那轮永不熄灭的、散发着暗红光芒的“太阳”,和远处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火山轮廓,沉默地站着。
“殿下。”一个暗影“影子”如同鬼魅,从屋角的阴影里浮现出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初步查了。侯府守得跟铁桶似的,阵法一层套一层,尤其是核心地方,有合道级的大阵罩着,进不去。赤焰军大营的方位摸清了,但营里禁制也厉害。那个‘赤炎矿场’,在城西百来里的地火裂缝里,常年有重兵把守,还有天然的地火和阵法屏障,外人靠近都难。今天矿奴闹事,零碎听到点风声,好像不光是工钱的事,跟最近矿场死人多,而且死得……有点邪乎有关。但消息封得死,查不实。”
徐念安点了点头,这些在他预料之中。开阳侯经营几千年,老巢要是轻易能摸透,反而不正常了。
“死人多?死得邪乎?”他抓住这个信息,“具体怎么回事?”
“回殿下,消息封得太死。只隐隐约约听说,这几个月,‘赤炎矿场’深处,好像挖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下矿的工人接二连三地死,尸体……干瘪瘪的,像被抽干了血,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侯府对外说是矿难,或者是地火毒气毒死的,可底下有矿工私下传,说是惊动了地底下睡觉的‘炎魔’,或者……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。人心惶惶,这次闹事,八成跟这个有关。”影子低声禀报。
徐念安眉头皱了起来。矿难在开阳不稀奇,可“死状诡异”、“精血全无”、“干尸”……这就不对劲了。听着不像是意外,倒像是……某种邪术,或者,什么嗜血的怪物干的。
这让他想起了赤焰军里那几丝阴冷气息,还有“虚空行者”身上的诡异感。难道,这开阳星地底下,真藏着什么跟天命殿有关的、见不得光的秘密?
“继续留意,尤其是矿场和军队那边的异常动静。另外,”徐念安沉吟道,“明天侯府会送矿场账本过来,你们暗中也看看,找找明显的破绽。还有,想办法接触一下城里不是侯府嫡系的商人、散修,甚至……底层的矿工,听听他们怎么说。记住,千万小心,开阳侯在这地界经营太久,眼线太多了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影子低声应了,身形一晃,又融进了阴影里,没了踪影。
徐念安看向一直沉默侍立的石岳:“石统领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石岳沉声道:“回殿下,开阳侯深不可测,他手下那支赤焰军,确实是硬茬子。侯府里外,明哨暗桩数不清,阵法环环相扣,步步杀机。那个焱无极,对殿下表面恭敬,骨子里戒备很深,甚至……有点敌意。殿下今天在宴席上那些话,怕是戳到他肺管子了。往后行事,得加倍小心。”
徐念安点了点头,走到桌边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肺管子?他要动的,何止是肺管子。这开阳星,就像个巨大的熔炉,表面看着平静,底下岩浆滚滚,不知道煮着什么污糟东西。他要做的,就是掀开这炉盖子,看看里头到底是金是渣。
矿场的诡异死亡,赤焰军里的阴冷气息,焱无极的滴水不漏,还有那藏在暗处、好像无处不在的天命殿影子……这些线索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罩着这颗赤色的星球。
“明天,先从账本下手。”徐念安眼中闪过决断,“然后,找个由头,去城里逛逛,看看这开阳星的普通百姓,到底过的什么日子。至于矿场和军营……不急,慢慢来。只要咱们在开阳一天,总能找到机会。”
他望向窗外暗红色的夜空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开阳侯,你想把我圈在这侯府里,让我当个睁眼瞎,只听你想让我听的,只看你想让我看的?”徐念安低声自语,眼中紫芒微闪,“恐怕,没那么容易。这地火熔炉,既然进来了,不把它搅个天翻地覆,怎么对得起父皇的期望,还有你……这份‘深情厚谊’?”
夜色浓稠,赤星悬顶。
听涛苑里,徐念安静立窗前,像一柄缓缓抽出剑鞘的利剑,锋芒内敛,剑尖却已对准了这座烈焰熔城的最深处。
第一百二十四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