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听涛苑,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,却隔不断那股无形的压力。
院里引来的岩浆水在石渠里发出单调的流淌声,衬得四下愈发寂静。
徐念安没进屋,站在院中,抬头望着被侯府高墙切割的天空,那永恒的暗红色,看久了让人心头憋闷。
他眼前仿佛还晃动着那双血肉模糊的手,耳畔萦绕着那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“殿下,”石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低沉紧绷,“那个赵乾,还有拖走疯子的人,是专门处理麻烦的好手。侯府对街面的掌控,滴水不漏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徐念安收回目光,转身看他,“疯子说的话,你怎么想?”
石岳沉默了片刻,浓黑的眉毛拧着:“不像全疯。‘矿底下’、‘吃人’、‘血干了’……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太具体,不像胡诌。尤其是最后那个‘侯’字……”他顿住,没再说下去,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。
“指向太明确了,是不是?”徐念安声音平静,却带着冷意,“要么是真有人想借疯子的嘴,把祸水引向侯府,甚至直接指向开阳侯本人。要么……就是那疯子,真在矿下见过地狱,而那片地狱,挂着‘侯’字的招牌。”
“或者两者都是。”石岳补充道,脸色凝重,“殿下,咱们现在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。明枪易躲……”
“暗箭难防。”徐念安接过话头,走到那赤红色的水渠边,指尖划过微温的水面,“所以,我们得让射箭的人,不知道往哪里瞄。”
他转身,看向等候在屋内的周文渊和李墨:“账册看得如何?”
周文渊立刻上前,递过一枚玉简,神色严肃:“殿下,疑点不少。”他指着玉简上高亮的条目,“您看这里,‘赤火晶’产量稳得邪门。开阳这地界,地火翻腾,岩层变动频繁,按常理,矿场产量波动不该这么小。可账上每月产出,上下浮动微乎其微,像拿尺子量过。”
李墨接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还有这笔‘特殊材料消耗’,数额巨大,名目却含混不清。属下对比了侯府近十年其他大型工程的用料记录,都有明细可查。唯独矿场这项,只有总数。我们怀疑,这钱要么是进了无底洞,要么……就是买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“矿工的人数也对不上。”周文渊点出另一处,“每年新增矿工的数量,和户籍上能查到的、流入矿区的青壮劳力数,有缺口。三十年下来,又是几千人不知去向。这还没算暗影大人之前提到的近万人的大缺口。”
徐念安静静听着,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的“笃、笃”声。冰冷的数字,血腥的传闻,疯子的呓语,像一块块碎片,开始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。
这时,石岳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符,脸色难看:“殿下,出事了。我尝试联系城内的老‘影子’,没有回音。刚才,这枚感应他生死和位置的玉符……碎了。”
玉符碎裂,意味着要么联络人主动切断了所有联系彻底隐藏,要么……就是人没了,连销毁玉符的机会都没有。
屋内空气瞬间凝固。
“我们的人……”李墨脸色一白。
“未必是我们的人暴露,”石岳摇头,语气沉重,“也可能是侯府察觉到我们在尝试建立秘密联络,顺着痕迹摸过去,清除了那条线上的所有节点。无论如何,这证明侯府的监控网,比我们想的更密,反应更快。我们暗中探查的路,被掐断了。”
压力,如同无形的巨石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明处的眼睛,暗处的利刃,消失的线索,断裂的联络……开阳侯就像一头盘踞在熔岩深处的巨兽,看似沉默,实则随时可能暴起,将闯入者吞噬。
“看来,咱们这位侯爷,是铁了心要让咱们变成聋子、瞎子,最好再变成哑巴。”徐念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不重,却带着斩开迷雾的锐利,“账本是他给的,街是他让人领着逛的,话是他的人递的。他想让咱们看到的,是一个‘虽有不足但大体安稳’的开阳。至于底下的脓疮,他准备了一块又一块遮羞布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那片虚假的、永恒暗红的天空。
“可布捂得再严,脓血总要流出来。今天那疯子,就是捂不住挤出来的一点。”徐念安转过身,目光扫过三人,“我们不能干等着脓疮自己破。侯府把守森严的地方碰不得,我们就找他认为最安全、最不在意的地方下手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周文渊问。
“开阳这么大,侯府经营再深,也不可能毫无缝隙。”徐念安思路清晰起来,“那些被侯府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家族、商人,那些活不下去的散修、匠户,甚至……赤焰军里那些或许有所察觉却又无力改变的中下层军官,还有今天街上市民眼里那种藏不住的恐惧……这些都是缝隙。”
“可咱们被看得太死,”李墨忧心忡忡,“赵乾几乎寸步不离,外面眼线不知多少,如何接触?就算接触了,他们又是否敢说,是否可信?”
“明路走不通,就走暗路。硬闯不行,就巧取。”徐念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侯府不是要陪本宫‘体察民情’吗?好,本宫就好好体察。明天开始,不再只看大街、市场。去贫民窟,去窝棚区,去最脏最乱、最不起眼的角落。赵乾要跟,就让他跟。有些东西,不是他站在旁边,就能挡住的。”
他看向石岳:“石统领,你想办法,用最不起眼的方式——比如在鱼龙混杂的市集留暗记,在廉价的酒馆‘无意’中说点特定的黑话切口,试着接触本地的地头蛇,或者消息灵通的掮客。这些人有自己的门路,只要价码合适,什么消息都敢卖。我们需要侯府视线之外的‘眼睛’和‘耳朵’。”
“至于赤焰军和矿场核心,”徐念安沉吟道,“暂时不能动。但可以旁敲侧击。周大人,李大人,你们继续深挖账册,特别是那笔‘特殊材料’。看看开阳对外的贸易记录,过往商队的报备清单,有没有什么东西,需要长期、稳定、又见不得光地大量购入?”
“是!”三人凛然应诺。
“还有,”徐念安目光幽深,“疯子喊的‘侯’,未必是开阳侯本人。他麾下将领、心腹管事,甚至某些依附的大族首领,也可能被底下人尊称一声‘侯爷’。但能把手伸进矿场深处,搞出‘吃人喝血’勾当的‘侯’……范围不会大。把这个也记下,暗中留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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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(开阳星的暗红之“夜”)渐深。听涛苑内灯火不熄,徐念安与两位观政行走继续梳理着账册里冰冷的数字,试图从中嗅出血腥味。
石岳守在门外,如同沉默的山岳,神识却悄然铺开,捕捉着苑外每一丝不寻常的波动。
而在侯府深处,那座最为巍峨的暗红色主殿内,开阳侯焱无极并未休息。
巨大的开阳星域图前,他负手而立,身影被墙壁上赤红晶石的光拉得老长。地图上,“赤炎矿场”和“摇光城”的标记颜色深得发黑。
“他今天,都去了哪里?看了什么?问了什么?”焱无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听不出情绪。
阴影里,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:“回侯爷,太子由赵乾陪同,去了黑石市场、工坊外围。在黑石市场问了矿工和赤火晶的事,被赵乾应付过去。工坊区只在外围看了看。回程时,在暗巷口撞见一个逃出来的疯矿奴,说了几句胡话,已被‘处理’。世子追问赵乾,赵乾以‘疯子妄语’应对,世子未再深究。现已回听涛苑,闭门不出。”
“疯子……”焱无极缓缓重复,指尖在地图“赤炎矿场”的位置重重一叩,“手脚干净?”
“魂魄已散,尸骨无存。痕迹全抹了。赵乾反应快,没让世子的人沾手。”
“嗯。”焱无极不置可否,目光依旧钉在地图上,“他起了疑心?”
阴影中的身影略一迟疑:“世子敏锐,恐已生疑。其观察细致,问话皆在要害。然其手中应无线索,目前仅是猜测。且其随从有限,在摇光城,如同……”
“笼中之鸟?”焱无极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,打断了他,“这可不是普通的鸟。这是带着皇帝老子令牌来的鹰,爪子利着呢。他越是不动声色,本侯心里越是不踏实。今天那疯子……太巧了。是真有不怕死的想借刀杀人,还是……我们里面,有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?”
殿内温度骤降,阴影中的身影将头埋得更低,不敢言语。
“加派人手,盯死听涛苑。我要知道他院里哪怕飞出一只蚊子,是公是母。”焱无极声音转冷,“矿场那边,让‘血手’再清一遍。所有可能接触到‘深处’的贱奴,一个不留。最近‘进食’次数减半,先用库里的存货。传话下去,在世子滚蛋之前,谁再出岔子,坏了本侯的大事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那股森然的杀意,已让阴影中的身影冷汗涔涔。
“属下明白!定严加管束,绝不出错!”
“还有,”焱无极转过身,火光跳动的眼眸看向殿外,“去查,今天那疯子,怎么跑出来的。负责那条矿道和那片区域看守的,全部处理掉。本侯的矿场,不养废物。”
“是!”
阴影退去,大殿重归寂静。焱无极重新看向地图,目光在“赤炎矿场”和“听涛苑”之间来回移动。
“徐念安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火光炽盛,带着被冒犯的愠怒,“想在本侯的地盘上刮骨疗毒?就怕你这把刀,不够硬,反而崩了刃!”
他烦躁地一挥袖,灼热气浪翻涌。
“得给他找点事做,分分心……”他眯起眼,目光投向星图上开阳与几处混乱星带的交界,“那里,好像一直没怎么太平过……”
暗红的天幕笼罩着摇光城,也笼罩着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、杀机四伏的侯府与小小的听涛苑。
一方是根基深厚、手握重兵、意图掩盖一切的开阳侯;一方是年轻敏锐、背负皇命、执着于揭开黑暗的太子。
无形的角力,在这座烈焰与黑铁铸就的城池中,悄然升级。
而那矿场深处被重重掩盖的血腥秘密,如同深渊中的恶兽,静静蛰伏,等待着被惊醒,或将试图窥探者拖入万劫不复。
第一百二十六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