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微夜宴的余波,如同巨石投入深潭,在摇光海,在整个北斗盟,激起了层层叠叠、汹涌澎湃的暗流。
一夜之间,吏部、兵部、工部、礼部、乃至诸多看似清贵的文华机构、实权边镇,数十位中高层官员将领锒铛入狱,废去修为,打入死牢。其中不乏素有清名、手握重权的二品大员。星皇徐凤年以“心镜”为刃,以铁血手腕,在众目睽睽之下,剜去了北斗盟肌体上最大的一块腐肉。
朝野震动,人心惶惶。
有人拍手称快,认为陛下英明神武,早该如此雷霆手段,肃清奸佞,还北斗朗朗乾坤。这些人多是军中悍将、寒门出身的实干官员,以及那些饱受排挤、对贪腐勾结深恶痛绝的清流。
有人则忧心忡忡,担心清洗扩大,波及自身,更忧虑此举会动摇北斗根基,令臣子人人自危,办事束手束脚。尤其是一些与落马官员有故旧、同乡、姻亲关系的世家大族、宗门势力,更是风声鹤唳,私下串联,打探消息,试图自保。
更有人,在暗中咬牙切齿,恐惧与怨恨交织。他们是隐藏更深、侥幸未被“心镜”直接照出的“暗子”,或是与天命殿、第七殿主有千丝万缕联系、却尚未暴露的关联者。徐凤年的铁血手段,让他们如坐针毡,既惊惧于“心镜”之威,更惶恐于后续更加严密的排查。一些人开始悄悄销毁证据,切断联系,甚至谋划着更激烈的反扑或潜逃。
而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之一,新晋“巡察使”、入文华阁观政的世子徐念安,则在夜宴结束后的第二日,便出现在了北斗盟核心决策机构之一——文华阁。
文华阁并非单一殿宇,而是一片位于紫微帝宫东侧、依山傍水、清幽雅致的建筑群。亭台楼阁,错落有致,小桥流水,灵气盎然。
这里没有太和殿的肃杀威严,却自有一股书香沉淀、谋略深藏的气质。
北斗盟诸多政策方略、典籍修订、人才培养、乃至部分机要军务的初步审议,皆在此处进行。
能入文华阁者,无不是学识渊博、经验老道、深受信任的国之重臣,北斗盟真正的“智囊”与“文胆”所在。
徐念安在一名紫衣内侍的引领下,穿过重重禁制与回廊,来到文华阁主殿——“明理堂”。堂前悬挂一副楹联:“文以载道通古今,华光映世定乾坤”,笔力苍劲,道韵流转,据说是开国星皇手书。
踏入明理堂,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堂内宽敞明亮,布置简洁而大气。数十张紫檀木大案呈环形排列,案上堆满了玉简、书卷、舆图。此刻,已有二三十人端坐案后,或凝神阅读,或低声交流,或提笔疾书。这些人大多年岁较长,气息渊深,最弱也是元婴后期,更有数位化神修士,虽不着官服,只穿寻常儒衫或道袍,但眉宇间皆有一股久居上位、执掌枢机的气度。
徐念安的出现,引起了堂内众人的注意。交谈声戛然而止,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太子身上。目光中有好奇,有审视,有探究,有凝重,亦有不易察觉的疏离与……一丝隐晦的抵触。
“下官等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 短暂的沉默后,靠近上首位置的一位清瘦老者率先起身,拱手为礼。他身着青色儒衫,三缕长髯,面容清癯,目光温和而睿智,正是文华阁首席大学士,亦是北斗盟文官体系中地位极高、资历极老的宿儒——范文程。其修为虽只是化神中期,但其学识、谋略、以及对北斗律法典章的熟悉,无人能及,深受徐凤年敬重,亦是在朝中拥有极大影响力的文官领袖之一。
随着范文程起身,堂内其余文华阁学士、行走、编修等官员,无论心中作何想法,也纷纷起身见礼。
“诸位大人免礼。” 徐念安连忙拱手还礼,态度恭谨,“念安年少学浅,蒙父皇恩典,入文华阁观政学习,实是惶恐。日后还需诸位大人不吝赐教,念安必虚心向学,恪尽职守。”
他姿态放得很低,毫无太子架子,言辞恳切。这让一些原本担心这位年轻气盛、背景强硬的太子会颐指气使的老臣,脸色稍霁。
范文程抚须微笑,目光在徐念安身上停留片刻,尤其在徐念安那双沉稳而清澈的眼眸上多看了一眼,心中暗自点头。这位世子殿下,经天玑战火与刺杀磨砺,倒是褪去了不少浮躁,多了几分沉稳内敛,观其言行,也知进退,懂礼数,比传闻中似乎要好上不少。
“殿下过谦了。陛下让殿下入阁观政,乃是对殿下的期许,亦是我文华阁的荣幸。” 范文程声音平和,引着徐念安来到左侧靠前、一张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大案后,“殿下请在此安坐。今日阁内正在审议兵部与天工部联名上呈的,关于‘天玑防线’后续重建、驻防以及新型‘破甲星辰弩’列装换装的议案,殿下可一并听听,若有见解,亦可直言。”
“多谢范公。” 徐念安再次道谢,在案后坐下。案上已摆放好了与今日议题相关的玉简、卷宗,以及笔墨纸砚,考虑得十分周全。
随着徐念安落座,堂内气氛略显微妙。众人重新坐定,继续之前被打断的审议,但言谈之间,显然比之前谨慎了许多,不少人说话时,目光会不经意地瞥向上首的徐念安,似乎在观察这位世子的反应。
徐念安眼观鼻,鼻观心,做认真倾听状,并不急于发言。他深知自己初来乍到,对文华阁运作、朝堂规则、乃至这些老臣之间的微妙关系都一无所知,贸然开口,不仅无益,反而可能适得其反。此刻,倾听、观察、学习,远比发表见解更重要。
他拿起关于“天玑防线”重建的玉简,神识沉入,仔细阅读。玉简中内容详实,包括了天玑星目前损毁情况评估,重建所需物资清单、预算,各兵种驻防调整方案,以及新型“破甲星辰弩”的性能参数、生产成本、列装计划等等,事无巨细,考虑周详。
听着堂内诸位学士、行走的讨论,徐念安渐渐对文华阁的议事流程有了初步了解。这里没有朝会上的剑拔弩张、唇枪舌剑,更多是就事论事的分析、推演、辩驳。各位学士依据自身专长,从军事、经济、民生、技术、后勤等不同角度,对议案提出意见、补充或质疑。范文程作为首席大学士,并不独断专行,大多时候只是引导讨论,归纳要点,只在各方争执不下时,才会出言调和或做出裁决。
讨论的焦点,很快集中在“新型破甲星辰弩”的列装计划上。天工部代表,一位精干瘦削、目光炯炯的中年修士,正口若悬河地阐述着新弩的优越性:“……此新型‘破玄星弩’,乃我天工部集三百位炼器大师,耗时五载,结合缴获的天命殿部分战争傀儡护甲样本,精心研制而成。其核心弩箭采用‘湮星玄铁’与‘破法晶尘’熔铸,附魔‘碎甲’、‘破罡’符文,对高阶修士护体罡气、重型战争傀儡护甲、乃至部分阵法屏障,均有极强穿透力!经实测,元婴期修士操控,可对化神初期修士造成有效威胁;若由化神期修士操控,结阵齐射,甚至可威胁到化神后期!实乃我北斗未来对抗天命殿傀儡大军、攻坚破阵之利器!”
他话音未落,便有一位身着户部官袍、面容富态的老者皱眉打断:“利器固然是利器,可这造价……未免太过惊人!单单一具‘破玄星弩’,便要消耗相当于三件上品灵宝的资源!弩箭更是昂贵,一支的成本便抵得上一件普通法宝!天工部此番申请列装三万具,配套弩箭三百万支,这预算……几乎相当于我北斗盟整整三年的赋税总收入!如今‘净尘’预案推行,各处动荡,开支剧增,前线军费、阵亡抚恤、灾民安置,处处要钱,国库早已捉襟见肘,如何支撑得起如此庞大的军备更新?”
“王侍郎此言差矣!” 兵部一位面容冷峻、气息肃杀的将领沉声道,“装备乃士卒第二性命!战场之上,一分优势便是无数条人命!天命殿的‘冥傀’大军,护甲坚固,悍不畏死,常规法器难伤,令我军将士伤亡惨重!若无破甲利器,难道要我北斗儿郎以血肉之躯去填吗?今日吝啬资源,来日便要付出十倍、百倍的伤亡代价!孰轻孰重,王侍郎难道分不清?”
“刘将军!老夫岂是吝啬资源、不顾将士死活之人?” 户部王侍郎涨红了脸,“老夫执掌户部,深知国库艰难,每一块灵石都需用在刀刃上!三万具?可否分批列装?先装备最紧要的天玑、天枢前线?弩箭造价如此高昂,可否研究廉价的替代品?或者,提升回收再利用的比例?军国大事,岂能只算军事账,不算经济账?若因军备耗空国库,导致民生凋敝,内部生乱,前线将士又何以安?”
“王老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 另一位负责工坊调配的学士沉吟道,“新型星弩工艺复杂,所需‘湮星玄铁’与‘破法晶尘’皆为稀缺矿产,开采、提炼皆需时日。三万具的数量,即便倾尽全力,至少也需五年方能完成。不如分期实施,先集中资源,确保天玑防线、以及几处战略要地完成换装,再逐步推广。”
“五年?太久了!” 兵部将领摇头,“战场形势瞬息万变,谁知五年之内,天命殿又会拿出什么新花样?必须尽快形成规模战力!”
“可资源从何而来?工匠从何调配?灵石从何支出?” 户部侍郎连连发问。
一时间,堂内争论又起,军事将领强调战力紧迫,户部官员哭穷诉苦,工坊学士计算产能瓶颈,各方据理力争,互不相让。
徐念安静静听着,心中渐有明悟。这就是朝政,没有非黑即白的对错,更多的是各方利益、各种现实的权衡与妥协。军事需求、经济承受、技术瓶颈、资源分配、乃至人心向背,错综复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父皇让他来此观政,正是要他学习如何处理这些纷繁复杂的事务,如何在不同诉求间寻找平衡点。
争论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,依旧未有定论。范文程见火候差不多了,轻咳一声,堂内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所言,皆有道理。军备之事,关乎国运,不可不慎重。” 范文程缓缓开口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了徐念安身上,微笑道,“殿下初入文华阁,便遇此棘手议题。不知殿下,对此有何高见?”
顿时,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徐念安身上。有好奇,有审视,有期待,也有隐隐的不以为然。显然,这位太子殿下“观政”的第一道考题,来了。
徐念安放下手中玉简,起身,对范文程及在场诸人微微拱手,神色平静,不卑不亢。
“范公垂询,念安不敢妄言高见,仅以浅见,供诸位大人参详。” 他声音清朗,在安静的明理堂中回荡,“适才聆听诸位大人宏论,念安以为,兵部刘将军所言,乃是为将士性命、为前线胜算计,拳拳之心,可昭日月。户部王大人所虑,乃是为国计民生、为社稷安稳虑,老成谋国,令人敬佩。工部李学士所虑产能,亦是务实之言。”
他先肯定了各方的出发点,这让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。
“然,正如诸位大人所言,此事牵涉甚广,需统筹兼顾。” 徐念安话锋一转,“念安窃以为,或可采取‘重点突破,分期列装,开源节流,新旧并存’之策。”
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兴趣。
“其一,重点突破。新型‘破玄星弩’确为破甲利器,当优先装备与天命殿接壤、战事最频繁、压力最大的天玑、天枢两大主力战区,尤其是与敌方‘冥傀’军团正面交锋的一线精锐兵团。可令兵部与天工部,根据前线布防与敌情,拟定最急需换装的部队名单与数量,集中资源,优先保障,力求最快形成突破性战力。”
兵部刘将军闻言,微微颔首,脸色稍缓。
“其二,分期列装。三万具之数,确非一蹴可就。可分三期进行。第一期,集中所有资源,在一年内,完成对天玑、天枢两大战区最优先序列的换装,约莫八千至一万具。第二期,两年内,完成对其他重要防线、战略机动兵团之换装,约莫一万两千具。第三期,再两年,完成对二线部队、重点要塞之普及,并逐步淘汰老旧弩械。如此,既可解燃眉之急,又不至令国库瞬间枯竭,亦给工坊产能提升、工匠培养留出时间。”
工部李学士抚须思索,缓缓点头。户部王侍郎眉头依旧紧皱,但未再出言反驳。
“其三,开源节流。新型星弩与弩箭造价高昂,确需设法降低。除工部研究替代材料、改进工艺外,或可考虑以战养战。凡战场缴获之天命殿傀儡残骸、珍贵矿石、法宝材料,可按功勋折算,部分返还前线兵团,或由天工部统一回收利用,以充军资。同时,户部可会同文华阁,重新审议各部开支,削减非必要用度,并考虑发行‘战争债券’,向盟内宗门、世家、乃至民间募集资金,以解燃眉之急。债券本息,可由未来开拓疆土之收益、或新增矿脉税收为担保。”
发行战争债券?众人闻言,皆是眼前一亮。此法在以往大型战争或紧急时期偶有采用,但多由朝廷强制摊派,易生民怨。若设计得当,以收益为诱,或可缓解国库压力。
“其四,新旧并存。新型星弩列装,旧有弩械不可全废。可筛选其中状态尚可者,进行必要的维护升级,配发二线部队、地方驻军、乃至重要城镇守备,以维持基本防务,腾出资源优先保障一线。且新旧弩械战术不同,或可研究配合使用之新战法,以发挥最大效能。”
徐念安侃侃而谈,条理清晰,既考虑了军事紧迫性,又兼顾了经济可行性,还提出了开源节流的具体思路,甚至想到了新旧装备的过渡与配合。
虽略显稚嫩,有些想法实施起来未必容易,但这份全面思考、兼顾各方的能力,已让在座不少老臣刮目相看。尤其是指出发行“战争债券”和“以战养战”的思路,更显示出他并非只知兵事的莽夫,亦有经济头脑。
范文程眼中赞赏之色更浓,抚须微笑:“殿下思虑周详,兼顾各方,实属难得。尤其这‘战争债券’与‘以战养战’之议,颇有新意。诸位,以为如何?”
兵部刘将军首先表态:“殿下之策,末将以为可行!优先保障一线,分期列装,可解我前线将士之急!以战养战,更是大快人心!那些天命殿的破铜烂铁,若能废物利用,再好不过!”
户部王侍郎脸色依旧有些为难,但语气已缓和许多:“殿下所虑,已比先前周全许多。分期列装,可缓解一时之困。发行债券……虽有前例,但需谨慎设计,以免引发市面动荡。以战养战,确可补充部分损耗,但具体操作,还需与兵部、天工部详细议定。”
工部李学士也点头:“分期进行,给我工坊留出了提升产能、培训工匠的时间。殿下考虑新旧并存,亦是稳妥之举。”
其余学士、行走亦纷纷发言,大多表示赞同,或提出一些细节上的补充意见。原本僵持的议题,在徐念安提出一个相对折中、可行的框架后,竟迅速达成了初步共识。
范文程见状,便道:“既如此,便请兵部、天工部,依殿下所提框架,重新拟定详细方案,包括优先换装序列、分期实施计划、预算分拆、债券发行细则、战利品回收利用章程等,三日内呈报文华阁复议。户部、工部,从旁协助,提供数据支持。诸位,可有异议?”
“下官等无异议。” 众人齐声应道。
“殿下以为如何?” 范文程看向徐念安。
徐念安拱手道:“范公统筹,诸位大人协力,必能拟定完善之策。念安初来乍到,见识浅薄,若有疏漏,还请诸位大人不吝指正。”
态度依旧谦逊,但经此一事,他在文华阁众人心中的分量,已悄然不同。至少,无人再将他视为一个只需恭敬对待、无需重视的“摆设”太子了。
接下来的议事,徐念安依旧以倾听、学习为主,偶尔在范文程点名询问时,才会发表一些看法,多是基于自身经历(如天玑战事见闻)或近期思考,虽不惊艳,却也言之有物,务实中肯,逐渐赢得了更多的好感与认可。
一天的观政结束,徐念安离开文华阁时,已是星辉漫天。他婉拒了范文程等人相送的好意,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,漫步在返回自己寝宫“紫宸苑”的宫道上。
宫灯次第亮起,将重重殿宇的影子拉长。夜风带着摇光海特有的清灵气息拂面而来,吹散了在文华阁中沾染的些许疲惫与紧绷。
今日文华阁一行,看似平静,实则步步惊心。他能感觉到,那些老臣目光背后的审视与考量,也能察觉到某些人隐晦的疏离甚至敌意。毕竟,他这位世子的到来,触及了许多人的利益与位置。但他并不畏惧,父皇将他放在这里,本身就是一种历练与考验。他需要做的,是学习,是观察,是积累,是在这错综复杂的朝局中,找到自己的位置,建立自己的根基。
“开源节流,以战养战……” 徐念安回味着自己白天提出的建议,心中思忖着落实的细节与可能遇到的阻力。他知道,想法是好的,但要落到实处,在庞大的官僚体系中推行,必定困难重重,牵扯到无数的利益纠葛。这或许,就是他作为“巡察使”,将来需要面对的难题之一。
正思索间,前方回廊转角处,一道略显佝偻、提着宫灯的老迈身影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那是一名负责打扫偏僻宫道的老年杂役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步履蹒跚,在昏暗的宫灯下,显得格外孤寂。
徐念安本未在意,正欲从其身旁走过,那老杂役却似乎被脚步声惊动,惶然抬头,浑浊的老眼看了徐念安一眼,慌忙退到路边,垂下头,瑟瑟发抖,口中含糊道:“贵人……贵人恕罪,老奴挡了贵人的路……”
徐念安脚步微顿,看着老人惶恐的样子,心中莫名一软。他虽贵为世子,但也知宫中底层仆役生活不易,尤其是这般年迈者。他放缓语气,温声道:“无妨,老人家且自便。”
说着,便要继续前行。
然而,就在他与那老杂役错身而过的瞬间,异变突生!
那原本佝偻瑟缩、毫不起眼的老杂役,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芒,那精芒冰冷、怨毒,充满了一种非人的阴森!同时,一股徐念安绝不该在一个普通杂役身上感受到的、隐晦却磅礴的阴寒气息,如同潜伏的毒蛇,骤然发动!
老杂役那只布满老茧、提着宫灯的右手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,如同鬼魅般探出,五指成爪,指尖泛起幽幽的、仿佛能腐蚀灵魂的灰黑色光芒,无声无息,却又快如闪电,直插徐念安后心!目标,赫然是他体内丹田与心脏之间的要害!这一击,毫无征兆,阴毒狠辣到了极点,更是将时机、角度、伪装都把握得妙到毫巅!即便是化神修士,在如此近距离、毫无防备之下,也绝难躲过!
而徐念安身后的两名贴身侍卫,此刻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,僵立原地,目眦欲裂,却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!
刺杀!又是一次精心策划、潜伏至深的刺杀!而且,是在刚刚经历“心镜”清洗、防卫理应更加森严的紫微帝宫深处!对方竟然伪装成最低等的杂役,隐匿气息,瞒过了宫中层层禁制与巡查,潜伏到了徐念安返回寝宫的必经之路上!
电光石火之间,徐念安甚至来不及思考,久经战阵与生死磨砺的本能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!
腰间“星辰帝令”骤然爆发出璀璨紫光,一道凝练的皇道龙气自主激发,化作一面紫色光盾,护在身后!
“嗤——!”
灰黑色的利爪狠狠抓在紫色光盾之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。紫色光盾剧烈波动,光芒迅速黯淡,竟被那灰黑色光芒侵蚀出道道裂痕!
这老杂役的修为,赫然远超其伪装,至少也是化神后期,且功法诡异阴毒,专破护体罡气与法宝防御!
“噗!” 徐念安如遭重击,气血翻腾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喷出,身体向前踉跄扑出。若非“星辰帝令”自动护主,若非他近期修为又有所精进,这一爪之下,恐怕已遭重创!
“鼠辈敢尔!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声清冷的怒喝,如同九天寒冰,骤然在夜空中炸响!
声音未落,一道湛蓝如冰的刀光,仿佛自虚无中诞生,无视了空间距离,后发先至,已然斩至那“老杂役”的脖颈!
是南宫仆射!她竟似早有预料,或者说,一直在暗中关注、保护着徐念安!
那“老杂役”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骇与怨毒,似乎完全没料到南宫仆射会来得如此之快!他顾不得再补上一击杀掉徐念安,身形如同鬼魅般扭曲,就要化作一道灰影遁入虚空。
然而,南宫仆射的刀,岂是那么容易躲的?
刀光看似只有一道,却在斩落的瞬间,分化出万千道细若发丝的冰蓝丝线,封锁了方圆十丈内的一切空间!无论那“老杂役”如何变幻身形,遁向何处,都仿佛自投罗网,撞向那无处不在、锋锐无匹的冰蓝丝线!
“不——!” 一声凄厉、不似人声的尖叫响起。
“嗤嗤嗤嗤——!”
无数道切割声几乎同时响起。那“老杂役”的身形在半空中凝滞,下一瞬,如同被最锋利的丝线切割的豆腐,整个人连同他周身的护体灰光、隐匿法宝、以及那阴毒的气息,瞬间被切割成无数块细小的碎片,连元婴都未能逃出,便在一阵湛蓝刀气的绞杀下,化为齑粉,形神俱灭!
刀光敛去,南宫仆射水蓝色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徐念安身前,赤足踏在冰冷的宫砖上,裙摆无风自动。
她甚至未曾多看那化为飞灰的刺客一眼,清冷的眸光落在嘴角溢血、脸色苍白的徐念安身上,微微蹙眉。
“如何?”
“咳……无妨,多谢姨娘相救。” 徐念安压下翻腾的气血,擦去嘴角血迹,心有余悸。若非南宫姨娘及时赶到,若非“星辰帝令”护体,他此刻恐怕已凶多吉少。
这刺客隐匿之深,时机把握之准,出手之狠辣,远超之前的“血影”!而且,对方竟然能潜入防守森严的紫微帝宫深处,伪装成杂役,这背后的含义,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是‘腐灵部’的‘无面人’。” 南宫仆射收回目光,看向刺客消散的地方,那里只留下一滩迅速挥发、散发着恶臭的灰黑色脓水,以及几件失去灵光、同样被腐蚀的零碎物件。“精擅伪装、潜伏、侵蚀,可完美模拟低阶生灵气息,瞒过大多数探查。其腐灵之气,专破护体罡元,歹毒异常。看来,第七殿主这次,是下了血本,连‘无面人’都派出来了。”
徐念安心头一沉。“腐灵部”?“无面人”?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诡秘组织。而且,对方能在“心镜”清洗之后,立刻发动如此精准的刺杀,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北斗内部,或者说紫微帝宫内部,依然有他们的眼线,甚至可能是更高层次的内应,在为他们提供情报、创造机会!否则,一个“无面人”,如何能精准掌握自己的行踪,并潜伏在此?
父皇的清洗,果然还未结束。或者说,真正的较量,刚刚开始。这紫微帝宫的宫墙之内,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机四伏。
远处,急促的破空声响起,大批禁卫感受到方才短暂却激烈的能量波动,正飞速赶来。
南宫仆射看向徐念安,清冷的眸子在宫灯映照下,闪烁着幽深的光芒:“看来,你这‘巡察使’的差事,比预想的,还要凶险几分。日后在宫中行走,亦需多加小心。陛下让你观政文华,是明路。而这暗处的刀,只会更多,更毒。”
徐念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寒意与后怕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:“念安明白。多谢姨娘提醒。暗箭难防,但我辈修士,当一往无前。父皇既赋予重任,念安自当竭力而为。只是……” 他看向南宫仆射,“姨娘可知,这‘无面人’如何潜入宫中?宫中禁制重重,巡查严密,他……”
南宫仆射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,声音带着一丝冷意:“禁制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再严密的网,也有漏网之鱼。况且,‘腐灵’侵蚀,未必需要从外部强攻。此事,陛下自有计较。你且安心回宫疗伤,三日后,你需以‘巡察使’身份,前往‘开阳星域’,那里,有些‘东西’,需要你去看看,也有些人,需要你去会会。”
开阳星域?徐念安心中一动。那是北斗盟重要的资源星域之一,矿产丰富,但也是各方势力交织、情况复杂之地。父皇让他去那里,显然别有深意。
“是,念安遵命。” 徐念安拱手。
南宫仆射不再多言,身形一晃,已化作冰蓝流光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大批禁卫此时方才赶到,看到现场残留的打斗痕迹、那滩灰黑色脓水、以及嘴角带血、气息不稳的世子殿下,无不骇然失色,纷纷跪地请罪。
徐念安摆了摆手,示意无事,在侍卫搀扶下,返回紫宸苑。他需要尽快疗伤,更需要仔细思量南宫姨娘的话,以及三日后即将开始的、真正的“巡察”之旅。
宫道深深,夜色如墨。方才的刺杀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,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。但徐念安知道,这平静的帝宫之下,潜藏的暗流,从未停止涌动。而他,已身处这漩涡的中心。
(第一百一十九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