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秋阳裹着桂香,漫过颐和路的梧桐巷,顾府朱漆大门外十里红妆,从巷头铺到巷尾,鎏金喜字贴满雕梁,西洋留声机淌着绵软的《花好月圆》,中式喜堂的红绸却绕了满梁,中西合璧的气派,衬得这日的顾府,成了整个金陵城最惹眼的光景。
福英的闺房设在暂住的金陵公馆,临窗的梨花木妆台,嵌着西洋玻璃镜,镜里的女子一身大红绣金凤的旗袍,领口滚着珍珠边,头上绾着圆髻,插着赤金点翠的凤钗,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珠兰,眉眼间是新娘子的娇羞,也藏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。
张氏坐在妆台边,手里替女儿理着旗袍的盘扣,指腹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,声音压着几分哽咽,却又怕坏了喜兆,强撑着柔和:“英英,到了顾家,便是当家少奶奶了,凡事要温婉些,也别委屈了自己,顾家是书香门第,文轩那孩子心善,娘信他会待你好。”
福英垂着眼,指尖绞着帕子,红绸帕子绣着并蒂莲,是张氏连夜绣的。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软乎乎的:“娘,我记着了,您和弟弟也多保重,往后我在金陵,你们常来看看我。”
“自然的,”张氏拭了拭眼角,又笑了,“你弟弟今儿个是送亲的小舅子,穿得齐齐整整的,可不敢丢了福家的脸面。”
话音刚落,门帘被轻挑开,福财走了进来。
少年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藏青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,里面是福家的传家玉佩,雕着麒麟送子。
他走到福英面前,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,又强装着稳重,把木盒递过去:“姐,这玉佩你带着,顾家要是有人敢欺负你,我就来金陵找他们理论。”
福英看着弟弟,忍不住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还是从前那个跟在她身后要糖吃的小崽子,如今倒成了护着她的男子汉。
她接过木盒,把玉佩系在旗袍内侧,贴着心口:“傻小子,姐在顾家不会受委屈的,你在家要听娘的话,好好读书,将来考个洋学堂,比姐夫还出息。”
福财红了耳根,别过脸:“我知道,姐你快别磨蹭了,顾府的迎亲队伍该到了,外面的铜锣都响了好几遍了。”
张氏笑着拍了下他的胳膊:“就你急,送亲的小舅子,该有的规矩可不能忘,等会儿扶你姐姐上轿,步子慢些。”
福财忙站直了身子,点头应着:“娘,我记着了。”
不多时,外面传来喜娘的唱喏声:“吉时到——新娘子上轿咯——”
大红的八抬大轿停在公馆门口,轿身雕龙画凤,挂着红绸绣球,轿夫都是精挑细选的,步子稳当。福财走到福英身侧,弯着腰,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,张氏在一旁扶着她的腰,一步一步,踩着红毡子往外走。
公馆的院子里,桂树落了一地金黄的花瓣,混着红毡的红,煞是好看。福英的红盖头被喜娘轻轻盖上,红绸盖头绣着百子图,遮了眉眼,只闻得到桂香和喜香,耳边是喜娘的喜话,还有弟弟扶着她的手,温热而有力。
走到轿边,福财扶着福英的手,让她踩着轿凳上轿,嘴里还低声嘱咐:“姐,轿里稳当,到了顾府,跟着喜娘的话走,别慌。”
盖头下的福英,轻轻应了一声,指尖捏了捏弟弟的手,算是回应。
张氏站在轿边,看着轿帘被喜娘放下,红绸系了轿门,终于忍不住,背过身擦了擦泪。
福财站在她身边,看着那顶大红的花轿,被轿夫抬着,缓缓往前走,身后跟着福家的送亲队伍,挑着红绸灯笼,捧着嫁妆的箱子,一路敲锣打鼓,往颐和路的顾府去。
送亲的队伍走在金陵的街上,引得路人纷纷驻足,啧啧称赞这排场。
福财走在队伍前头,腰杆挺得笔直,手里牵着送亲的红绸,一步一步,跟着花轿的步子。他看着那顶大红的轿子,心里想着,姐姐终于嫁了个好人家,往后在金陵,便有了依靠。
花轿行至顾府门口,迎亲的鞭炮声骤然响起,噼里啪啦的,震得人耳朵发颤。喜娘唱着喜歌,掀了轿帘,顾文轩一身藏青西装,配着大红的领结,眉眼温润,走到轿边,伸手轻轻牵住福英的手。
福英的手被他牵着,温热的掌心,带着几分紧张的微颤,却格外安稳。她被他扶着下轿,踩着红毡,往喜堂走。
而张氏和福财,跟在送亲队伍里,走进顾府,看着喜堂中央的一对新人,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张氏看着女儿低头弯腰的模样,眼角含笑,眼里却又蓄着泪。福财站在一旁,看着姐夫牵着姐姐的手,并肩站着,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,也跟着笑了,心里想着,姐,往后要好好的。
金陵的秋阳,暖融融的,桂香漫了满府,留声机的乐声还在淌。
花轿离了公馆,金陵的街巷里早被顾府的人铺了红毡,一路行来,两侧立着的仆佣人手一个银盘,一盘盛着裹了红纸的喜糖,一盘堆着艳红的玫瑰花瓣,见花轿过,便扬手撒开,糖粒滚落在红毡上,花瓣簌簌飘飞,落了花轿一身,也落了送亲队伍满肩。
风卷着桂香混着玫瑰甜香,裹着喜糖的蜜味,福财牵着送亲的红绸走在花轿侧前,中山装的肩头落了几片花瓣,他抬手拂了拂,偏头跟身侧的张氏道:“娘,顾家这阵仗,怕是金陵城找不出第二家了,姐往后定是受宠的。”
张氏扶着丫鬟的手,缓步走在一旁,看着漫天飞落的花瓣,眉眼松快,嘴上却仍叮嘱:“越是这般气派,越要守规矩,你姐是新妇,初入顾家,半点错处都不能有。”话落,又听见街边孩童追着花轿喊“新娘子好”,伸手捡了块落在手边的喜糖,剥开给凑过来的小娃娃,脸上漾着喜意。
花轿里的福英,盖头遮着眼,却能听见外头撒糖的窸窣,花瓣落在轿帘上的轻响,还有路人的啧啧赞叹。
指尖摸着心口的玉佩,温凉的玉贴着肌肤,她轻轻掀了点盖头的边角,见轿缝外飘进的玫瑰花瓣落在红绸垫上,红得晃眼。
忽的听见福财在外头扬声跟撒花瓣的仆佣道:“慢些撒,别落进轿里迷了姐姐的眼。”
仆佣忙应着“是,小舅爷”,撒花瓣的动作便轻缓了些,只往花轿两侧扬。
张氏听见,笑着嗔了福财一句:“就你心思细,你姐在轿里稳当得很,哪就那么娇气。”
福财挠了挠头,却仍犟着:“姐今儿个是新娘子,本就该娇着。”
话音未落,前头又传来喜娘的唱喏,原是到了朱雀桥,桥边的石栏上也摆了银盘,撒糖的人更欢,糖粒砸在花轿的木雕窗棂上,叮咚轻响,玫瑰花瓣铺了满桥的红毡,踩上去软乎乎的,送亲的队伍踩着花瓣前行,脚步声都裹着甜。
福英在轿里,听见外头福财和喜娘低声搭话,问着前头离顾府还有多远,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郑重,衬得这一路的甜香,更添了几分暖意。
风从轿窗钻进来,卷着一朵玫瑰花瓣落在她的手背上。她轻轻捏起那片花瓣,贴在红绸帕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