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英的闺房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,窗棂外漏进几点月光,落在描金妆台的菱花镜上,晃得人心头发沉。
张氏坐在铺着青缎软垫的梨花木椅上,指尖摩挲着茶盏沿,半晌才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福英,语气是大户人家的规矩,也藏着几分不忍。
“英儿,你与文轩虽有情意,可顾家是书香世家,规矩大,这试婚的礼数,终究是绕不过的。”
福英垂着眸,指尖绞着月白绣兰的帕子,帕角都被攥得发皱。
她与顾文轩早已私定终身,情到浓时便有了肌肤之亲,可这话终究不能摆在台面上说,更拗不过两家的规矩。她轻轻应了声:“女儿晓得,娘安排便是。”
张氏叹了口气,朝门外唤了声,便有个穿青布襦裙的女子低着头走进来,眉目清秀,身姿温婉,是府里挑出来的试婚娘子,名唤春桃。
春桃福了福身,声音细若蚊蚋:“见过太太,见过小姐。”
张氏摆了摆手,沉声道:“春桃,你且去顾家,伺候顾公子,仔细瞧着公子的身子骨、脾性品行,回来一一回禀,不可有半分隐瞒,也不可有半分逾矩,记住了?”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春桃再福身,不敢抬头看福英,只攥着衣角退了出去,丫鬟早已备好了马车,候在府门外。
春桃走后,闺房里静得只剩香灰落炉的轻响。
福英终于抬眼,眼底蒙着一层湿意,声音带着几分涩:“娘,我与他……本就不是外人。”
张氏看着女儿,伸手拉过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熨着福英的微凉:“娘知道,可规矩就是规矩,顾家老太太最是看重这些,若是少了这一步,旁人背后嚼舌根,反倒委屈了你。你且忍一忍,等过了这关,花轿抬进门,你便是名正言顺的顾少奶奶。”
福英靠在母亲肩头,鼻尖发酸,却也只能点头。
她晓得,这便是大户人家的无奈,纵是两情相悦,也得按着条条框框来,半点由不得自己。
另一边,顾家的书房旁,收拾出了一间雅致的厢房,春桃被引进去时,顾文轩正立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卷书,眉头微蹙,周身的气压低得很。
顾家管家垂着眉,恭声道:“公子,张家派来的试婚娘子已到,按规矩,便安置在这厢房中。”
顾文轩抬眼,目光落在春桃身上,冷沉的眸子没有半分温度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,你退下吧。”
管家不敢多言,躬身退了出去,厢房里只剩他与春桃二人,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。春桃低着头,手指绞着裙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顾文轩将书卷搁在案上,缓步走到她面前,声音清冽,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:“你既来了,便知规矩,只是我与福英情投意合,早已心意相通,这试婚不过是走个过场。”
春桃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错愕,随即又慌忙低下头:“公子……奴婢晓得。”
“晓得了便好。”顾文轩转身走到榻边,取了薄毯搭在一旁的软椅上,“今夜你便睡在软椅上,我睡榻上,不必伺候,也不必多言,明日一早,你只管回张家,照实说便是,若是敢添油加醋,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他的话没有半分暧昧,只有全然的尊重,既是对福英,也是对春桃。春桃松了口气,连忙福身:“奴婢遵命,多谢公子。”
夜渐深,月色更浓,厢房里的烛火挑得低低的,顾文轩靠在榻上,闭着眼,脑海里全是福英的模样,想起那日海棠树下的温存,想起她笑时眉眼弯弯的样子,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柔意。
春桃坐在软椅上,裹着薄毯,一夜无眠,却也看清了这位顾公子的品行——洁身自好,重情重义,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纨绔气。
次日一早,春桃便坐着马车回了张家,径直去了张氏的正房,福英也在一旁,心悬得高高的。
春桃福身回话,字字清晰:“回太太、小姐,顾公子品行端正,脾性温和,身子骨康健,无半点不良嗜好,昨夜……公子守礼,与奴婢分坐而眠,未有半分逾矩。”
张氏闻言,脸上露出笑意,点了点头:“好,辛苦你了,下去领赏吧。”
春桃退下后,张氏看着福英,笑着拍了拍她的手:“你瞧,娘就说文轩是个值得托付的人,这下你该放心了。”
福英的脸微微泛红,眼底的沉郁尽数散去,只剩满心的欢喜与心安。
窗外的秋阳透过梧桐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福英的笑靥上,映着她眼里的温柔,也映着那即将到来的,属于她与顾文轩的美好姻缘。
天刚蒙蒙亮,春桃辞了张家,坐马车回顾家复命,刚拐过抄手游廊,便被顾家管家顾忠拦在了月洞门口。
顾忠是顾家老人,跟着顾老爷多年,如今专管府中杂事,公子的婚事更是他一手操持,昨夜试婚一事,他最是挂心。
“春桃姑娘,且留步。”顾忠搓着手,脸上堆着几分世故的笑,左右瞧了瞧,见四下无人,便压低声音道,“昨夜的事,劳姑娘如实说说,我家公子……那方面,可还周正?”
春桃昨夜本就一夜拘谨,此刻被问起这话,脸颊倏地红了,指尖绞着裙角,忸怩着不肯开口。
她虽是张家挑来的试婚娘子,可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,这般私密的话,实在羞于启齿。
顾忠瞧她模样,心里急,又耐着性子劝:“姑娘莫怕,这事儿就你我知晓,也是为了往后少奶奶进门能安心。你只管说,公子身子骨如何,行事可妥帖?”
春桃想起昨夜顾文轩的守礼,本想据实说分坐而眠的事,可转念一想,自己是张家派来的,若是说公子半分逾矩都无,反倒显得顾公子似是有什么不妥,既对不起张家的托付,也让顾家面上无光。
横竖这试婚本就是走个过场,不如说些体面话,两边都好看。
她定了定神,抬眼时脸上的羞赧淡了些,故意做出几分娇羞又得意的模样,轻声道:“顾管家放心,你家公子身子骨康健得很,行事也极妥帖。昨夜……昨夜竟叫了十次水呢。”
这话一出,顾忠眼睛倏地亮了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,连连点头:“好!好!不愧是我家公子!”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只觉得自家公子年少有为,身子又这般壮实,往后少奶奶福英进门,定是百般恩爱,顾家也能早添子嗣。
春桃见他信了,又补了句:“公子品行端正,待人体贴,往后少奶奶嫁过来,定是享不尽的福,日子过得蜜里调油。”
“那是自然,我家公子岂是寻常世家子弟可比。”顾忠笑得合不拢嘴,对春桃也客气了几分,忙吩咐身边的小厮,“快,给春桃姑娘拿些点心银子,送姑娘回张家。”
春桃接过赏银,福了福身,便匆匆走了。她心里虽有些打鼓,可想着这话既圆了场面,也没亏待谁家,便也放下心来。
顾忠站在原地,捋着山羊胡,越想越欢喜,转身便往顾老太太的院里去,要把这“好消息”禀上去。
他哪里晓得,昨夜他那守礼的公子,竟在榻上守了一夜规矩,连春桃的衣角都没碰过,那十次水,不过是春桃随口编的体面话罢了。
而此刻,顾文轩正在书房读书,全然不知门外已传了这般闲话,只想着再过几日,便能八抬大轿娶福英进门,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温柔。
院外的桂树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,风一吹,裹着几分甜香,似是也在为这即将到来的姻缘,添几分热闹的喜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