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斜斜淌进福英家的堂屋,落在八仙桌的青花碗沿上,晃得人眼暖。福英牵着女儿的手站在屋中,那丫头梳着双丫髻,眉眼清灵,听见娘要给自己改名字,小手攥着娘的衣角,怯生生抬眼。
“承男,往后便不叫这个名了。”福英摸了摸女儿的头,声音软却笃定,“随外婆姓张,名澄楠,澄是澄澈的澄,楠是楠木的楠,盼你做个心明澄澈、如楠木般坚韧的姑娘。”
孙承男眨了眨眼,小声应:“娘,澄楠记下了。”
正说着,帘栊轻挑,福英的母亲张氏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,鬓边簪着支银镶碧玉簪,一身藏青暗花褙子,透着大户人家的端庄。
她目光落在外孙女身上,眼神里满是疼惜,招手道:“澄楠,到外婆这来。”
张澄楠依言走过去,规规矩矩喊了声“外婆”。张氏拉着她的小手,那手软软嫩嫩,掌心还有点玩闹沾的薄灰,张氏却半点不嫌弃,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“好孩子,改了名,便是张家的姑娘了。”张氏转头看向福英,“我早说过,女子不必拘于‘承男’二字,澄楠这名字好,配得上我的外孙女。”
说罢,张氏示意丫鬟将一个描金漆盒递过来,打开来,里面摆着一叠崭新的法币,还有几样首饰:一支缠枝莲纹银步摇,一对石榴籽儿金耳坠,还有一块雕着平安扣的和田玉牌,莹润光洁。
张澄楠看着盒里的东西,眼睛微微睁大,却不敢伸手去碰,只看向外婆。
张氏拿起玉牌,系上红绳,轻轻挂在澄楠的脖子上,玉牌贴着脖颈,凉丝丝的。“这些钱,你拿着,平日里买笔墨纸砚、点心果子,都够了。”她又拿起步摇,替澄楠插在丫髻上,“这首饰,是外婆给你的念想,女孩子家,也该有几样像样的东西。”
福英忙道:“娘,您给的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张氏摆了摆手,语气不容推辞,“澄楠这孩子聪慧,我瞧着是块读书的料,你不是请了教书先生在家授课?往后便让她好好跟着先生学。”
她转回头,看着张澄楠,眼神变得郑重,却又带着温柔的期许:“澄楠,外婆不求你将来考取功名、光耀门楣,只求你识文断字,明事理,辨是非,往后不管遇着什么事,都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立住脚,不必依附旁人。”
张澄楠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牌,又看了看头上的步摇,重重点头,小脸上满是认真,脆生生道:“外婆放心,澄楠一定好好跟着先生读书,不负外婆和娘的期望。”
张氏闻言,脸上露出笑意,揉了揉她的头:“这才是我的好外孙女。”
秋阳透过窗棂,落在三人身上,堂屋里静悄悄的,只听见院外几声蝉鸣,混着张澄楠轻声念着“澄楠”二字的声音。
日头温温的,街面上人来人往,洋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响着清脆的轱辘声,布庄、书局、点心铺子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。福英牵着张澄楠的手,张氏走在身侧,三人沿着街慢慢逛,澄楠脖子上的玉牌随着步子轻晃,坠得红绳微微颤。
“澄楠瞧着,想吃什么想玩什么,只管说。”张氏侧头看外孙女,眼底堆着笑,方才在屋里的端庄松了几分,添了些家常暖意。
澄楠眼睛早瞧得不够了,手指着巷口的糖画摊,又怯生生缩回来,小声道:“外婆,娘,我就看看。”
福英捏了捏她的小手,笑道:“今日外婆说了算,想买便买,不用拘着。”
张氏笑着招手,喊来糖画师傅:“给孩子画个龙,再画个兔子。”
师傅应着,勺子舀起熬得金黄的糖稀,手腕一转,龙身蜿蜒,兔耳尖尖,不一会儿便凝在石板上,粘了竹签递过来。
澄楠双手接过,糖香甜丝丝绕鼻尖,她抿抿嘴,先递到张氏嘴边:“外婆先吃。”
张氏笑着抿了一点,又推回去:“澄楠吃。”
往前走几步,便是家书局,木格窗里摆着整齐的线装书,还有洋文的启蒙读本,澄楠脚步顿住,扒着窗沿往里瞧。
福英瞧她模样,便知心意,拉着她进门:“是不是想要新的课本?”
澄楠点点头,指尖轻轻拂过一本《女儿经》的封皮,又看向一旁的算术本。
掌柜的迎上来,笑着招呼:“太太小姐想看些什么?新进的蒙学读本,字印得清楚。”
张氏让澄楠自个儿挑,澄楠选了算术本、描红帖,还有一本带插画的《千字文》,张氏让丫鬟付了钱,将书拢在布包里,递到澄楠手上:“往后练字读书,便有新家伙了。”
再往前,是家洋布庄,玻璃橱窗里挂着水绿色的洋纺布,还有月白的府绸,福英的目光顿了顿。
张氏瞧在眼里,拉着她进门:“瞧你这模样,定是瞧上了,挑块布做件新袄,秋凉了正穿。”福英本想推辞,张氏却已让掌柜的取了水绿洋纺,又替澄楠挑了块嫩粉色的细棉布:“给澄楠做件小夹袄,配她那支步摇正好。”
澄楠抱着布包和糖画,跟在二人身后,小步子蹦蹦跳跳,玉牌撞着衣襟,叮铃轻响。路过首饰摊,张氏又给澄楠挑了个银质的小铃铛镯,套在她手腕上,走路时叮铃叮铃,煞是可爱。
澄楠晃了晃手腕,铃铛轻响,抬头冲二人笑,眉眼弯成小月牙。
街尾有卖桂花糕的,蒸笼冒着白气,甜香飘得远。张氏买了两盒,一盒让丫鬟提着,一盒递到澄楠手里,让她边走边吃。
三人慢慢往回走,澄楠咬着桂花糕,手里攥着新字帖,手腕铃铛轻响,福英和张氏说着家常,偶尔看一眼蹦跳的女儿,眉眼间皆是温柔。
日头渐渐西斜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落在青石板上,混着街面的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