舰桥里鸦雀无声,只剩电流低沉的嘶响,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汽笛声。前一秒还热火朝天的场面,转眼像被兜头浇下一桶冰水,彻骨刺骨。
“商业罪案调查科……还有……”凯瑟琳低声重复着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“他调通了警队顶层的关系,还是两个部门联手出击。这种阵仗,根本不是普通报案能撬动的。”
她直视江义豪:“我们的资金流马上会被盯上,所有离岸账户都悬了。高盛那帮豺狗,这会儿怕是已经磨刀霍霍,等着砸盘做空我们了。”
江义豪仍没开口。他踱到桌边,抄起那支名贵雪茄,却没点,只用拇指和食指死死攥住,来回碾磨。烟叶碎屑簌簌剥落,像他正在瓦解的整盘布局。
他输了一局。
而且输得体无完肤。
派出去羞辱对方的人,反成了送他进铁窗的呈堂证供;本想当利刃使的武器,被对方一把夺过去,变成了捅向自己的刀鞘。
“豪哥,”林曼秋声音发紧,“收购……还照原计划推进吗?”
江义豪没答。他转身走向那幅铺满整面墙的全球航运图,目光扫过上面一道道鲜红标记,那是他亲手划出的航线。此刻,那些红线不再像帝国奔涌的血脉,倒像一道道渗血的裂口。
一直蜷在角落里的蓝眼少年,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完全无视满屋绷紧的弦,径直走到那张东京银座店铺的规划图前。所有人的视线,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。
少年抓起一支红记号笔,在“银座四丁目”那个被寄予厚望的黄金点位上,重重画下一个又大又乱、边缘毛糙、仿佛蘸着血写的叉。
接着,他在旁边空白处,用同样刺目的红,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:神户。
写完,他随手把笔一丢,转身坐回角落,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啃着手里的黄麻样品,神情淡漠,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。
神户。
慕云集团关西事业部的大本营。
也是周慕云起家之地,是他家族扎得最深的根。
凯瑟琳拧起眉:“什么意思?放弃东京,转战神户?眼下我们连自保都吃力,还谈什么扩张?”
江义豪盯着那两个字,眼里最后一点火星慢慢熄灭,只剩下幽不见底的寒潭。
他懂了。
明面上的较量,已经彻底败北。舆论、律法、金融规则,在这片周慕云耕耘几十年的地盘上,他不过是个莽撞闯入别人棋局的生客。
要想翻盘,就得跳出棋盘。
必须掀桌子。
江义豪转身,拉开一只上了锁的抽屉,取出一部老式卫星电话,没有屏幕,没有智能系统,只能拨号。
他按下一组熟极而流的号码。
电话通了。
“是我。”江义豪压低嗓音,声音贴着地面滑行,像一条蛇游过沙砾。
对面静了几秒,才响起一道沙哑的嗓音:“好久没用这个号找我了。看来,你栽得不轻。”
“我要你帮我盯一个人。”江义豪没接话,“周慕云的儿子,周启华。”
“哦?周家那位扶不上墙的二世祖?”对方语气里浮起一丝玩味,“听说他在濠江输得裤衩都要押出去了,怎么,你想替他填坑?”
“我要他全部底细。”江义豪每个字都咬得极重,像是从牙根里硬生生凿出来的,“他在赌场欠了谁、跟谁借了高利贷、睡过谁的女人、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视频、录音、流水账、人证……三天之内,我要能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所有东西。”
电话那头低笑起来,笑声阴冷,带着一股嗜血的腥味。
“有意思。周慕云在镜头前装圣人,你想撕开给他看,他儿子到底有多烂?”
“他是圣人还是畜生,我不关心。”江义豪望着窗外墨黑的海面,眼神沉得发冷,“我只想让他明白,仗一旦开打,就没有规矩可言。”
“价码呢?”
“你定。”
“我要红兴新拿下的柬埔寨航线,未来三年的独家安保权。”
“成交。”江义豪没半分犹豫。
挂断后,他将那部卫星电话重新锁进抽屉。
凯瑟琳望着他,神色复杂:“你要动他家人?江义豪,这是在玩命。周慕云在商场是头猛虎,可在家,就是个护崽护到疯魔的野兽。你这么干,他会豁出一切来反扑。”
“反扑?”江义豪终于点燃了那支早已揉得变形的雪茄,火光映亮他冷硬的侧脸,“他早就开始了,不是吗?”
他猛吸一口,浓烟滚滚而出。
“既然他要把战场摆到聚光灯下,那我就把光,直接打到他家卧室的天花板上。”
江义豪转向火鸡:“通知律师团,立刻准备保释。告诉o记那帮人,我的人只是去参加一场合规的茶道交流,是周慕云恶意构陷。”
他又看向林曼秋:“收购照常进行,但目标换掉。把那八家关西老铺的资料,全部清空。”
林曼秋一怔:“那我们收什么?”
江义豪的目光,缓缓落在蓝眼少年刚写下的“神户”二字上。
“收神户六甲山的人工滑雪场,收有马的温泉旅馆,收所有周启华踩过、花过钱、能用钞票买下来的地方。”
他走到凯瑟琳面前。
“联系高盛,放风说红兴集团正启动战略收缩,愿折价出售部分东南亚航运资产,引他们进场做空。同时,用我们在瑞士银行的隐秘户头,以十倍杠杆,全数吃进他们抛出的红兴股票。”
“你想……用他们自己的钱,来收拾他们?”
“不。”江义豪嘴角微扬,笑意却冷得刺骨,“我是要他们亲手把脑袋塞进绞索,再由我,一寸寸收紧。”
他目光一转,落在阿杰脸上。
“准备下一场直播。”
“豪哥,现在就播?说什么?辟谣?”
“不辟谣。”江义豪弹了弹烟灰,动作慢而稳,“我们认错。”
“认错?!”阿杰差点失声。
“对。”江义豪径直走向镜头,像踏进一座无声的角斗场,“我要当着周慕云先生的面,当着全港市民的面,来一次最‘掏心窝子’的致歉。”
烟气浮动,他半张脸隐在雾里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,如荒原上盯住猎物的孤狼,饥渴、锋利、势在必得。
周慕云只当赢下了第一局。
可他没料到,江义豪早已把他全家,连根拔起,推进了没有规则、不留退路的生死擂台。
阿杰手忙脚乱调着机位和补光,额角沁出一层密汗。
“豪哥,倒计时三分钟。平台已开,实时在线……天啊,破百万了!”
江义豪恍若未闻。他不紧不慢解开袖扣,将衬衫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中央,露出线条硬朗的手臂,还有腕上那块不张扬却价值惊人的百达翡丽。
凯瑟琳递来一杯温水。
“喝一口吧,你这副样子,不像来道歉,倒像去清算旧账。”
江义豪接过杯子,却没送入口中。他凝视着玻璃杯壁上自己模糊的轮廓,唇角牵起一抹毫无暖意的弧度。
“有区别吗?”
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,抬步走向那片被强光打亮的圆心,一架手机稳稳架在三脚架上,正对着一张空椅子。
“豪哥……坐吗?”阿杰压低声音问。
“不坐。”
他站在镜头前,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:既让每道皱纹、每丝情绪都清晰可辨,又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倒计时归零。
画面亮起,江义豪准时入镜。一身素黑衬衫,背景是游艇之外无边无际的墨色公海。没有布景,没有陪衬,只有他一人,立于黑暗中央。
弹幕瞬间炸开:
【真敢露脸?江义豪疯了吧?!】
【黑帮大佬在线跪地求饶?】
【红兴公关集体辞职了?放他这么干?】
【别说,这老头气场真足。】
他没扫一眼滚动的字幕,视线仿佛穿透屏幕,直钉向某个具体的人。
他没开口,先深深弯下腰,九十度,标准、缓慢、纹丝不动。
足足十秒,才缓缓起身。
“各位港岛市民,各位媒体朋友,还有周慕云先生。”
嗓音低哑,带着一种被重担压垮后的倦意,仿佛刚从泥泞里跋涉而出。
“我是江义豪。”
“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解释,而是为了认错。”
满屏哗然。
【他真低头了?】
【人设崩塌现场?】
他神情沉痛得近乎真实,眉心紧锁,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悔意。
“昨天四季酒店的事,所有责任,我一人扛。是我约束下属不力,让他们曲解了我的本意,以过激手段,惊扰了周慕云先生及酒店其他宾客,造成极坏的社会观感。”
“我的人,不是去滋事。他们只是想请周先生几位樱花朋友,尝一尝咱们夏国最地道的大红袍。可能……太上心,方式欠妥,火候过了头。”
轻描淡写几句话,就把一场围堵胁迫,化作一次“用力过猛”的文化礼遇。
“在此,我向周慕云先生,致以最郑重的歉意。周先生是港岛商界标杆,是我打心底敬重的前辈。他的经营眼光,他的公众担当,都是我该学一辈子的。”
“下属莽撞带来的任何不便,我江义豪,全部认领,绝不推诿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又一次躬身。
这次,弯得更久,腰背绷得更直。
直播间短暂静默,随即被更汹涌的弹幕吞没:
【我居然有点信……他这状态不像装的】
【能屈能伸,才是真狠人】
【别天真了,鳄鱼掉泪,越真越毒】
【重点是他提‘大红袍’?细思极恐……】
他缓缓挺直脊背,眼尾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。
“我知道,一句对不起,换不回已经发生的伤害。但我恳请大家,给我,也给红兴,一个重新校准方向的机会。”
“做买卖,和做人一样。跑得太急,容易忘了出发时的心气。这些年,我或许太想证明什么,反而弄丢了最根本的东西,分寸,和情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