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放远,像是望进了往事深处。
“年轻时我也愣头青,以为拳头硬就是道理。撞过太多南墙,才懂一个理。”
他顿了顿,字字清晰,砸进每一双耳朵里:
“家人,是一个男人最后的底线。为了家人,我们可以豁出去一切,也能忍下来一切。”
这句话,像一枚淬了毒的飞镖,稳稳钉向屏幕另一端。
“周先生是个好父亲,他护住家人的那份心,我完全懂。要是有人用同样手段对付我的亲人,我恐怕……比他下手更狠。”
“所以,周先生,我再次向您致歉。盼这件事,就此打住。商场上的较量,我们摆在台面上谈。别扯上家人,尤其……别动孩子。”
“孩子,是清白的。他们偶尔会失足,会误入歧途,可为人父母的职责,不正是替他们兜底、拉他们一把,让他们重新站回正道上吗?”
他末了扬起一抹近乎温厚的笑意。“话已至此。多谢各位。”
直播画面骤然黑屏。
全程不到十分钟。
阿杰手抖得厉害,指尖僵硬地按灭设备,浑身像被水浸透,虚脱得如同刚冲过终点线的长跑选手。
“豪哥……这……这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喉咙发紧,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。
江义豪脸上所有情绪顷刻消尽,像从未浮现过一般。他折返桌旁,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水,仰头灌下。
“凯瑟琳,高盛那边什么反应?”
凯瑟琳眼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:“咬钩了。摩根的人也来探口风。消息已经放出去,红兴资金吃紧,正急着甩卖东南亚航线保命。最早明天一开盘,第一波砸盘就会杀到。”
“干得漂亮。”
江义豪踱至窗边,凝视着窗外墨色翻涌的海面。
“火鸡,o记那边呢?”
“律师已到位。照您的意思,咬定只是普通茶叙,对方蓄意构陷。o记那些探员手里没实据,顶多关人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嗯。”
他的视线,缓缓移向林曼秋。
“神户那边,有进展吗?”
林曼秋推了推眼镜:“六甲山人工滑雪场的控股方已接洽,明确表露出售意愿;有马温泉几家老牌旅馆,也在推进接触。不过……豪哥,这步棋,会不会太扎眼了?”
江义豪没作答,只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笑。
“我就是要他看得真真切切,我接下来要干什么。”
他转身,望向那个始终静坐未言的蓝眼少年。
“下一个。”
港岛,半山。
周慕云的私人书房内,整面落地窗外,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流光溢彩。
可此刻,屋内的空气比深海更沉,比冰层更寒。
墙上那台大尺寸液晶屏,刚刚切断江义豪的直播信号。画面停在最后一帧,他那抹温煦得近乎虚假的微笑,此刻只剩刺骨的反讽。周慕云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,指间慢条斯理地转着一只宋代建盏。
他不开口,也不抬眼,连呼吸都像凝滞了一般。
立在一旁的管家,连气息都压得极轻。他伺候周慕云三十年,从未见过这般模样,不是雷霆震怒,也不是阴云密布,而是猛兽伏击前那种万籁俱寂的专注,无声无息,却叫人脊背发凉。
“阿福。”周慕云终于启唇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先生。”管家垂首躬身。
“这个,拿去扔了。”
他将那只建盏递出。黑釉泛着兔毫银光,在灯光下幽暗如潭,单这一只,便够在中环换一套顶层公寓。
管家怔住:“先生,这是您最珍爱的……”
“脏了。”
只两个字。
管家再不敢多言,双手捧过茶盏,悄声退了出去。
书房重归寂静。
周慕云缓缓起身,踱至窗前。玻璃映出他轮廓分明的脸,保养得当,却掩不住眉梢眼角刻下的年轮。
“江义豪……”他低念这个名字,像含着一枚淬毒的薄刃,在齿间缓缓碾磨。
“牵连家人……孩子是清白的……”
他忽而笑了。
笑声极轻,在空旷室内悠悠荡开,听不出半分快意,倒像精密机括咬合前那一瞬的金属刮擦。他掏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是我。”
听筒那头传来年轻又散漫的声音:“哟,老爸,这么晚来电,约我喝茶啊?”
是他独子,周启华。
“人在哪?”周慕云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还能在哪?兰桂坊呗。跟几个哥们搓两圈。”周启华话里带着几分不耐。
“回家。”
“哎?不至于吧?我才刚坐下……”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周慕云语调未变,字字却似裹着霜,“现在,立刻,给我滚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几秒,周启华似乎终于嗅到了异样。
“……好,知道了。”
挂断后,他又拨出另一个号码。
“是我。查一个人,江义豪。我要他从出生到今天,所有事。别只给面上那些商业履历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陡然锐利如刀。
“我要他藏在泥里的全部底细,他的女人、他的死对头、他有没有私生子、他父母坟头在哪。三天,只给三天。”
“明白,周先生。”
收线后,周慕云望着窗外灯火奔流的城市。
对寻常市民而言,江义豪这场直播,不过是一场滴水不漏的危机公关。
但对他来说,那是一张摊开的宣战书。
一张以他儿子性命为筹码、不死不休的生死状。
“想玩?”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奉陪到底。”
樱花,神户。
一名穿廉价冲锋衣、戴棒球帽的男人,混进北野异人馆附近一家高端会所。
相貌平平,气质寻常,丢进游客堆里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门口侍者伸手拦下。
“先生,请出示会员卡。”
男人抬脸,帽檐下露出一双冷如蝎尾的眼睛。他没吭声,只从口袋摸出一张纯黑卡片,在侍者眼前一晃。
侍者脸色霎时煞白,九十度深躬。
“万分抱歉,大人!请进!”
此人代号“蝎子”,正是江义豪电话里雇来的那位行家。
他踏入会所,里外恍若两界。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与雪茄的混合气息,衣冠楚楚的男女在慵懒爵士乐中低语浅笑。
蝎子径直走向吧台,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威士忌。
他不是来喝酒的。
他的视线如探照灯般掠过全场,最后停驻在角落卡座里那个女人身上。
那女人叫美雪,是这家俱乐部最红的姑娘。一年前,她曾是周启华在此地专属陪伴的对象。
蝎子不动声色地啜饮着杯中酒,耳朵却像精密接收器,悄然收拢四周飘来的只言片语。
……听说没?美雪下个月就要结婚了,男方是个搞地产的。”
“真是时来运转啊。去年这时候,还被那个从港岛来的阔少一脚踹开,哭得喘不上气,差点寻短见。”
“哪个阔少?就是出手阔绰、脾气却冲得吓人的周少爷?”
“没错,就是他。听说玩够了,甩了一笔钱就人间蒸发。美雪当时闹得满城风雨,扬言怀了他的孩子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?后来呢?”
“谁知道呢,俱乐部火速压了下来。十有八九是拿钱做了了断。这种事,还少吗?”
蝎子饮尽最后一口酒,放下杯子,又压了几张钞票在台面,起身离去。
踏出俱乐部,他拐进一条幽静小巷,掏出一部加密手机,敲出一条简讯:
【目标A:美雪。前关系人。曾宣称怀孕。位置已确认。】
发完即删,他抬眼望向夜空。
神户的夜,表面平静如镜。
可他清楚得很,水面之下,早已暗潮翻涌。
他从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,上面是周启华肆意张扬的笑脸。
蝎子用指尖轻轻一弹照片边缘,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冷峭的笑。
“游戏,开始了。”
次日,港岛股市开市。
红兴集团(0381.hK)股价毫无预兆地滑落。
起初只是轻微下挫,但转瞬之间,一连串巨额卖单接连砸出,仿佛背后有双看不见的手,在疯狂往下压盘。
“catherine姐!不对劲!几家顶级投行带头砸盘!”交易室里,一名操盘手高声示警。
凯瑟琳站在巨幅电子屏前,神情沉静如水。
“慌什么?本就在预料之中。”
屏幕上,红兴股价已跌破5%,一片刺目的绿。
办公室电话此起彼伏,全是股东和合作方打来质问的。
“抛压还在加码!跌幅已达8%!再跌下去,就要触发强制平仓了!”
“catherine姐,瑞士账户……还不启动吗?”
凯瑟琳凝视着那根不断下坠的曲线,像在端详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。
“再等等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等他们把所有子弹都打完,等他们笃定自己已经赢定了。”
几乎同一时间,另一则消息迅速登上各大财经媒体头条:
【红兴集团启动战略收缩,拟出售多条东南亚黄金航线!】
【高盛、摩根已介入,正紧急评估红兴核心资产】
【江义豪渐露颓势?红兴帝国遭遇创立以来最严峻挑战!】
恐慌如野火燎原。
散户纷纷挂单抛售,唯恐晚一步,手里的股票就成了废纸。
下午两点。
红兴股价暴跌15%,市值缩水近百亿。
交易室内鸦雀无声,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凯瑟琳,静候指令。
她终于拿起那部鲜红的内部专线电话。
“豪哥,鱼群已全部入网。”
听筒那头,传来江义豪不疾不徐的声音:
“收网。”
凯瑟琳挂断电话,深吸一口气,转身下令:
“启用瑞士账户‘绞索’方案,十倍杠杆,全仓杀入!不留余地!”
“收到!”
一声令下,蛰伏已久的巨资轰然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