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可·达·维奇奥站在书房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是杨家庄园内城的核心区域,与外城的工地喧嚣截然不同。青石铺就的小径,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,几栋砖瓦房错落有致,窗户上镶着大块的平板玻璃——比他带来的任何威尼斯玻璃都更平整、更透亮。
引路的年轻人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。
马可推门而入。
书房比他想象中宽敞。三面墙都是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——不是装饰性的空书壳,是真正的书,有些书脊已经磨损。窗前是张大木桌,桌上摊着几张图纸,旁边摆着几样奇怪的器具:一个黄铜制的圆盘,上面刻着精细的刻度;几块不同颜色的玻璃片;还有几个木制模型,像是建筑或机械的缩小版。
桌后坐着的人抬起头。
杨亮看起来五十岁上下,头发已见灰白,但眼神清明锐利。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麻布长袍,没有任何贵族常见的珠宝或纹饰,但坐在那里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。马可注意到他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关节粗大,掌心有茧,那是常年劳作的手,不是养尊处优的领主的手。
“马可·达·维奇奥先生。”杨亮用意大利语说,口音有点重,但足够清晰,“请坐。”
马可坐到对面的椅子上。椅子是硬木的,没有软垫,但做工精细,榫卯严丝合缝。
“感谢您拨冗相见。”马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。在威尼斯,面对总督或大主教时他都不曾如此紧张——那些人有欲望,有弱点,有可以交易的东西。而眼前这个人,他看不透。
杨亮摆摆手,直入主题:“集市的负责人跟我说了您带来的货物。威尼斯玻璃,米兰工具,阿拉伯书籍。都是好东西。”
“是的。”马可坐直了些,商人的本能开始苏醒,“不瞒您说,杨先生,我这次来,不只是想做一单买卖,是想建立长期的贸易关系。”
“哦?”杨亮端起桌上的陶杯喝了口水,“什么样的长期关系?”
马可身体微微前倾,这是他在威尼斯谈判时的习惯动作:“我希望获得杨家庄园货物在北意大利地区的独家专营权。也就是说,所有您这里产出的布匹、工具、玻璃、纸张以及其他商品,由我独家代理,在威尼斯、米兰、热那亚乃至整个伦巴第地区销售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杨亮的反应:“作为交换,我将为您提供稳定的供货渠道——不仅仅是货物,还有您需要的任何东西:威尼斯的玻璃工匠、米兰的铁匠、佛罗伦萨的画家,甚至……来自东方的消息和货物。我有船队,有关系网,有能力将您的货物卖到地中海沿岸任何一个港口。”
说完,他等待着。在威尼斯,这套说辞通常有效。小地方的领主或作坊主,听到能把自己的产品卖到远方大城市,还能获得大城市的资源,很少有人能拒绝。
杨亮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也不是嘲讽的笑,而是一种马可无法理解的、带着些许无奈的笑。
“马可先生,”杨亮放下杯子,“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什么。”
“误会?”
“杨家庄园不搞独家专营。”杨亮语气平和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从来没有,以后也不会。”
马可一愣:“可是……这不符合商业常理。独家代理能保证您货物的价格稳定,能确保销售渠道畅通,能……”
“也能形成垄断,能操纵价格,能让我依赖于某一个人或某一个家族。”杨亮打断他,“而在杨家庄园,我们不依赖任何人,也不让任何人依赖我们到无法摆脱的程度。”
马可试图争辩:“但这样效率低下!多个商人竞争,价格会被压低,您的利润……”
“我的利润足够。”杨亮抬手止住他的话,“马可先生,让我说得更明白些。最早和我们合作的商人,叫乔治。他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在这里做买卖,是我们最亲密的商业伙伴。但即使是他,也没有独家专营权。任何商人,只要守规矩,都可以来这里买货卖货。”
马可的脑子飞快转动。北意大利不行,那就缩小范围:“那么……威尼斯地区呢?仅仅威尼斯共和国境内,由我独家代理?”
“不。”
“托斯卡纳?”
“不。”
“哪怕只是伦巴第的几个主要城市?”
杨亮看着他,缓缓摇头:“马可先生,我再说一次:没有独家专营权。无论您想往哪里卖,或者想从哪里买,都没有。我们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紧俏商品需要排队,我们有编号系统,先来后到。除此之外,没有特权,没有例外。”
马可感到一阵挫败。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——关于威尼斯市场的规模,关于地中海贸易网的效率,关于独家代理带来的种种好处——在这个人面前全都失效了。
他换了个策略:“杨先生,您可能不了解威尼斯商人的行事方式。如果我们不能确保某种程度的控制权,就很难投入大量资源来推广您的货物。运输、仓储、销售,都需要成本,都需要……”
“那就不要投入大量资源。”杨亮平静地说,“从小做起。买一批货,运回去卖。卖得好,再来买第二批。卖不好,及时止损。这才是正常的商业,不是吗?”
马可哑口无言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不对等。在威尼斯,谈判是双方都有所求,各自让步,最后达成妥协。但在这里,杨亮似乎什么都不求——或者说,他求的东西,不是马可能提供的。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窗外传来远处的敲打声,那是外城工地的声音。
马可深吸一口气,决定回到最基本的层面。他从怀中掏出那份羊皮纸清单,展开,推到杨亮面前。
“那我们先看看具体的货物吧。这是我带来的所有物品的详细清单。”
杨亮接过清单,戴上副铜框眼镜——又一个马可没见过的精巧物件。他快速浏览,手指在纸上移动。
“玻璃器皿……”杨亮喃喃道,“彩色酒杯十二套,每套六只,颜色包括深蓝、宝石红、琥珀黄。玻璃花瓶八对,高矮各四。玻璃镇纸二十件,内嵌金箔图案……”
他抬起头:“工艺确实精湛。但我们不需要。”
马可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不需要?”
“是的。”杨亮摘下眼镜,“我们有玻璃作坊,产量虽然不大,但能满足自己的基本需求。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工艺本身——如何调配出稳定的颜色,如何控制气泡。如果您能带来懂这些技术的工匠,或者相关的技术资料,我们愿意出高价购买或交换。”
马可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最大的王牌,威尼斯引以为傲的玻璃工艺,在这里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对待。
“那……工具呢?”他指着清单下一项,“米兰匠人制作的精细工具:角度尺、成套的雕刻刀。这些在精密加工中……”
“工具我们可以看看样品。”杨亮说,“但同样,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制造这些工具的技术。米兰的钢材配方?热处理工艺?研磨方法?”
马可沉默了。他带来的只是成品,不是技术。而成品,在这个地方似乎不值钱。
杨亮继续往下看:“书籍……几何学原理,水利工程,建筑力学……”他的手指停在这里,抬起头,第一次露出真正感兴趣的表情,“这些书,是阿拉伯文原本还是拉丁文译本?”
“大部分是拉丁文译本,但有一本几何学是阿拉伯文原稿,附带意大利语注释。”马可说。
“我想看看。”杨亮的语气有了变化,“特别是水利工程和建筑力学那两本。我们正在规划新的灌溉系统和防御工事,可能会有参考价值。”
马可心中重燃一丝希望。至少还有对方感兴趣的东西。
“这些书,我可以作为礼物送给您。”他说,又恢复了些许谈判的底气,“只希望能换来一个合作的机会。”
杨亮看着他,良久,才缓缓说:“马可先生,礼物我收下,但合作的机会,不是礼物能换来的。合作是基于双方都有对方需要的东西,基于平等的交换,基于长期的信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马可:“您从威尼斯一路过来,翻山越岭,经历土匪、大雪、无数关卡。您看到了我们的庄子,看到了我们的集市,看到了我们的庄客。您觉得,这里缺什么?”
马可思索着:“缺……规模?缺通往远方市场的渠道?缺……”
“我们缺时间。”杨亮转过身,“缺把技术变成生产力的时间,缺培养人才的时间,缺把一个小庄子变成一座真正城市的时间。我们不缺市场——市场自己会找上门来,就像您一样。我们不缺资源——山里有矿,河里有水,田里有粮。我们更不缺野心。”
他走回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俯视着马可:“所以,马可先生,忘掉独家专营权,忘掉垄断和控制。告诉我,除了货物,除了技术,您还能带来什么?您能带来工匠吗?能带来学者吗?能带来我们不知道的知识吗?如果能,那我们谈谈。如果不能……”
杨亮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马可坐在椅子上,手心冒汗。他意识到,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领主,甚至不是一个普通商人。
他面对的是一个有完整世界观、有清晰原则、有长远规划的人。
而这样的人,最难对付,也……最值得合作。
“我……”马可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需要一点时间,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合作方式。”
杨亮点点头:“可以。明天同一时间,我们再谈。现在,如果您不介意,我想先看看那些书。”
马可站起来,行礼,退出书房。
走出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杨亮已经重新坐回桌前,戴上眼镜,摊开那张货物清单,手里拿着炭笔,正在某几项旁边做标记。
阳光从大块的玻璃窗照进来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马可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:他不是在和一个中世纪的庄园主谈判。
离开内城返回外城的路上,马可的脚步有些虚浮。不是累,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恍惚。
那个杨亮……太奇怪了。
作为威尼斯商人,马可二十年来见过各色人等——贪婪的领主,狡诈的同行,虔诚到近乎偏执的修士,粗鲁但直爽的蛮族首领。每个人都有欲望,有弱点,有可以撬动的缝隙。杨亮也有欲望,但那种欲望和马可熟悉的完全不同。
他对彩色玻璃器皿的漠视是真实的,不是谈判策略。对精细工具的平淡也是真实的。唯有那些书籍,当他看到水利工程和建筑力学的书名时,眼里闪过的光,就像饥渴的人看见清水。
“异乎寻常的喜爱。”马可喃喃自语。
他想起威尼斯那些真正的大学者——圣马可图书馆的馆长,帕多瓦修道院的教授。那些人爱书,但也没有杨亮这种……近乎贪婪的急切。就好像那些书不是知识的载体,而是某种救命稻草。
更奇怪的是杨亮对自己的技术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信。当马可提到威尼斯玻璃工艺时,对方的反应不是羡慕或渴望,而是一种平静的评估——“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工艺本身”。仿佛杨家庄园已经掌握了某种更基础、更核心的东西,外部的技术只是补充。
马可摇摇头,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。不管杨亮是什么人,眼下他需要解决一个现实问题:他的货物在这里不受青睐,而他需要采购足够的商品运回威尼斯,否则这趟冒险就血本无归。
回到酒馆,玛尔塔告诉他,集市管事杨定山派人来过,留了话:如果马可想了解杨家庄园的产出,可以去集市管理所旁边的样品陈列室。
马可立刻动身。
陈列室是栋独立的砖房,门口有守卫,但听说是杨定山让来的,就放行了。进去后,马可的第一反应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房间很大,靠墙是一排排木架,架子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样品。每件样品旁边都有木牌,写着名称、规格、单价和最小起订量。墙上挂着几张大幅图册,用细绳穿着,可以翻阅。
一个年轻文吏迎上来:“马可先生?管事交代了,您可以随便看,有问题可以问我。”
马可点点头,从最近的一排开始看。
第一排是金属制品。最显眼的是几块铁锭样品,木牌上写着:“庄产精铁锭,每百斤四银币。”旁边还有铜锭、锡锭,甚至有一小块铅锭。
铁锭旁边是成品区。几把斧头、锄头、铁锹,做工精良,刃口闪着均匀的青光。马可拿起一把斧头掂了掂,重心精准,手感扎实。木牌上写:“标准伐木斧,熟铁身,钢刃,每把十五铜币。可定制尺寸重量,加价三成。”
但真正让他吃惊的是墙上的图册。文吏见他盯着看,主动取下第一本递给他。
打开,里面是精细绘制的武器和盔甲图样。
长矛、长剑、战斧、短刀……每一件都有三视图,标注了尺寸、材料、重量。盔甲部分更惊人——不是欧洲常见的锁子甲或鳞甲,而是一种由铁片组合而成的札甲,图样展示了每一片甲片的形状、连接方式、甚至穿戴顺序。
“这些……”马可指着盔甲图,“可以订做?”
“可以,但只接受订货,没有现货。”文吏解释,“杨老爷说,武器盔甲不是商品,是责任。买的人必须登记身份、用途,并承诺不用于劫掠无辜。每件武器都有编号,可以追溯。”
“价格呢?”
文吏翻到图册最后几页,那里有价目表。一把标准长剑五银币,一套完整札甲三十银币——这在威尼斯至少要八十银币。
马可继续看。第二排是玻璃和陶瓷。玻璃样品让他心情复杂:几块平板玻璃,最大的有两只见方,厚度均匀,几乎完全透明,只有极细微的淡绿色。气泡?几乎看不到。平整度?放在平面上,边缘与桌面严丝合缝。
旁边是玻璃器皿样品:烧杯、烧瓶、漏斗、蒸馏器……全是实验室用具,造型简洁实用,没有任何装饰。只有角落里几件简单的杯碗,样式朴素,但工艺无可挑剔。
陶瓷区更让他开眼。不是欧洲常见的粗陶或釉陶,而是一种细腻的白瓷——对,杨家庄园的人称之为“瓷”。一件白瓷茶碗,胎体轻薄,釉面光滑如镜,对着光看几乎半透明。还有青花纹样的盘子,蓝色颜料在釉下,摸起来平整光滑。
“这瓷……”马可声音发干,“怎么卖?”
“目前产量很小,主要供应内城和附近贵族。”文吏说,“外销的话,每季度只有十到二十件配额,需要竞价。上个月一件青花盘卖了十二银币。”
马可默默记下。十二银币,运到威尼斯至少能翻三倍。
第三排是纺织品。细麻布他已经见过,但这里还有更高级的货色:一种混纺布料,麻和羊毛混织,兼具麻的透气性和羊毛的保暖性;一种染色极其均匀的深蓝色羊毛布,颜色牢度高得惊人;甚至有几块丝绸样品——虽然质地不如真正的东方丝绸,但在这个地方能产出丝绸本身已经是奇迹。
第四排是纸和染料。纸张样品有五种:最便宜的草纸,粗糙但厚实,适合包装;书写纸,表面平滑,吸墨但不洇;还有几种特殊纸张,有的加了防水处理,有的特别坚韧。
染料样品更让马可这个威尼斯人震惊。威尼斯本身是欧洲的染料贸易中心,来自东方的靛蓝、茜草红、番红花黄,经过威尼斯商人之手卖往各地。而这里,杨家庄园竟然能自产多种染料:从深蓝到浅蓝的完整靛蓝色系,从朱红到玫红的红色系,甚至有一种稳定的紫色——这在自然界极其稀有,通常只有皇室用得起。
“这些染料……配方卖吗?”马可忍不住问。
文吏笑了:“马可先生,您觉得呢?”
马可也笑了,摇摇头。当然不卖。
最后,文吏领他来到一个小隔间,里面摆着几个陶罐和玻璃瓶。
“这是我们的酒类样品。”文吏打开一个陶罐,酒香立刻飘出来,“葡萄酒,用本地葡萄酿造,但工艺不同。”
他倒了一小杯递给马可。马可抿了一口,眼睛睁大了。
醇厚,顺滑,果香浓郁,单宁柔和但有力。这比他喝过的任何意大利葡萄酒都好——包括那些产自托斯卡纳顶级庄园的佳酿。
“这酒……怎么酿的?”他问。
“工艺保密。”文吏又打开另一个细颈玻璃瓶,里面是无色透明的液体,“但这个,您可能更感兴趣。”
倒出的液体清澈如水,但气味浓烈刺鼻。马可小心地抿了一口,立刻呛得咳嗽起来。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但随后升起一股奇异的暖意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?”
“我们叫它‘白酒’。”文吏说,“用粮食蒸馏而成。”
马可又小心地尝了一小口。这次有了准备,他能尝出除了辛辣之外,还有复杂的谷物香气和隐约的甜味。这酒太烈,不适合威尼斯人佐餐,但……
“如果运到北方,”他喃喃道,“运到那些寒冷的地方,或者海上……”
文吏点头:“已经有北海商人订了一批,说冬天在船上喝,能御寒。”
马可放下酒杯,环顾整个陈列室。铁器、武器、玻璃、瓷器、布料、纸张、染料、酒……每一样都是精品,每一样都有独特的竞争优势。有些东西(比如瓷器、白酒)在欧洲其他地方根本没有;有些东西(比如染料、葡萄酒)质量远超同类产品。
这哪里是个乡下庄园?这分明是个宝库。
但喜悦很快被现实冲淡。他带来的货物——那些原本引以为傲的威尼斯玻璃、米兰工具——在这里并不稀罕。书籍或许能换些好感,但换不来真金白银。
他有限的资金,面对如此多优质商品,就像饿汉面对盛宴却只能选几道菜。他必须做出最精明的选择:哪些商品运输损耗最小?哪些在威尼斯溢价最高?哪些能打开长期渠道?
“我想……”马可深吸一口气,“先订一批细麻布,二十匹。铁制工具,五十件。白酒……五桶。染料样品各一斤。葡萄酒两桶。”
文吏快速记录:“细麻布二十匹,每匹十银币,共两百银币。铁制工具五十件,平均单价十二铜币,共六银币。白酒五桶,每桶八银币,共四十银币。染料样品……这个需要单独询价。葡萄酒两桶,每桶五银币,共十银币。”
马可心算:至少二百五十六银币,这还不算染料和运费。他手头的现金加上货物变现,大概能凑出三百银币。
“另外,”文吏补充,“所有外销商品,需要预付三成订金,余款提货时付清。运输自理,或委托我们安排的船队,运费另计。”
马可点点头。规矩清楚,虽然苛刻,但公平。
离开陈列室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外城的工地上点起了火把,工人们还在赶工。远处学堂的方向传来钟声,大概是夜校下课了。
马可慢慢走回酒馆。脑子里全是那些商品:白瓷的光泽,白酒的辛辣,细麻布的柔软,染料的鲜艳……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:这个世界正在改变。不是在罗马,不是在君士坦丁堡,不是在巴格达,而是在这个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河谷里,一个由赛里斯人建立的庄园,正在生产着改变世界的东西。
而他,马可·达·维奇奥,有幸成为第一批看到这一切的外来者。
问题是:他有没有足够的智慧和运气,在这场变革中抓住机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