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向下。
比之前进入守墓人聚居地的路更深,更曲折。
岩骨在前方引路,手里提着一盏用发光苔藓填充的骨灯。幽蓝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,两侧岩壁湿滑,偶尔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钟乳石尖坠落,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“滴答”声。
林枫走在中间,苏月如和阿九紧随其后。
三人都没有说话。刚才在岩洞中的对话太过沉重,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,连呼吸都需要刻意调整。
林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骨哨。它冰凉,坚硬,表面有细微的凹凸——那是肋骨天然的纹路,被岁月和手掌磨得光滑。他想象着两百多年前,那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少年,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打磨父亲遗骨的样子。
那需要多大的决心。
又或者,是多深的绝望。
通道开始变得狭窄,需要侧身才能通过。岩壁上的苔藓光逐渐稀疏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只有岩骨手中的骨灯,像深海中的一尾幽蓝游鱼,指引方向。
“快到了。”岩骨突然开口,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,“前面是禁地。除了族长和守夜人,没人能进。”
“守夜人?”苏月如轻声问。
“负责看护壁画的人。”岩骨说,“每十年轮换一次。进去的人,要对着先祖发誓,终生不得离开岩窟,不得与外人谈论所见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是这一任的守夜人。”
林枫看向他的背影。这个沉默如石的年轻人,脸上涂着白色图腾,赤脚走在冰冷的岩石上,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黑暗。
“你进去多久了?”阿九问。
“七年。”岩骨说,“还有三年,下一任守夜人会来接替我。然后我会回到上面,结婚,生子,老死,和所有族人一样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不觉得……可惜吗?”阿九忍不住问,“一辈子待在地下,守着一些画?”
岩骨停下了脚步。
他转过身,骨灯的光映着他的脸。那些白色图腾在幽蓝光芒下,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。
“画?”他重复这个字,然后摇了摇头,“不,不是画。”
“那是血。”
“是我们所有人的血。”
说完,他转身继续向前。
通道在前方豁然开朗。
又是一个岩洞,但比之前的聚居地小得多,大约只有半个练武场大小。洞内没有晶石篝火,唯一的光源,是岩壁上镶嵌的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。它们散发着柔和的、乳白色的光,勉强照亮岩洞中央。
然后,林枫看到了。
壁画。
不是一幅,不是一面墙。
是整个岩洞——从地面到穹顶,从入口到尽头,三百六十度,每一寸岩石表面,都绘满了壁画。
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色彩斑斓,却又因为年代久远而暗淡斑驳。
就像把整部历史,粗暴地、残酷地、毫无保留地,泼洒在了岩石上。
岩骨将骨灯挂在入口处的石笋上,退到一旁,单膝跪地,低下头,用一种古老而低沉的语调开始吟唱。
那不是语言,至少不是林枫能听懂的语言。更像是一种喉音呢喃,带着奇异的韵律,在岩洞中回荡,与夜明珠的光产生某种共鸣。
随着吟唱,壁画仿佛……活了。
不,不是真的活了。而是那些暗淡的颜料,在吟唱声中,开始微微发光。不是明亮的光,是幽暗的、仿佛从颜料深处透出的光,像沉睡的记忆被唤醒。
林枫走近最近的一面岩壁。
第一眼看到的,是色彩。
不是普通的颜料。他能辨认出矿物研磨的朱砂红、石青蓝、雌黄黄,但更多的是一种暗沉的、近乎褐黑的红色——那是血液干涸后的颜色。两种颜料混合使用,矿物色勾勒轮廓,血色填充细节,或者反过来。历经万年,色彩已经氧化、剥落,但那些深深渗入岩石肌理的血色,却顽固地留存着。
然后,是画面。
岩洞入口处的壁画,描绘的似乎是……日常。
是的,日常。
人族的村落,龙族的巢穴,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丰饶的土地上。人族在田地里耕作,龙族在天空中翱翔,偶尔有龙降落在地面,巨大的翅膀收起,孩童不但不怕,反而嬉笑着跑过去,爬上龙的脊背。
画面里的龙,和林枫认知中的完全不同。
不是那种狰狞、暴戾、充满压迫感的怪物。而是优雅、威严,甚至带着某种慈祥的生物。它们的鳞片被绘成温和的银白或淡金色,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或碧绿色,有些甚至带着笑意。
而人族,也不是林枫熟悉的那种佝偻、恐惧、充满奴性的形象。
他们昂首挺胸,脸上带着笑。
那种笑,不是伪装,不是讨好,是发自内心的、坦然的笑。
林枫看到一幅画面:一个人族青年,正将一串刚摘下的果实递给一条银龙。银龙低下头,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果实,然后张开嘴——不是血盆大口,而是小心地、温柔地,用舌尖卷起果实,眼睛弯了起来,像是在笑。
旁边,一个人族妇女坐在龙盘起的尾巴上,缝补衣物。龙尾一动不动,生怕惊扰了她。
更远处,一群人族的工匠和几条龙围在一起,似乎在讨论什么。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、未完成的建筑模型。一条红龙喷出细小的火焰,精准地煅烧着模型的某个部分,人族工匠则用工具调整细节。
和谐。
这是林枫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。
然后是……平等。
画面中的人与龙,没有尊卑,没有主奴。他们在合作,在交流,在分享。就像……就像两个不同的族群,因为彼此的差异而互补,因为互相需要而共存。
林枫的手指,不由自主地抚上画面。
触感粗糙,岩壁冰凉。但那些线条,那些色彩,那些笑容,却仿佛带着温度,穿透万年的时光,灼烧着他的指尖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壁画的内容开始变化。
出现了战斗的场景。
但不是人龙相争,而是……并肩作战。
敌人是一种扭曲的、难以名状的生物。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,像一团团翻滚的黑雾,黑雾中伸出无数触手,触手上长满眼睛和嘴巴。所过之处,草木枯萎,大地腐化。
人族战士手持长矛刀剑,结成战阵。龙族翱翔天际,喷吐火焰、寒冰、雷电。他们互相配合,人族在地面牵制,龙族从空中打击。一条金龙甚至让几个人族战士站在它的背上,像一座空中堡垒,向黑雾倾泻箭雨。
画面充满了动感和力量,甚至有一种……悲壮的美。
林枫看到一条蓝龙,为了保护身后的人族村落,用身体挡住了一道巨大的黑色闪电。闪电贯穿了它的胸膛,它哀鸣着坠落,但在坠地前,还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落——村落完好无损。
也看到一个人族老者,在黑雾触手卷走一条幼龙时,毫不犹豫地扑上去,用身体挡住了触手。触手刺穿了他的胸膛,他却死死抱住触手,给幼龙争取了逃离的时间。
牺牲。
不分种族,不分你我,只为保护彼此,保护共同的家园。
林枫的呼吸开始急促。
他看过太多历史,听过太多传说。几乎所有关于人龙关系的记载,都始于背叛,始于奴役,始于诅咒。
但眼前的壁画告诉他:不是的。
曾经不是这样的。
曾经,我们并肩作战。
曾经,我们生死与托。
曾经……我们是一体的。
他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,沿着岩壁,贪婪地看着一幅又一幅画面。
他看到盛大的庆典:人族和龙族围着巨大的篝火跳舞,火焰映红了一张张笑脸,龙族的吟唱和人族的歌声交织。
他看到庄严的仪式:一条最年长的银龙和一个白发苍苍的人族长老,共同捧起一份散发着金光的卷轴——那就是契约,最初的、平等的、用双方鲜血写就的契约。
他看到契约缔结的瞬间,天空降下祥瑞的光雨,大地开出从未见过的花朵,所有生灵——无论人还是龙——都跪地祈祷,脸上洋溢着希望。
然后……
林枫停住了。
他面前,是一幅巨大的、占据整面岩壁的画面。
画面中央,是那条缔结契约的银龙,和那个人族长老。
他们面对面站着,双手相握——不是象征性的,是真的,紧紧握着。
银龙的爪子,轻轻包裹着长老苍老的手。
长老的手,则安抚地放在银龙的爪背上。
他们的额头相抵。
眼睛闭着。
嘴角,都带着温柔的、近乎神圣的微笑。
而在他们周围,成千上万的人与龙,跪成一片。有的在哭泣,有的在欢呼,有的只是静静地望着,眼中饱含泪水。
画面的右下角,绘着一行小字。
用的是上古文字,但林枫莫名地读懂了。
那句话是:
【吾等立誓,血脉相连,生死与共,永世不渝】
永世不渝。
林枫盯着那四个字,盯着银龙和长老相握的手,盯着那些跪拜的人与龙。
他的眼眶开始发热。
有什么东西,在胸腔里翻涌,酸涩的,滚烫的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他想起了铁教头临死前抓着他的手。
想起了东海那个叫小鱼的孩子。
想起了西域渴死的旅人,南疆烧死的少年。
想起了曙光城外那四百二十七座新坟。
如果……
如果万年前,一切真的如壁画所绘。
如果曾经真的有过那样的时代。
那么后来,到底发生了什么?
是什么,让“永世不渝”的誓言,变成了延续万年的诅咒和奴役?
是什么,让那些并肩作战的伙伴,变成了互相撕咬的死敌?
是什么,让笑容,变成了恐惧;让信任,变成了背叛;让共生,变成了食粮?
林枫的手,颤抖着,伸向壁画。
伸向银龙和长老相握的手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画面的瞬间——
“别碰。”
岩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。
林枫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为什么?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。
“因为那里,”岩骨说,“是开始,也是结束。”
林枫缓缓转过身。
岩骨站在岩洞中央,骨灯的光映着他半边脸。他伸手指向那幅巨大壁画的……旁边。
林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刚才因为情绪激荡,他没有注意到。在那幅“永世不渝”的壁画旁边,岩壁的颜色……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矿物和血液混合的、温暖而深沉的色调。
而是一种诡异的、暗沉的、近乎污浊的黑色。
像是被火焰反复灼烧过,又像是被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浸染过。
而在这片黑色的中央,是一幅……
破碎的画面。
不,不是一幅画面。
是无数幅破碎的、扭曲的、混乱的画面,粗暴地叠加在一起,挤满了整片岩壁。
林枫走近。
他看清了。
那是战争。
但不是对抗外敌的战争。
是人,和龙,互相厮杀。
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,将武器刺向彼此。
曾经温柔慈祥的龙,张开血盆大口,咬碎人的身躯。
曾经昂首挺胸的人,眼中燃烧着疯狂和憎恨,将长矛刺入龙的逆鳞。
血。
到处都是血。
不再是壁画中那种神圣的、用来缔结契约的血。
而是喷洒的、飞溅的、流淌成河的、粘稠肮脏的血。
肢体横飞,内脏涂地,龙鳞剥落,骨骼碎裂。
画面中央,是那条曾经与长老相握的银龙。
它的眼睛不再是清澈的琥珀色,而是猩红,疯狂,充满痛苦和暴戾。
它的爪子,深深嵌入了长老的胸膛。
而长老的手,则握着一把匕首,刺进了银龙的心脏。
他们依旧面对面站着。
但不再是相握。
而是互相杀戮。
而在他们上方,那卷曾经散发金光的契约卷轴……
断裂了。
被撕成了两半。
一半握在银龙染血的爪中。
一半握在长老碎裂的手里。
林枫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,抚上了那个断裂处。
石粉簌簌落下。
不是颜料剥落。
是岩石本身,在这个位置,有一道深深的、贯穿性的裂痕。
仿佛当年那一场背叛,那一场撕裂,不仅撕碎了契约,也撕碎了记录这段历史的岩石。
他的指尖沿着裂痕向下。
粗糙,冰冷,带着万古的寒意。
然后,他看到了裂痕旁边,最后的一幅小画。
很小,很隐蔽,藏在黑色污渍的角落里。
画的是……
一条小龙。
银白色的小龙,蜷缩在一片废墟中。
它低着头,眼睛闭着,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而在它面前,跪着一个人。
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,张开双臂,似乎想拥抱它,又似乎想保护它。
但这幅画没有完成。
画到一半,颜料就用尽了。
或者,是绘画的人……没有勇气再画下去。
林枫盯着那幅未完成的画,盯着那条哭泣的小龙,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。
他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攥得生疼。
“后来呢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没有后来了。”岩骨说,“从契约断裂的那一刻起,历史就停止了。”
“停止?”
“对,停止。”岩骨走到林枫身边,看着那面被黑色浸染的岩壁,“守墓人的先祖,只记录到这里。再往后的……是另一段历史了。一段,由胜利者书写的历史。”
“胜利者?”
“龙族。”岩骨的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砸在岩石上,“他们赢了。然后,他们抹去了一切。抹去了并肩作战的记忆,抹去了平等共处的时光,抹去了契约的真正内容。他们告诉后代,告诉所有被奴役的人族:从一开始,龙就是主人,人就是奴隶。所谓的契约,不过是仁慈的主人赐予奴仆的恩典。而背叛……是人族先背叛的。”
林枫的拳头,攥紧了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“所以你们守在这里,”他低声说,“守着这些被抹去的真相。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岩骨摇头,“我们守在这里,是因为我们发过誓。发誓要记住,记住这段被抹去的历史,记住我们曾经是谁,记住我们……本可以是谁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林枫,那双一直被麻木和冷漠覆盖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波动:
“族长给你的哨子,不是武器,不是工具。”
“是提醒。”
“提醒你,你建的城,你流的血,你保护的人——”
“不是为了成为另一个‘胜利者’。”
“而是为了,让那段被抹去的历史……有机会重见天日。”
林枫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满壁的辉煌与血腥,看着断裂的契约,看着哭泣的小龙。
他看着那些笑容,那些眼泪,那些并肩作战的英姿,那些互相撕咬的疯狂。
他看着万年前的阳光与黑暗,看着那些早已化为尘埃的血肉,看着那些至今仍在流淌的仇恨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深深地,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那翻涌的酸涩和灼热,沉淀了下去。
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坚定、更加……沉重的东西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岩洞里,清晰如誓言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的尖叫,打破了沉寂。
是阿九。
林枫猛地转身。
阿九瘫坐在岩洞的另一侧,双手抱头,身体蜷缩成一团,剧烈地颤抖。
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幅“永世不渝”的壁画——不,不是整幅壁画。
是壁画中,那条与人族长老相握的银龙。
她的瞳孔收缩到极致,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有破碎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“阿九!”林枫冲过去,扶住她的肩膀,“怎么了?!”
阿九没有反应。
她的眼睛一眨不眨,死死盯着壁画上的银龙。
不,不是银龙。
是银龙旁边,一个很小很小的细节。
刚才林枫没有注意到,因为那个细节太小了,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在银龙的颈侧,逆鳞的下方,绘着一个微小的图案。
像是一个胎记。
又像是一个……烙印。
扭曲的,复杂的,带着某种邪恶美感的——
莲花状烙印。
而此刻,阿九的左肩,同一个位置,正在发烫。
透过衣物,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“疼……”阿九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轮磨过,“头……好疼……”
她猛地抓住林枫的手臂,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:
“我看到了……我看到了……”
“看到什么?”
“龙……银色的龙……和一个女人……人类的女人……她们……她们手牵着手……”
阿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眼球开始上翻:
“她们在笑……在哭……在……在……”
她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眼睛一翻,彻底晕了过去。
瘫倒在林枫怀里。
身体冰冷,颤抖不止。
左肩处,那暗红色的莲花烙印,光芒渐渐暗淡,但依旧滚烫。
林枫抱着她,抬头,再次看向壁画上那条银龙。
看向它颈侧那个微小的莲花烙印。
然后,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怀中昏迷的阿九。
看着那张苍白的、痛苦的、稚气未脱的脸。
一个可怕的、荒诞的、却又能解释一切的想法,像毒蛇一样,钻进了他的脑海。
难道……
阿九身上流淌的龙血……
她的银发……
她的金瞳……
她偶尔失控时展现的力量……
她此刻对这壁画的剧烈反应……
以及,那个一模一样的莲花烙印……
难道阿九……
是这条银龙的后裔?
是万年前,那个与人族长老缔结契约、最后又互相残杀的银龙……
的血脉?
林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抱着昏迷的阿九,抬起头,看着满壁的辉煌与血腥。
看着那条哭泣的小龙。
看着那个未完成的拥抱。
岩洞寂静。
只有夜明珠的光,幽冷地照着。
照着万年前的真相。
照着今日的谜团。
照着怀中少女滚烫的烙印。
和一颗,正在沉向深渊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