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是老楼,青砖黑瓦,飞檐翘角,虽然有些年头,但骨架结实。最妙的是地势开阔——门前是揽月河,河面宽阔,水流平缓;远处能望见平陵江的江景,白帆点点;再远一些,还能看见虎跳崖的山影连绵起伏,秋色未褪,层林尽染。
更难得的是,这楼还带了一个阔大的院落,院中有两棵老桂花树,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过来,想必秋天时满院飘香。
花七郎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,转着圈,看了又看,脸上全是笑:“这儿好大啊,虽然只有三层,可是每一层都能摆好多席啊!就这儿了,王妃,就这儿了!”
卫若眉没急着点头,让管家孟忠去找这楼的东家。东家姓周,是个五十来岁的商人,听说靖王妃看中了他的祖产,诚惶诚恐地赶来。
卫若眉开门见山:“周掌柜,你这楼,卖还是租?”
周掌柜搓了搓手,一脸为难:“回王妃,这是小人祖上传下来的基业,实在不敢卖。若是王妃愿意租,小人求之不得。”
卫若眉想了想,租也行,不必非要买。于是双方商议,签了十五年的租约。周掌柜给的租金很公道,几乎没怎么还价——一来不敢,二来靖王妃租他的楼,那是天大的面子,将来这楼就是“靖王妃曾租用过的”,身价倍增。
签下合约那天,花七郎高兴得像个孩子,拿着契约翻来覆去地看,虽然上面的字他大半不认识,但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青鸾也来了,同来的还有鸿云。
鸿云是青鸾在妙音阁时的姐妹,两人情同手足。青鸾脱离欢场后,一直惦记着鸿云,这次开酒楼,第一个就想到了她。
鸿云站在三楼的露台上,凭栏远眺。江风吹起她的裙角,露出绣花鞋的尖儿。为了不要过于招摇,她今天换了身素净的衣服,秋香色的衫子,月白色的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,脸上不施脂粉,干干净净的,
在这里,她不需要靠样貌取悦任何人。
青鸾拉着她的手,站在栏杆边,指着远处的江面:“鸿云,你看,那边的水多宽。咱们将来在这里,日日都能看这样的景。”
鸿云看着江面,眼眶渐渐红了。
青鸾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——同样的年纪,自己已经有了归宿,有了正经营生,而鸿云还在妙音阁里迎来送往,日复一日。她拉紧鸿云的手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:“你我姐妹一场,那欢场终究不是归宿。若你愿意,这酒楼,我也许你一份股份。”
鸿云愣住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青鸾又道:“咱们三个人,一起干。我出四成,七郎出四成,你出两成。你不必拿现钱,这些年你攒的那些体己,先去赎身,多余的留着傍身。装修、置办的钱,我和七郎先垫着,等你日后赚了分红再还也不迟。”
鸿云终于没忍住,放声痛哭。她哭了好一会儿,哭得浑身发抖,青鸾也不劝,只是搂着她的肩,轻轻拍着。
花七郎站在一旁,挠了挠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憋出一句:“鸿云姐姐,你别哭了。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鸿云破涕为笑,擦了眼泪,点了点头。
三人当场拉了卫若眉作见证,立了股权字据,青鸾四成,花七郎四成,鸿云两成。卫若眉在字据上签了名,盖了靖王妃的私印,笑着说:“这下可好了,你们三个绑在一起,谁都跑不掉了。”
卫若眉将青鸾寄存在靖王府库房里的财物还给了她。这些年青鸾攒下的金银细软,装了三只樟木箱子,打开来,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。青鸾没有多看,只让花七郎抬到新租的楼里去,统一入库,用作酒楼的资金。
鸿云也拿出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,除去赎身之后的家当,大约有几万两。她将银票递给青鸾时,声音也轻:“我就这么多,你别嫌少。”
青鸾握住她的手:“你的钱你自己留着。我说了,装修的钱我和七郎出。你那份,等你以后赚了再补。”
鸿云咬了咬嘴唇,没有再推辞。
第二天,鸿云独自去了妙音阁。她进去的时候,老鸨正坐在大厅里嗑瓜子,看见她,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。鸿云没有多话,只说了一句:“妈妈,我要赎身。”
老鸨上下打量她,像是第一天认识她:“怎么了?你是妙音阁的头牌,你自己也攒了那么多钱,怎么就不干了?”
鸿云将准备好包袱放在桌上,解开之后,白花花的银锭子滚出来,在桌上堆了一小堆。老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。这些年,青鸾走了之后,鸿去便是妙音阁的头牌,就说是妙音阁的摇钱树也不为过,多少富家公子为她一掷千金。
老鸨见她心意已绝,又收到了风声说青鸾跟着靖王妃四处在寻场子准备开酒楼,她知道鸿云也准备去抱靖王妃的大腿了。
眼下,这靖王夫妇在大晟如日中天,不但是地方蕃王,靖王还封了镇国大将军,靖王妃是护国长公主,这可都是国之柱石啊,她知道不放鸿云走是不可能了。
于是假模假样的挤了几滴眼泪,又叹了口气,收下银子后,让账房拿了她的卖身契,当面烧了。
鸿云看着那张纸在火盆里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擦了擦眼泪,朝老鸨福了一福,转身走了出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新楼开始了紧锣密鼓的修缮。
花七郎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,骑着马跑到工地上盯着。他不认得图纸,但认得“好不好看”——刷漆的颜色对不对,桌椅摆得齐不齐,灯笼挂得正不正,他样样都要过问。油漆师傅被他指使得团团转,累得够呛,但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,又不好意思发火。
青鸾管着账目和采买,每天记账算账,忙得脚不沾地。鸿云则负责后厨和酒水的筹备,她从前在妙音阁见识过各种宴席,对菜品的搭配和酒水的选配有独到的见解。
这天傍晚,三人忙完了手头的活,一起登上三楼的露台。
夕阳正好落在平陵江面上,江水被染成一片橘红色,波光粼粼。远处的虎跳崖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,轮廓模糊而壮阔。揽月河上,几只渔船正在收网,船头的鸬鹚扑棱着翅膀,渔夫的歌声飘过来,粗犷而悠长。
花七郎靠在栏杆上,望着远处的江面,忽然说:“等我赚了钱,就在河对岸再开一家分店。”
青鸾笑着瞥了他一眼:“这家还没开张呢,就想分店了?”
花七郎嘿嘿一笑,不以为意。
鸿云站在一旁,没有接话。她望着江面,嘴角微微弯着,眼中映着夕阳的光。她想起多年前刚进妙音阁的那个雨夜,想起那些她不愿再回忆的日子。如今,她站在这里,风是干净的,天是亮的,她是一个自由的人。
暮色四合,揽月河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新楼的檐下,灯笼还没有挂,但不久之后,它们会亮起来,照着来来往往的客人,照着这满院的桂树,照着三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,堂堂正正地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