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承昭在禹州的最后一站,去了苏大学士的祖宅。
已故的苏大学士是苏振楠的祖父,历任三帝,当过两代帝师,清流表率,门生遍天下。
他的旧宅藏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,青砖灰瓦,门楣低矮,与寻常百姓的宅院一般无二。若不是门口那两棵老槐树比别处的粗壮些,根本看不出这是帝师之家。
皇帝亲临,四邻皆惊。左右邻居探出头来,看见明黄色的仪仗,腿都软了,跪了一地。
孟承昭走进院子,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、檐下青苔、墙角一口老井,井沿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。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摆了一张条案,铺着黄绢。孟承昭亲自研墨,提笔蘸饱,悬腕写下四个大字——“清德流芳”。落款处盖了随身携带的御玺。墨迹未干,字迹遒劲,力透纸背。
他又让孟承佑展开一幅画卷,是前几日孟承佑在禹州期间画好的《禹州盛世图》。画上有禹江的帆、天星坊的市、相国寺的塔、远山的红叶,笔触细腻,气韵生动。孟承昭亲手将画卷交给苏家的后人,又赏赐了一些金银绸缎,这才满意地离去。
苏家后人捧着匾额和画卷,跪送出门,泪流满面。
孟承昭随孟子言去了肃州。离开那日,孟玄羽携卫若眉到西郊城外送行。
初冬的早晨,雾气薄薄地浮在田野上,麦苗青青,露水晶莹。官道两旁,送行的百姓站了里三层外三层,没人组织,自己来的。有人举着香,有人捧着果篮,几个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,使劲挥手。
孟子言准备好的龙撵停在路边,明黄色的帷幔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。孟承昭站在撵前,孟承佑立在一旁。孟玄羽和卫若眉上前行礼,君臣相对,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。
“陛下,一路保重。”孟玄羽拱了拱手。
孟承昭点了点头,目光在他和卫若眉脸上来回看了看,最后落在卫若眉身上:“眉儿,禹州的事,你和玄羽多操心。朕在京城等你们的好消息。”
卫若眉眼眶微红,但笑着:“陛下放心,眉儿知晓。。”
孟承佑走上前,拍了拍孟玄羽的肩膀,又看了看卫若眉,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说了句:“走了。”
“承佑兄长,保重。”卫若眉说。
孟承佑摆了摆手,转身跟随孟承昭上了龙撵。
龙撵缓缓启动,车辙碾过黄土,留下一道深深的车印。队伍越走越远,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渐渐变成天边的一串小黑点。
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,孟玄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跟着不停地舒展筋骨,胳膊腿都伸了个遍,嘴里念叨着:“眉儿啊,陛下总算是走了。他倒是玩得有滋有味,我这个禹州的地主,可是整日里提心吊胆,一个安稳觉都没睡好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卫若眉大吐苦水:“那天在天星坊,明明说好的微服出访,他最后非要露出身份,与民同乐。他倒是乐了,可把我紧张坏了。你看看,我这眼睛里全是血丝。”
卫若眉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朵,力道不轻不重:“不许说我承昭兄长坏话。”
孟玄羽夸张地“哎呦”一声,捂着耳朵跳开,随即又笑嘻嘻地凑回来:“行行行,你的承昭兄长、承佑兄长哪都好。我不好,行了吧?”
卫若眉白了他一眼,嘴角却弯了起来。
送走了皇帝,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。不,比从前更忙了。
青鸾和花七郎的酒楼要进入操作阶段了,这是卫若眉早就答应的事。她不敢马虎,亲自带着两人在禹州城里转了好几天,看了一处又一处,都不太满意。
禹州城中最有名也是规模最大的酒楼是望江楼,望江楼凭河而建,高五层,雕栏画栋,夜夜笙歌,是出了名的销金窟。
这一带很繁华,很难再找到特别大的场地,最多只能开些小酒楼。
于是她带着青鸾和花七郎沿着揽月河往下游走,一直走到快要入平陵江的地方,终于看中了一座沿河的三层楼建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