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底的时候,吏部再次对天下各府县正堂官进行年终考核。
这一日,吏部衙门值房。
吏部尚书周仁才坐在堆积如山档案卷宗前,脸色阴沉的可怕,此乃雍祥五年旱区州县正堂官年终考核名单。
相比去年,吏部今年考核标准严苛到变态地步。
这些案卷之中,除了传统风评之外,还有户部提供的“资金物流对账单”,以及绣衣卫与审计署提交的报告。
比如,旱区某知县在发放赈灾款时,账面与实际存根相差六百两,某府同知在押送移民途中,私调一百名民夫为自己修缮别院。
周仁才站起身,将案卷分成三摞,接着直接拿起最厚的一摞,此乃“贪墨营私、性质恶劣”案卷,共十二个人。
这十二个县令、知府,有八个是他当年亲自在吏部选拔、签下升迁令的所谓“门生”。
彼时,这些人个个文章锦绣、对答如流,口口声声为了圣明社稷万死不辞。
结果,他们上任地方之后,看着流水般的赈灾款从手里经过,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贪婪。
周仁才每翻一页案卷,手指下的纸角都被捏皱了。
他没有犹豫,提笔写了一份将这十二人依律论处的奏疏。
然后,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这份名单上的官员,也有同乡、朋友、亲戚,他们带着厚礼,企图跨进周仁才家的大门求情。
周仁才大门紧闭,让老管家站在门外风雪中,将那些礼物扔到大街上,并丢下了一句冻彻骨髓的话:“回去告诉你们背后主子。今日老夫若对这十二个国贼抬了手,明日陛下就会砍了老夫脑袋来平民愤。滚!”
数日后,奏疏呈递御前。
朱翊镀翻开看了看,面无表情地用朱笔批复:“着三司会审,依律论处。”
三司会审的结果是,这些罪官依律被判“夺官、抄家、斩立决”,因涉及旱区,斩首后悬首各府火车站,以儆效尤。
十二月十六日,皇太子朱常溪十周岁了。
这位圣洲大明的储君,生于永康二年十二月,是如今的皇后秦氏所出,是雍祥帝朱翊镀的嫡长子。
根据圣明礼制,太子的生日被定为 “千秋节”,这是一个重要的官方节日,会举行相应的朝贺礼仪。
根据《圣明会典》等史料记载,皇太子千秋节时,百官需要朝贺。
其礼仪规格与正旦、冬至等同,但贺词会特别说明是“兹遇皇太子殿下寿诞之辰,臣某等敬祝千岁寿”。
朝贺仪式通常在文成殿举行,在京的文武百官,以及各地亲王和五品以上衙门派遣的官员,都会在此向太子行贺礼。
按祖制,太子十岁寿辰,理应大宴群臣,歌舞教坊司连演三日,以显天朝气象。
天子朱翊镀提前半年发了令旨,不许铺张,违令者斩。
因此,太子朱常溪的寿诞宴设在文成殿,只摆了五桌,赴宴皆是内阁辅臣与六部堂官。
当群臣入座,看见桌上的菜肴之后,全都愣住了。
没有山珍海味、龙肝凤髓,桌上只有四道菜:萝卜炖肉、白菜豆腐、清蒸鲈鱼、炒青菜。
主食是掺大量麸皮粗粮馒头和一锅清得能照出人影米粥。
这连京城富户家平时饭菜都不如!
一时间,喧闹的文成殿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朱翊镀端起一只边缘有道细小裂纹粗瓷茶盏,环视群臣:“百姓未饱,朕安能独丰?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,抬手指了指坐在侧首、穿一身粗布素袄、正低头啃干瘪馒头太子朱常溪。
“今日是太子十岁生辰。他将来会接管这圣明江山。朕今日让他坐在这里,和诸位爱卿一起吃这碗粗粮、喝这碗粥,就是为了教他一个道理。”
朱翊镀把嗓门拔高:“天下,不止这紫禁城这么大。只要这天下的旱区一日还在挨饿,星湖省移民一日还在受冻,他碗里的饭,就永远不准吃出香味来。”
群臣冷汗涔涔,齐刷刷跪倒在地:“陛下仁德!”
十岁的朱常溪小脸煞白,紧紧咬着嘴唇,将那口难以下咽粗粮馒头硬生生咽下去。
他心中清楚,这既是一顿饭,也是他威武如日中天的父皇在给他上的一堂帝王必修课!
宴会结束后,群臣在风雪中陆续退出皇宫。
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吕海岩裹紧裘皮大氅,刚走下汉白玉台阶,袖子被人从后面扯住。
他回头一看,是吏部尚书齐德宝。
“元辅。”
周仁才压低声音道:“正月十五一过,我就得动身去趟墨南省实地查看官员履职情况,这吏部的日常事务,你帮我盯着点。还有,金山省下一批的海水淡化厂调拨煤炭专款的事——”
“找齐德宝批啊!”吕海岩没好气打断道:“我核过账了,中江省水利专款结余还有不少,已经入了国库。”
“妥了!”周仁才搓了搓冻僵的手,咧嘴一笑。
吕海岩看着周仁才,欲言又止,最终叹口气道:“老周,我提醒你一句。墨南省乃是旱区最严重的地方,那帮地方官吏滑不留手,豪强势力盘根错节。你这次下去实地考察,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,容易把人得罪光,背后被人捅刀子。”
周仁才愣了一下,接着仰起头哈哈一笑,看着漫天飞雪,冷声道:“陛下给我了金牌令箭,配了一队北海卫,他们要是敢在抗旱工程上玩猫腻,我会请金牌,直接斩杀了他们!”
说罢,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风雪深处。
除夕夜前一天,大雪封城。
朱翊镀照例留内阁与几位心腹重臣在暖阁提前吃年夜饭。
齐德宝、周仁才、吕海岩、邓理、姚玉,这几位撑起大明帝国半壁江山巨头,围坐在皇帝的身边。
桌上依旧粗茶淡饭。
朱翊镀举起那只带有裂纹景德镇白瓷杯,看着这些陪他熬过最艰难五年臣子。
“五年了。大旱最难熬日子,咱们挺过来了。”
朱翊镀把茶盏搁下,手指敲了敲桌沿,道:“海水淡化机器转起来了,北水南调渠里有水了,北圣星湖省的麦子今年又是大获丰收。”
他微微仰头,目光看向窗外:“这杯茶,朕不敬天地鬼神,朕敬诸卿,敬我圣明千千万万,用骨血撑起这座江山百姓!”
众人轰然起身,热泪盈眶,仰头一饮而尽。
子时一到,各坊间的喜迎除夕的爆竹声纷纷炸开,震碎了京师的寒夜。
在这座庞大帝国的深处,无数台蒸汽机与柴油泵,正发出比爆竹声更加震耳欲聋怒吼,迎接雍祥六年的春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