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祥五年七月初九,北圣星湖省。
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开山炮响,星湖省“寒泽湖超级大堤”工程正式开工。
寒泽湖水量极度丰沛,湖面浩渺无垠,周边缺乏系统约束,一旦遇特大暴雨便泛滥成灾,淹没初垦良田。
在旱季的时候,那些水又无法有效引导至远处干旱定居点。
朝廷实现大堤的战略很清晰,南方大旱靠“北水南调”续命,北圣这个未来的圣明粮仓,必须靠“筑堤锁湖”彻底夯实。
工程浩大,第一批雇佣的工人达到了史无前例三十万人。
大堤工地上人山人海,号子声震得荒原飞鸟都不敢降落,推独轮车的、挑土筐的、喊号子打夯的,共同组成了一幅苍茫悲壮的画卷。
在人群后方,十二台工部调来柴油打桩机喷吐黑烟,将一根根粗大原木死死钉进湖底淤泥。
工部尚书吕海岩亲自坐镇工地,他已经在工棚里睡了半个月,身上绯色官袍早换成短打,脚上布鞋沾满胶泥。
这天晌午,他在检查中段堤坝防渗坡度的时候,觉得施工方给的数据不对,便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石头,直接在工棚木墙上画起了截面图。
“这里的斜坡不能是三米,要退到四米五。夯土层之间必须铺设双层芦苇席用来透水防裂,青石砌块勾缝全给我换成高标号水泥。”
吕海岩一边画线条,标注数据,一边对身边的工程师吩咐道。
年轻的工程师看着堂堂内阁首辅拿石头画图纸,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随后,吕海岩把石头一扔,拍了拍手上泥灰,指着图纸对负责这一标段工头老程说:“就按这个改。有问题,你来总指挥部找我。”
老程是个五十来岁粗壮汉子,脊背晒得发黑。
他盯着木墙上图看了半晌,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:“元辅,您这图画得虽然难看,数据比那帮工科进士出身的工程师算得管用多了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吕海岩冷冷瞥了老程一眼,道:“这堤坝要是垮了,星湖省几十万移民就得喂王八。到时候,你跑不掉,我也跑不掉!”
老程收起笑容,面露肃容道:“元辅放心,我们这帮兄弟,当年都是跟着王太保(王驰)在永康年间修过暗渠的老手,那时候王太保天天睡在烂泥沟里,比咱们还不要命。如今您也这般做派,兄弟们哪敢偷半点懒。这大堤要是漏一滴水,我老程把脑袋割下来给元辅您当夜壶!”
吕海岩深深看了老程一眼,面无表情地转身准备离开。
他刚走出两步,忽然停住,回身盯着老程明显凹陷的脸颊道:“你们这一队人,是不是都瘦了?户部专账上拨下来的以工代赈口粮,食堂克扣没有?”
老程一愣,连忙摆手道:“没扣没扣!白面馒头管够,两天还见一回肉沫子,瘦是干活累的。元辅,这年头只要有饭吃,累死在工地上也是个饱死鬼,总比在老家饿成干尸强。”
吕海岩听完,什么也没说,脊背挺得笔直,大步走回了风中,拳头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。
因为他知道,圣洲大明的基石,就是这些只要有一口饭吃,就肯拿命去填工程的草民。
八月中旬,礼部尚书姚玉上疏请开乡试。
按圣洲大明科举定制,学制五年的蒙学堂幼童满六岁可入学,中学堂的学制也是五年,中学堂毕业考试就是童生试,考过者获得秀才身份。
秀才方有资格考学宫,学宫学制三年,毕业考试就是每年八月由朝廷统一出题举行的乡试,考过即可获得举人身份。
乡试的考点通常设在各省省城、府城、县城的学宫。
所以,每年八月天下各学宫的即将毕业的学子都会在八月参加乡试。
由于有些旱区府县的情况太惨烈,个别县城已经荒废,连几间不漏风考棚都凑不齐。
姚玉在奏疏里一反以往引经据典腐儒做派,极其务实地提出一条石破天惊建议:“旱区特开恩科,朝廷派员下去,就地设考”。
他建议在旱区几个受灾极重中心县城增设“临时考棚”,免去学子长途跋涉之苦,考卷由朝廷统一封印,用铁路署的专列直接押解进京批阅。
朱翊镀在乾清宫看完奏疏,露出满意笑容,立刻召姚玉入对。
姚玉面对皇帝连珠炮般关于“考棚选址、学政调配、试卷防替换机制”的技术性盘问,回答得行云流水、滴水不漏。
显然,他这位曾经只知道翻《周礼》求雨的老尚书,这几个月真正在底下跑断了腿。
“好,很好。”
朱翊镀一掌拍在御案上,朗声道:“旱区科举,当另辟蹊径。此事着礼部火速办理,告诉那些旱区学子,朝廷没有忘记他们。只要他们有经世济民真才实学,仕途的大门,永远为他们敞开!”
姚玉躬身领旨。
当他走出午门,特地回望了一眼高耸的紫禁城。
他知道自己变了,这天下也变了。
过去用祭祀求不来的雨水,圣明用机器抽出来了泉水,现在他要用实实在在“恩科”制度去收拢旱区的民心。
两个月后,十月二十九日,朱翊镀收到了一份由户部与兵部联合上奏的奏疏。
自雍祥元年至今,经过五年艰苦卓绝的跨海大迁徙与内陆中转,北圣星湖省的移民总人口正式突破一百万大关。
这是一部用血与汗写就的移民史诗!
新镇数量从最初几十座,疯狂扩张到上百座。
它们不再是荒野上孤零零哨所,而是被水泥公路和规划中铁轨连接起来的定居网络。
主干道上出现初具规模集市,每逢五日大集,周边移民推着独轮车,甚至赶着朝廷配发牛车汇聚而来。
铁匠铺里打着农具,粮铺里卖着今年刚收下来本地小麦。
空气中弥漫烟火气,这是人类在这片荒原上扎下根的明证。
红砖砌成学堂里,传出整齐朗朗读书声。
柳先生不再教那些粗浅《百家姓》,朝廷用印刷机印制了大批的《农学基础》《算学启蒙》,甚至《基础机械图册》,成为孩子们的启蒙读物。
为了应对极度缺乏劳动力,各镇还开设针对成年人“扫盲夜校”。
煤油灯下,长满老茧的手握着石笔,在石板上吃力写下自己名字。
与此同时,京师户部衙门值房之中。
户部尚书齐德宝正在起草入冬后的第一份物资调拨公文。
他的措辞刻薄,刀刀见骨:“北圣苦寒,冰雪封天。凡拨发之冬衣、种子、煤炭,不可缺一件、少一斗。沿途各级转运使,若敢以‘损耗’为名肆意截留,休怪本官用国法剥尔等皮囊。”
新上任的户部主事汪永年觉得齐德宝用词太过严苛,有失朝廷体面。
齐德宝抬起布满血丝双眼,盯着汪永年,冷冷地道:“体面?在这京城里,你少穿一件棉袄顶多打个喷嚏。在星湖省那种滴水成冰的鬼地方,你扣下一件冬衣,一家三口就能在夜里冻成冰雕。本官不要体面,本官要他们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