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下旬,这是一个注定载入圣洲大明史册的日子。
历经雍祥元年至五年,几经生死考验的“北水南调”的三期工程,全线竣工。
从巍峨龙脊山脉脚下,一直延伸到干旱高原腹地。
十级超级柴油泵站,七十台从上都机械厂重金打造的巨型内燃机,拖带数百里钢筋混凝土主干渠和密如蛛网支渠。
这项从永康年间立项、几度濒临破产的世纪工程,终于迎来通水大典。
通水这天清晨,朱翊镀拒了礼部安排的盛大仪仗。
他穿了一身半旧青色常服,带吕海岩、齐德宝和几名持枪御前侍卫,站在三期工程末端一处分水闸坝上。
青石砌筑渠壁坚固,暗灰色砂浆勾缝透着工业的冷意。
清晨荒原万籁俱寂,远处偶尔几声凄厉鸦鸣。
大地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轰鸣,此乃十级柴油泵站同时点火发力的咆哮。
只见渠道尽头,一股夹着白沫的水线奔腾而来。
高压水流撞在分水闸挡流墩上,激起丈高水花。
黄绿色冰川融水,带着泥土腥气和刺骨寒意,不多时便填满了干涸宽阔的干渠,沿着计算精准的坡度咆哮冲远。
朱翊镀站在堤岸上,任由水汽扑脸,打湿胡须。
他看着这道用圣明两代人血汗和白骨换来的生命之河,用高昂到足以穿透水流轰鸣的声音,对身后的诸位重臣说道:“诸卿看清楚了。这是来自龙脊山的雪水,也是我圣洲大明的国运。此水来之不易,谁敢让它中途漏掉一滴,朕就放他的血来填!”
吕海岩紧抿嘴唇,眼眶通红。
齐德宝更是激动地手抖。
这一刻,过去朝堂上的所有争吵与算计,都在这奔腾渠水中得到了救赎。
五月,北水南调末端甘泉镇。
水通了,朱翊镀的疑心病也跟着犯了。
他不信坐在龙椅上看到的太平报告。
因此,这位圣洲大明的皇帝再次脱下龙袍,换了一身粗布短打,带着两名大汉将军和一名工部测绘员,沿支渠走向,一路微服走到管网最末端。
这日上午,甘泉镇一处分水口,朱翊镀蹲在田埂上,正在看毛细渠里的水。
水很小,流速极慢,浅浅铺在渠底,细细一道。
旁边一个满脸沟壑老农正吧嗒吧嗒抽旱烟,看着那点水,深深叹气道:“天子修的好渠,到了咱们这儿,就成了半饱。”
“老丈,何谓半饱?”朱翊镀递过去一壶水,轻声问道。
老农接过水壶喝一口,答道:“半饱就是浇不透地皮,庄稼的根在底下,这点水远远不够啊。上头原本批文说好,今日村子放水两个小时,这才一个小时,闸门就关了。我去镇上问水丞吏,水丞吏说上游几个千亩大户的田还没喝足,得先紧着他们。咱们这等散户,只能等了。”
朱翊镀盯着老农手里的烟锅,没有接话,而是在眼中闪过一抹凶狠之色。
因为基层宗族豪强与水利吏勾结,截留滋养圣明子民的救命之水,乃是正儿八经的人祸!
当晚,府城驿馆。
昏黄油灯下,吕海岩满头大汗躬身站在桌前,桌上铺着标注无数闸门的配水图,朱翊镀端坐在桌子后面。
“这些管闸门的水丞吏,都是工部系统下辖的吧?”
朱翊镀手指在一处闸门上重重敲击。
“回陛下,水丞吏归省水利道统管,最终向工部述职。”吕海岩说话的时候,后背隐隐有冷汗流出。
“好得很啊!老百姓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放水,这给了他们上下其手的空间。”
朱翊镀站起身,声音里带着杀气:“传旨,自明日起,全线实行‘水务公开’。”
“第一,每个闸门旁,竖立三丈高木牌,用白灰写明本村每日放水时长和流量。不识字的,让村长每天念三遍。”
“第二,在沿线各个乡镇皆建一座临时电报站。各级水闸每日必须将流量数据电报京师工部,若有百姓发现公示木牌与实际出水不符,准许他们越级向电报局发电报鸣冤。”
“谁敢私自截留一吨水,查实后,就地按‘破坏国朝命脉罪’,斩立决!”
吕海岩将这些话一字不漏记在册子上。
他知道,从明天起,那些企图在水里捞油水的地方豪强,将迎来圣洲大明的雷霆碾压!
就在北水南调工程让青龙江高原及周边旱情得到缓解的同时,六月初时,圣明的南圣地区爆发了一场边境冲突。
一支约五百人的土着部落,趁夜色摸进一个新建立的汉民屯垦村,他们抢走了粮仓几百石小麦,屠宰昂贵耕牛,杀害十几名反抗移民。
最让当地驻军震惊的是,交火中,这群原本只用毒箭的土着,居然拿出了火绳枪。
现场留下了十几把生锈的西夷火绳枪,一看就是从海外流入的老旧火器。
前文说过,南圣地区现在还有六个向圣明称臣纳贡的小国,与其他十个成为圣明羁縻都司的邦国,统称为南圣列国。
相比北圣诸省平原、黑土和重工业建设,南圣地区是一片被原始丛林、瘴气和山岭覆盖的高原蛮荒之地。
火绳枪的出现,标志着有海外势力意图挑起南圣地区的乱局。
这个消息传回京师兵部之后,兵部尚书邓理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扇了十几巴掌。
因此,在六月初七的早朝上,邓理出列请战道:“陛下,这绝非寻常越界抢劫。土着手中出现西夷火器,必是流窜到南圣海的西洋红毛海寇在背后挑唆。若不以雷霆之势将其剿灭,南圣必乱,紧靠南圣的墨南省也必受影响。臣请调动柴油机炮舰,运兵入南圣海,扫平此部。”
邓理开了话头之后,对于这件事的处置,朝堂上很快分成了两派。
激进派赞同邓理的观点,强烈建议以雷霆之势,荡平敢突袭边境的生番土着。
慎重派认为国内抗旱刚有起色,到处搞水利建设,此时在地形复杂的南圣高原丛林里打一场仗,劳民伤财,会拖垮朝廷的财政。
朱翊镀听群臣争吵,目光落在了铺在御案上的南圣舆图之上。
他很清楚,朝廷眼下不能打持久战,但圣洲大明的威严更不容挑衅。
因为这件事的背后有西洋海寇的影子,也就是泰西那些阳奉阴违的西洋番人。
“圣明不打糊涂仗,也绝不会咽下这口恶气。”
朱翊镀站起身,手按御案,定下基调:“邓理听旨。兵部分两路行事。第一,调拨两艘苍山级炮舰,满载开花弹,前往南圣海,炮管直接怼到那个部落村口。”
“第二,派一名懂他们土话的通译,带一百担粮食,随炮舰前去宣谕。”
朱翊镀看着邓理,沉声道:“让通译告诉那个酋长,朕知道他们山里也遭了旱,活不下去才受了海寇蛊惑。现在,朝廷给他们两条路:要么,把抢劫杀人者交出来,把火枪全部上缴,朕赏他们这一百担救命粮,收编他们为羁縻都司的土民。”
他冷哼一声,接着道:“要么,炮舰立刻开火,犁庭扫穴。灭其族,绝其种!”
“臣领旨!”邓理躬身领命道。
或许是天灾让南圣列国的土着决定殊死一搏,他们拒绝投降,已经把抢到的粮食吃得干干净净。
圣明派出的钢铁巨舰出现在南圣海的时候,这些土着已经联合了小国,发起了对圣明墨南省边境的突袭。
然而,在庞大的钢铁机器面前,土着生番的任何反抗都显得极为可笑。
圣明用近乎碾压的方式,平息了这场叛乱,顺手切断了西洋海盗在南圣的一条渗透渠道。
朱翊镀收到捷报后,没有大喜过望,反而叹了口气,喃喃自语:“对付外面的敌人,用枪炮就能消灭他们。可是要对付无穷无尽的天灾和变幻莫测的民心,却比打一场灭国之战还要难上百倍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