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你多待两天,你也不待。”英子站在酒店大堂里,手里端着杯冰豆浆,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。她把豆浆搁在前台边沿上,伸手帮许淮之把行李箱侧兜里滑出来的笔帽塞回去。
她身上一件蜜瓜橙针织短袖,小圆领,领口一道极细的罗纹边,下身一条奶油白马术短裤,腰间系了根极细的编织皮带,脚上一双米白小皮鞋,后跟半踩着。头发散在肩上,发尾微微卷着,耳朵上一对极小的银色耳圈。大堂里的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压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。
许淮之把房卡搁在前台台面上,推过去。前台小姐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打印机吱吱地吐出退房单。他拿起笔在单子上签了字,笔帽咔哒一声套回去。一件雾霾蓝亚麻衬衫,领口敞了一粒扣,下身一条米白直筒休闲长裤,脚上一双浅口帆船鞋,没穿袜子,露出一截脚踝。行李箱立在脚边。“课题申报书还没写完,王教授催了两遍了。开学再见吧,也没几天了。”
他说的是课题,没说出口的是——多待两天容易,把那两天填满很难。一座没有她的城市,两天和两个月,不过是同一个空旷的长度。
周也站在英子旁边,鼻梁上架了副黑色墨镜。他身上一件白色古巴领短袖衬衫,亚麻混纺面料,领口敞了两粒扣,衣摆塞进裤腰里。下身一条浅蓝直筒牛仔裤,脚上一双白色Loro piana帆船鞋,鞋头微尖,鞋后跟可踩,没穿袜子,露出一截脚踝。手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在袖口下露出一截。
他把手里那个红色礼盒往许淮之面前一递,纸盒上印着“穆斯林淮南牛肉汤”八个字,左上角贴了个绿色圆形清真标识,标识中间是一把汤瓶,旁边两行小字:清真正宗,牛骨熬制。礼盒外面系了根金色缎带,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。
“拿着。淮南没什么好东西——这两盒牛肉汤你带回广东,开水一烫就能喝。”他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,嘴角那丝笑要翘不翘地挂着,“我家英子,今天一大早就硬把我从家里拽出来,说许同学来一趟淮南,不带两盒牛肉汤说不过去。我跑了半个田家庵,店都没开门,最后在火车站旁边才买到的——腿都跑细了。”
许淮之接过礼盒,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上的标识,抬起眼:“穆斯林牛肉汤。上次你们带我去的那家——汤头鲜,辣椒香,那天中午我喝了两碗。”他抬起眼看着周也,笑意温温淡淡的,“周兄一大早跑了大半个田家庵,费心了。”
周也把手抽回来,往英子肩膀上一搭,手指头在她肩头轻轻点了一下,低头看了英子一眼,话是朝许淮之说的,眼角那点得意却全落在英子脸上:“听见没,你老公腿没白跑。两碗——淮之你这胃口可以,下次再来,我请你吃四碗。”
英子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,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记:“人来人往的,你干嘛。”她把他的手搁回他自己身侧,转过脸看着许淮之,眼角弯了一下,“淮之别理他。王强和雪儿今天去雪儿爷爷奶奶家了,王强让我带个话,说祝你一路顺风。下个月订婚你得过来——他说了,必须来。”
“下个月不是开学了吗?”许淮之把礼盒放在行李箱上面。
“开学了我们再一起回来呀。”英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,眼角弯弯的,“从北京坐火车,你跟我们一起——正好王教授那个课题还能在车上聊。”
周也把手插回裤兜里,墨镜遮住了眼睛,看不清眼底什么神色,但那下巴微微往上扬着,下唇抿着上唇往里收了一点:“对。三个人一趟车,英子坐靠窗,我坐中间——你坐过道,方便去接开水。”
英子在底下拿鞋尖碰了他一下,抬起眼看着他,话里带着嗔:“你倒是会安排座位。谁让你坐中间了。”周也低头看她,墨镜片上映着她的影子,那表情无辜得很认真:“我自己让的。中间挤,我替你挤。”
许淮之看着他们俩,那张一贯温文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他把拉杆箱的拉杆拔出来,扣好,直起腰,朝英子笑了笑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开学见。”
“开学见。”英子点了点头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酒店大堂门口传来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响得又脆又快。美兮裹着一团迪奥真我的香气冲了进来,她今天换了香水,比昨天的小苍兰更浓更甜。上身一件黑色缎面吊带背心,细细的带子挂在锁骨上,后背从肩胛骨一路敞到腰际,下身一条白色高腰A字超短裙,裙摆到大腿根上两寸,侧面开了道小叉,腰间系了根极细的银色细链。
脚上蹬了双黑色漆皮细跟凉鞋,头发高高地扎了个马尾,发尾烫了港风大波浪,耳朵上一对银色大耳圈,嘴唇涂得红艳艳的,手里拎着个白色纸袋,袋子上印着“华联商厦”四个字。
“许淮之!你走了怎么不跟我讲一声!”她把那个白色纸袋往许淮之手里一塞,歪着头盯住他,眼角那道眼线跟着笑意一起弯下来,“给你买的——火车上吃。别又不接我电话。”说完拿手指头在他胸口戳了一下,又戳了一下,“我昨天问你要不要我送,你说不用。不用什么不用——我要不是打电话问英子,我都不知道你退房了!”
许淮之被她戳得往后退了半步,背撞在行李箱拉杆上,拉杆晃了一下。他把拉杆扶稳了,站直了,声音还是那么温温的,但话里已经有了分寸:“美兮,我习惯一个人走。”
“那你从现在开始习惯两个人。”美兮没再歪头。她站直了,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,嘴角那丝笑像刚做完爱的母螳螂,眼里全是占有和食欲,她在考虑是先从脑袋开始啃,还是先啃那根让她心痒的脖子。“到了北京给我打电话。你要是不打——我连夜坐火车过去找你。你信不信?”
许淮之看着她,停了片刻。他从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里,看到了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。
女人的爱有两种,一种像猫,乖巧等待;一种像豹,锁定目标便奋力一扑。美兮显然是后者,她把思念和爱慕化作咄咄逼人的攻势,男人要么落荒而逃,要么束手就擒。
她要的不是你点头,而是你城门洞开,不战而降。
大堂里有人在办入住,行李箱的轮子从大理石地面上碾过去,前台小姐在接电话,声音轻轻柔柔的。他把拉杆箱换到另一只手上,朝美兮微微点了点头:“我信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美兮往后退了半步,给他让出路来,拿手指头在自己手机屏幕上点了点,“我号码你存了吧?尾号520那个。别忘了。”
“没忘。”许淮之推着行李箱往旋转门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过头来,目光在英子脸上停了片刻,又移开了。他朝众人微微点了点头,推着箱子走进旋转门。玻璃门外,那辆粤字牌照的黑色宝马已经停在门廊下了。
美兮站在大堂里,看着那辆宝马拐出酒店停车场,尾灯在热浪里晃了两晃,不见了。她转过脸看着英子,把手一摊:“他刚才是不是看我了?他回头那一眼是看我的吧?”
“看到你妈了吗?”红梅把钥匙搁在收银台上。她身上一条砖红方领连衣裙,腰间收了一道同色细褶,裙摆到小腿肚,脚上一双黑色小猫跟皮鞋。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发髻,耳边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。她刚从家骑车过来,电瓶车还停在门口——一辆浅蓝色电瓶车,车筐里搁着个粉色头盔。
“没看到。”杜森头也没抬,两根拇指在手机键盘上按得飞快。屏幕上是他刚发出去的短信:晚上去看电影?对方回了一条,他嘴角那丝笑压都压不住,又按了一行字过去。短信发出去,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来回蹭着,等着屏幕再次亮起来。“刚才还在这儿骂骂咧咧的,说店里没客人,浪费她时间。然后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。”
“坏了。”红梅拿起收银台上的钥匙又揣回兜里,往门口看了一眼——常莹还没回来,手机搁在收银台上没带走,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三条未读短信。她弯腰把小年从地上捞起来。
小年今天穿了件浅蓝细格小衬衫,领口别了只红色小领结,下身一条米白棉麻背带短裤,胸前口袋上绣着只竖耳朵的小白兔。脚上一双深棕色小皮鞋,配着双白色中筒袜,袜口卷了一道边。一头卷毛蓬蓬松松的,趴在红梅肩头朝杜森喊了一句:“哥你手机又亮了!”
杜森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上又弹出一条短信。他嘴角那丝笑从左边扯到右边,两根拇指在键盘上又按开了,根本没听见小年喊他。
红梅抱着小年快步走出店门,把他往“客再来”门口那把椅子上一搁,转身跨上电瓶车,拧了钥匙就走。
“庞姐,帮我看着小年。”话音还没落,电瓶车已经蹿出去一截了。
“行行行,你去忙你的。”庞姐从“客再来”店里出来,手里摇着把蒲扇,往门口那把破藤椅上一坐,两条短腿往旁边的小凳子上一翘。她穿了件碎花短袖,料子是棉绸的,裹在身上绷得紧紧的,领口敞着,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,脸上的粉底跟脖子差了两个色号。她伸手把小年往自己这边拽了拽,拿蒲扇在他鼻尖前面轻轻扇了一下,“你姑又跑去哪里了?是不是去新店跟张春兰吵架了?”
“我姑说张姨是容嬷嬷。”小年仰着脸,接了一句。
胡老板正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旁边,一件深蓝polo衫绷在肚皮上,扣子绷得紧紧的,下身一条黑色牛仔裤,裤腰勒在肚脐眼以下。他噗地笑出声来,庞姐拿手在他肚子上拍了一下,又转回来看着小年:“那你姑是什么?”
“我姑是紫薇。”小年眨了眨眼睛,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,“她自己是紫薇。”
胡老板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,拿手指着幸福面馆的招牌,朝庞姐努了努嘴:“紫薇——我看她是小燕子她妈,疯疯癫癫的。”
未完待续